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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去
到了这里,这些纷繁复杂的颜色一层层褪去,我像矿石在山洪之后,剥去层层泥土,如今水落石出,展露了晶莹的本源。
作为父亲,从未谋面的江云伟到我家第三天,就又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
一
1993年暑假,我小学毕业。
傍晚回家,天阴一半,门半掩着,灯没开。推开门,幽暗中,母亲坐在木板床上。我叫了她一声,没应。我顺手开了灯,幽暗中轰然炸出暗黄,像温热的平底锅突然摊开了蛋液。
角落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招娣吧?
我吓了一跳,才看见那蹲坐着一个黑黝黝的人。那人站起来,张开双臂,朝我迈步过来。我后退了一步。母亲喊了声,你别碰她。他收回手,讪讪笑着。
母亲让我去街头馄饨摊吃馄饨。我没去,躲在门外偷听。
母亲哭得喘不上气了,说话声音低一阵高一阵,听得断断续续。我从没见过母亲吵架,也极少见到母亲哭。
男人说,我大老远跑来,就想一家团聚。母亲说,谁和你一家。男人说,快十年了,你就原谅我吧。母亲说,那种事情,哪个当妈的能原谅。
男人哄着母亲,最后说,孩子总要个爸,不然会受欺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把她养大。
母亲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蹦出,你要是对孩子不好,我不会放过你。还有,她叫江辞云,不叫招娣。
我叫江辞云。这名字是班主任李陵老师帮我改的,说那名字不好听,有一股旧时代散发的裹脚布味。辞云,是从中国最厉害的诗人写的一首诗里,选出来的。
我们在老街没有自己的家,租在一个大宅子的隔间。大宅子快有一百年了,屋顶瓦片风化,被风雨刮歪,被野猫踏破。房东不舍得修,雨稍微大点就到处漏雨。
床太小了,尤其当它上面躺了三个人时,有个脸盆还在床中间接雨水。三个人只能横着躺,大人把脚架在床边的椅子上。天气热,不需要被子,台式风扇,铁扇叶用标志性的“嗡嗡”声响着,不至于太闷。
我睡在床头,母亲睡在中间,江云伟睡在床尾。
我平时靠墙里睡,母亲说我睡觉不老实,常常半夜掉到床底下。梦里,我觉得突然掉进水里,会大叫,嘴一张,有水漫进嘴里,不能呼吸。我害怕极了,大哭,母亲从床上伸出胳膊抱起我,小声说,地上有个可爱的小宝贝,有人想要吗?我迷迷糊糊回答,我想要我想要,然后相拥睡去。
半夜,江云伟下床,把睡熟的我——他以为我睡熟了,其实我一直眯眼看着他们——抱到地铺上。他用编织袋里衣服铺成的地铺。母亲坐起身,挥舞着手臂阻止,但没什么用。黝黑的他像条水蛭,趴在了母亲身上。
我躺在地上,心里想着,地上有个可爱的小宝贝,有人想要吗?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例炸油条,旁边的江云伟在和面。
母亲靠炸油条和灯盏盘为生。我和她一起洗澡,看到她脖子胸口满是油溅出来的红点,有暗褐色,有嫩红色。
有人问母亲,这男人是谁?
母亲不说话,只是拨弄油条。江云伟自顾自答,她男人。母亲狠狠拿长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烫得他龇牙咧嘴。
我不太想待在家里,出门去新华书店。路上,看到墙上马戏团海报。海报上有狮子、空中飞人、狗熊跳火圈,还有个花瓶,花瓶口上有个少女脑袋,边上写着:花瓶少女,世界奇观,身高45公分,没胳膊没腿,能说话会唱歌。展演地点:独山大桥旁,上海大马戏,票价贰元。
我听过花瓶少女的故事,说她们从小服用导致骨骼松软的药物,可以放入花瓶中。有父母会说如果女孩子不听话,也会被卖进马戏团,变成花瓶姑娘。
我漫无目的往前走,莫名其妙到了独山大桥。一座巨型蒙古包立在那里,门口女售票员看到我,卖力介绍着丰富节目。有孩子拉着大人往蒙古包里走,门帘掀起的一会功夫,看到舞台中有个花瓶,上面有个女孩脑袋,一个小丑模样的人拿着话筒对着她,可惜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门帘盖上了。
我绕过售票桌,来到蒙古包后面,只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音乐,没有什么窗或破洞能让人瞄到什么。有工作人员过来,挥手让我离远点。
我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在想那个装在花瓶里的可怜姑娘。
二
回到家,母亲没回来。狭小的房间里,除了电灯和风扇之外,多了第三件电器,一台彩电。
江云伟坐床边看电视,招呼我一起看。
直到放新闻联播,母亲才回来。她一眼看到彩电,惊诧说,你买的?
他得意地说,金星牌彩电,全新一千二,我六百块钱买来的。
母亲说,你哪来的钱?
他慢悠悠起身,指指身后的枕头。此时,那台彩电闪了几闪,突然黑了。他嘟囔着,上去拍了拍电视机,却毫无反应。
母亲嘶吼着扑上去抓他头发,那是学费。
他争辩,女儿也想看电视,再说女孩早晚要嫁人,读那么多书干嘛。留着钱,我们再养个儿子。
他掰着手指给她算账,油条三毛钱一根,一天能卖十几块。算起来,母亲手里起码有八千块。不过六百块钱买台电视,又能怎么样。
他算进账不算成本,母女两人开销一点没考虑。母亲足足愣了五六分钟,爆发出力气把江云伟从床上拽起来,搡出门外。江云伟在外面拍门,母亲抵住门板,流着泪不停摇头。
江云伟在门外求着,钱你不用操心,我看到工地招人,明天就去。
母亲很久不肯开门,但江云伟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喊母亲名字,街坊三三两两聚集过来。母亲最后还是松了门锁。
第二天江云伟算是如他所言,真去工地找活了。
如今物价飞涨,有单位的可以加工资,做小生意的就难了。有些同学父母原来工资四五十,一下涨到七八十。母亲给油条涨个一毛,都得给客人赔好几天笑脸。
上学开销不小。听李老师说,有农村女同学要辍学。他骑车两个小时去劝家长,看到女生母亲是小儿麻痹症,瘸着腿,父亲瘫在床上,弓着腰拄着拐杖的奶奶在给父亲擦屁股。有些话他就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掏自己口袋。临走时回头,他看到四双木然迟钝的眼睛。
我把不用的书和作业本打捆,去废品站换钱。
废品站很大,仓库顶比我们小学的大礼堂还要高,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废品。书本、塑料、玻璃酒瓶、旧衣服、废铜烂铁。这些庞杂的物体,发酵出比我家屋子更难闻的气味。
我那捆书,换了一块七毛钱。收废品的师傅努努嘴,示意我放到仓库里面去。我一脚轻一脚重地在废铜烂铁里跋涉,小心翼翼地绕过纸堆和瓶堆,仿佛森林里穿行的谨慎小动物。仓库的旧书报摞到半墙高,快接近上面的通风孔了。
我没想到几天后,我会在这里,独自度过很多个黑夜。
出了废品站,我去找同学玩,路上看到太平坊路变成了彩票广场。
路边飘着彩旗,有的写着“2元+运气=桑塔纳”,有的写着“社会福利有奖募捐委员会”,有的写着“把握中奖机遇,享受发财欢乐”,红色充气拱门横跨整条大街,上面贴着大大的“祝君中奖”。
喇叭一遍遍念着中奖人的信息:有人中了彩电,有人中了自行车,这样的广播鞭策着人群往摊位上涌去。有人欣喜癫狂,有人垂头丧气,还有人赌红了眼,无论如何都要买下去。
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彩票,整条马路像战争后的血泊。有人抱侥幸心理,在地上捡起彩票,把它们举高,核对上面图案,然后随手抛下,被另一个掏空了钱包的闲人捡起,重复又一次无聊的比对。
直到天黑,特等奖桑塔纳和一等奖长虹彩电依旧在主席台上。
我曾看到江云伟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心想,他不是去工地干活了吗?
回到家,家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几个戴大檐帽的公安在屋里,母亲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
江云伟今天在工地砌砖,手一滑,砖头掉下来,砸中工友脑袋。工友掸掸头皮的砖末,也没喊痛。工头给江云伟五百块钱,让他带去医院看看。
他搀着工友,路过彩票广场,听着广播,走不动道了。他去药店买了藿香正气水,喂工友喝了,问好点没。工友就说犯困,想睡觉。江云伟把他往树荫底下一放,拿着那五百块钱买彩票去了。等到别人发现树荫下这人一直躺着不动,才晓得断了气。
公安说,这叫过失致人死亡罪。那工友有老有小,家属闹到公安局,不肯罢休。工头给过钱,也交代了送医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江云伟这一瓶藿香正气水,要三年徒刑,两万块赔偿,才能抵消。两万块,值母亲不吃不喝炸几十年油条,值我读完中学读完大学。
赔得多,能少判点。
公安说江云伟不让多赔,愿意坐牢,说反正不是第一次,三年包吃包住也好。
母亲发现我在,让我在家先吃饭,和公安去东家的宅子里,继续讨价还价。
我一个人在家,吃完饭等了很久,母亲才回来。她看到我,挤出笑容说,没事了,都解决了。
母亲接下来的日子,早出晚归,回来擦擦身子后倒头就睡。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厂子里打零工。我说我也要去,可以帮忙多装点。她不肯,说厂里不让带小孩,只让我好好看书。
每到晚上,她迟缓地爬上木板床,身子骨噼啪作响,像是熬干了油的骨头在劈裂。
我把脸贴到她胸前,她身上有股我似乎闻到过的怪味,这怪味如此有特色,香皂都盖不住,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深夜,天气烦热,我被野猫的声音吵醒。我仔细听了,忽然意识到,不是野猫,是母亲。此刻,她正把头闷在枕头下哭泣,身子和垂死动物一样挣扎颤抖。这个发现让我有些后背发凉。还好,她哭了一会,把头从枕头下伸出来,开始呼吸。
再后来,她不再闷着枕头哭,却发出沉重的鼾声。她眉目紧蹙,嘴巴大张。我从没想过如此瘦弱的人,会发出这么大的鼾声。
我把手臂伸进她脖子下面,把脑袋托高,她没醒,但嘴巴闭上,鼾声低了。我一直把手放在她脑袋下面,舍不得抽出来,手臂麻了,但我不在乎。
她太累了,晕倒好几次,听邻居说差点一头栽进油锅。
八月十日八点,我睁开眼,惊异地发现母亲还睡着,没有炸油条,没有鼾声,脸色难看。我小心翼翼抽出手臂,还好她没醒。她太累了,让她多躺一会吧。
我洗漱好,打开门。门口有街坊看到我,问母亲怎么不炸油条。我说她不舒服,歇一天。街坊嘀咕,稀奇事,从没见你妈早上不出摊。
我莫名其妙地背上书包,轻轻带上门,门关上那一刻,看见母亲的脸上停了一只苍蝇,想想,没有去赶,很缓慢地将门锁上了。
三
那个夏天,白天比以往要长很多。
我又一次路过废品站,想到卖书的钱还在书包里,松了口气。
路过老街佰仙面馆,食客攘攘,柴火灶上锅盖一掀开,白雾笼罩店里,让面馆看起来像蟠桃会,食客是享用蟠桃的神仙。
我在早餐店,花两毛钱买了个馒头。我无师自通发明了三种吃法,把馒头掰成三份,一份蘸点酱油,能吃出酱油肉的味道,一份蘸醋,能吃出小馄饨的味道;最后一份蘸白糖,慢慢嚼,能嚼出太阳般的味道,那是母亲做的蛋花糖霜粥的味道。
我很庆幸我是女孩,一两个馒头就能撑过一天。我把剩下的一块五收好,有了主意。
垃圾箱会有许多饮料瓶、塑料、纸箱长出来。我捡到四点,去了废品站,师傅给了我两毛钱。
仓库里废品如远山凛凛,看不见深处。气味发酵,极有特色,我忽然想起母亲身上那股香皂都遮不住的气味。
天黑了,月亮很亮。月光画出了我的影子,小小一个,身子瘦长,很容易挤进墙缝。
我走回废品站,从铁栅门缝挤进去。再扛来竹梯爬上通风口,落在那堆纸堆上。通风口离纸堆不过一米多,摔不坏。
月光到了后半夜愈发盛大,四周阒寂无声,整个世界里出没的都是冷冷的月光。
我想象我不是在废品站,周围不是废品,而是高耸的书架,堆满我这辈子读不完的书。
我去衣服区翻出一件旧牛仔衣,把它套在头上,用衣袖打好结,寄希望于牛仔衣的坚韧,保护鼻子耳朵不会被老鼠咬掉。我钻入纸堆中,把纸堆弄得蓬松,不易被发现,老鼠接近时也会发出声响,提供预警。
我像远古人类为了躲避野兽袭击,在树巢上,一半睡眠一半警惕。
我一个人看着仓库里的万物渐渐沉入黑暗,又一个人看着它们从巨大的黑暗中慢慢浮出来。那感觉,像一个人守着浩瀚孤寂的宇宙。
天渐渐亮了,我爬回通风口,爬下竹梯,将它放回原处。
厕所反而是废品站气味最淡的地方。公家单位,水龙头不上锁。我拧开水龙头,洗脸漱口。
最初的恐惧在月转星移中消失,我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一个可以栖身的秘境,绝不能告诉他人。
我背好书包,包里放了废品站捡来的一个缺口的小锅,一个小碗。原本是废品,只是借用,会还回去的,不算偷吧。我自欺欺人地想。
照例去买馒头,但老板在我面前,鼻子抽了抽,嫌恶地皱眉,嘀咕哪里来的怪味。我拿馒头离开,边走边吃,不再尝试那三种吃法。
四
今天垃圾箱的“矿产”不多,从八点逛到四点,一无所获。我一路逛,来到松阴溪边。
我们春游常来这,重头戏是野炊。用石头垒好灶,支好锅,几个人一组,每次都能吃得饱饱的。
走到田埂上,我看见一只满身瘌痢的小黄狗在垃圾堆里翻食。它脖子上的项圈写着名字,但显然已被遗弃。我没有东西给它,我也很饿。
水渠里有许多螺,比螺蛳大,头足肥厚。水渠壁上有一片片粉色的卵块,像葡萄串。一只螺正从体内挤出粉色。我脱下鞋,卷起裤脚,摸了不少螺。正高兴,觉得小腿发麻,低头一看,一条水蛭正趴在上面吸血。我用力把它拽下来。小腿流下血,不痛,但很恶心。这让我想起江云伟来的那个晚上。
我用溪水洗净螺,垒灶,捡柴,准备煮。
一个戴斗笠、拿小鱼竿的老人出现在田边,小姑娘,这是福寿螺,不能吃,吃了会头痛、生病。他目光直直的,像江上的货轮,不会拐弯,死盯着前方。
他告诉我,福寿螺有寄生虫,会让人生病。它们会吃光秧苗,让田地绝收。种这片水田的人家,是新手。不处理的话,要绝收。他笃定说。
我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是缺了的。
他说,种田养不活家人。改革开放后,他去了毛纺厂。第一天上班,手指绞进了机器。在这之前,他的梦想是成为松阳最好的二胡手,唱最古老的高腔。
他把福寿螺都倒了,用石头砸碎。洗了锅,从腰间竹篓掏出几只青蛙。他的鱼竿是钓青蛙的——用一小团棉花,青蛙会当它是飞虫,咬住不放。他示范了一次,青蛙果然上钩。
他用我的铅笔刀利落地收拾了青蛙,用小锅煮熟。没有盐,但汤极鲜,我差点连骨头都吞下去。
我问他,青蛙是益虫,不是农民的好朋友吗?
他出神地望着稻田,良久说,人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益虫害虫。
他盯着我脚上的伤口,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捏得我骨头疼。他一字一顿地说,吃饱了吗?要不要去我家做客,我家有红烧肉。
他的眼神阴冷潮湿,像蛇。我想到他钓青蛙的样子,不寒而栗。
我指向远处大桥上驶来的摩托车,不了,那是我爸,他来接我了。
老人盯了那摩托车一眼说,你爸挺壮的。那你早点回家。说完,继续去钓青蛙。
我连书包和小锅都没拿就跑,像从蛇口逃生的青蛙。
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后座绑着大编织袋,竖一面旗,旗上是个孩子的照片,是寻人启事。我第一次见有人把孩子的照片做成旗。
男人停下车,身形和江云伟差不多。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分钟,眼神从热切到迟疑,最后涣散了。
我问,你是在找被拐卖的孩子吗?
他声音发干说,女儿四岁那年在路边玩,一辆摩托车经过,一对男女夹着她跑了。我记下车牌,公安说是赃车,追不到。我卖了家当,买了这辆一模一样的车。它抢走我女儿,我也得用它把女儿带回来。
天又暗了。
我路过老街的棉花铺,老板在弹棉花,棉絮轻巧,店内飞舞,我穿行其中,看不见前路。
我捡了团棉絮,问老板要了根棉线,明天若没办法,也只能去钓青蛙了。
我躲着熟人,低头走路,怕别人问我母亲怎么了。
我又回到废品站,钻铁栅门,扛竹梯,爬通风口,再次在老鼠的声响中睡去。
恍惚中,我看到了母亲。她站在老街房子门外,我在门内,外面阳光明媚,屋里没有一点光。
她说,囡囡,以后你要自己上学去喽。
我说,我不要,我要你叫我。
摩托车声传来,那个寻找女儿的男人和那面旗子也出现在门口。
母亲不再叫我囡囡,她说,辞云呀,我照顾你很久了。我想帮这个叔叔去找他丢掉的女儿,找到后就回来啦。
我委屈地说,可我也需要你呀。
母亲挥挥手,那男人对我笑笑,礼貌地扶她上了车。
他们就这样走了。
五
我想母亲,十分十分想。总觉得早上她还会叫我,囡囡,起床上学堂喽。睁开眼,就能看到她在门口炸油条。
但叫醒我的,总是饥饿。昨天跑丢了书包和钱,一无所有。
今天爬出通风口时,我把以前卖掉的书翻出带了出来。某种意义上,它是我的。
我躲在门旁,等废品站开门时,发现书里有一本摘抄本。我翻开,翻到以前抄的一段话:
我们趋行在人生这个亘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里涅槃,忧愁缠满全身,痛苦飘洒一地。我们累,却无从止歇;我们苦,却无法回避。
那时,老师让摘抄,我不懂,现在好像有些懂了。我把本子塞进裤带里,用上衣盖住。
废品站开门后,我跟着人群,把这捆书又卖了一遍,换到四毛钱。
我就这样周而复始,待了十天。夏天出汗多,衣服越来越脏,快乞丐一样了。
我去田里钓青蛙,可田里有农药的气味,田埂旁也有几只死后被烈日晒干的青蛙。
我迷茫走着,那个马戏团的蒙古包还在。女售票员依旧卖力吆喝。观众寥寥。有货车在装东西,看样子,他们准备走了。
花瓶姑娘要离开了。
我走过去问售票员,你们要人吗?你看我,身子细,头大,我能钻进花瓶。我会唱歌,还会背诗。
我清清嗓子,背了《早发白帝城》,还背了《蜀道难》,把两百九十四个字一字不差背下来。
女售票员捂着嘴笑,我听不懂,没人听这个。我们不要人。
不是说花瓶姑娘都是父母卖的吗?我不要钱,给吃的就行。让我读书,我周末跟你们表演。
她笑得更厉害,掏出一包旺旺雪饼塞给我说,人我们不敢要,犯法。这个送你,去别的地方背吧。
我绕着蒙古包后,忽然心砰砰地跳起来。蒙古包底部有个缝隙。我趴下往里看,里面很暗,灯光渐亮。花瓶姑娘在唱《谁的眼泪在飞》。
歌声好像来自地底,也可能一直响在我心底。
歌唱完,仅有的一个观众走了。花瓶姑娘打个哈欠,竟从花瓶后走了出来——她有手有脚,和一般女人一样高。
我大吃一惊,忙起身跑开,没人追我。
晚上,我在废品站迷迷糊糊睡着,忽然门开了,日光灯噼啪全亮了。
收废品的师傅带着两个公安进来。一个头发灰白,另一个很年轻,拿着手电筒。
手电终于罩住了我,像捕鼠笼扣住了老鼠。
师傅说,他起夜看到竹梯搭在通风口。以为有坏分子要纵火,忙叫来公安。
年轻的公安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家里人在哪。我没说话,用手挡手电筒的光。
年纪大的不耐烦说,你是哑巴吗?
我摇摇头。
师傅说,我认识她,这几天来卖了几次书。不会是来偷的吧。
年轻的公安摆摆手说,搞不好是孤儿,别吓着孩子。
我忙说,我不是,我有妈妈。
年纪大的说,告诉我们家里地址,送你回去。
我嘴巴紧闭。
年纪大的翻我口袋,动作很轻,像检查瓷器。他摸到裤腰带上的摘抄本,拿出来翻了几页,你写的?
我点头。
字挺漂亮,应该是个好学生。他看封面,江辞云,中心学校六年级四班。
年轻的说,你叫江辞云?
我点头。
年纪大的一拍腿,总算找到了!回所里,给中心学校打电话。
他冲我笑笑,别怕,先回所里。
我跟着他们,进了老街派出所。
他们叫醒值班的女公安,带我去女宿舍洗漱。洗漱完,我套着她的短袖,像穿连衣裙。她抱起我,很小心,说,你可真瘦啊,衣服下面都是空的。
说完,她突然哭了。
我第一次见公安哭。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我们找你好几天了。
年纪大的公安端来一碗泡面,我一闻就知道,是中萃牌雪菜肉丝面。我怯生生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慢慢吃,不够还有。
方便面的雾气氤氲,像那天面馆的雾气,雾里的人都和神仙一样。
这碗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但没吃完,我就睡着了。
六
暖橙色月光倾盆而下,整个老街如沉在温润的琥珀。
我沿着鹅卵石铺成的路,一直走,走得一点都不累,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母亲说过,小孩子梦见飞,是在长高。
我越飞越高,群山交界处,出现一层青光,然后,那点光分解成橙、青、紫、血、金色。
我知道,天要亮了。
醒来时,守在门口的是李陵老师。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
他看看表,说,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大饼油条豆浆,可能有点凉了。
我说没事,谢谢李老师。
他说,谢什么,你名字是我起的,又是班主任。论起来,可以算你父亲。
吃完饭,他骑车带我去教职工宿舍。
我们经过了我和母亲的老屋。门口贴着白色封条,路过的人捏着鼻子,神色害怕。
我没说话,只是把李老师的腰抱得更紧一些。
教职工宿舍前,有条长长的林荫路,据说种的是桃树和李树。
李老师家里很简单,到处是书,一旁书桌上堆了女生衣服和生活用品。
李老师指着书桌上的东西说,老街街坊们送来的。有新买的,也有旧的洗干净送来的。
他领着我去楼上的女教职工宿舍,找去年刚来的陶老师,让我晚上在陶老师房里睡。
陶老师笑着说,不急,先吃饭,我都烧好了。
客厅茶几上摆了卤笋咸、豆腐泡、煨盐鸡,都是松阳家常菜。
李老师说,没想到陶老师厨艺这么好,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陶老师嗔怪,用拳头捶他肩膀。
吃饭时,我和陶老师坐一边,李老师坐对面。我偷偷瞟他,看到他微笑看着陶老师,偶尔也看看我。他吃得很慢,斯斯文文。
饭后,我抢着洗碗,擦灶台,还扫了地。
陶老师教音乐,书不多,多的是乐器,书桌上有古筝,墙上有长笛、小提琴。墙上照片里,是她和一排穿西服的人合影,烫金字体写着,1992年杭州小提琴邀请赛获奖留念。
我说,陶老师,没想到你小提琴也这么厉害。
陶老师说,厉害什么呀。每次在房里拉琴,李老师都来敲门,说我打断了他写诗的灵感,是制造噪音。
我说,那是他不懂音乐。
陶老师说,就是就是,一点音乐细胞没有。他在宿舍可烦人了,经常朗诵自己写的诗,酸死了。
我忽然说,陶老师,李老师是不是喜欢你呀。
她脸红了,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呀。早点睡觉。过两天就开学了。
那晚,陶老师睡大床,我睡小床。说早点睡,却一直在聊李老师。她很温润,不问我这几天的事。她问我学生们怎么看李老师的,我说我们都喜欢他,觉得他学问大。我反过来问她,李老师平时有什么糗事。
聊到很晚,声音渐渐低下去。
七
李老师帮我申请了希望工程补助。学校也免了我的学费。
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说,有人说80后是垮掉的一代,我坚决不同意。就在我们初一新生里,有位同学,在她最困难、最无助、几乎饿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名人名言摘抄本。我相信,是对知识的渴求,让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我在台下听得头皮发麻,那个夏天废品站的事,只有少数老师知道。老街破屋里的故事,像老街几百年的时光一样,被封印了。
初中一周休一天,十几个同学住一间宿舍。
学生们带梅干菜为主,家境决定了含肉量。吃饭时,同学们涌向食堂,把方形蒸笼从灶台上抬下。大家熟练地从标着班级的蒸笼里认出自己的饭盒,配梅干菜吃。
也可以去食堂换饭票菜票,素菜一两毛,荤菜五毛。我每月能领十元饭菜票。
最期盼的,是周日,去陶老师的宿舍。她和李老师给我做好吃的,李老师还教我更深的诗文。
一个周末,吃晚饭时,陶老师坐到了茶几对面,他们两个大人终于挤在一边吃饭了。那个晚上,我笑了陶老师很久。
一转眼,初三又快毕业了。有天我路过老街那间老屋,门已被砖头砌死。
我在砖墙前站了一会。隔着墙,隔了三年,我依稀还能闻到屋里复杂的味道,油条味,以及母亲的香味。我想,母亲看到我现在,会很开心吧。希望她早点帮那个叔叔找回女儿,早点回来。
老街浸泡在黄昏里,屋顶上升起炊烟,老街上空充盈着米饭和炒菜的香味,宁静祥和。在这里,想逗留的人徜徉十年,想走的人也可挥袖作别。
一回头,我看见了江云伟。
我们对视了几秒。三年过去,他剃着平头,穿灰色旧POLO衫,身边一个大编织袋。他出狱了。
他紧张地冲我笑,露出一嘴黄牙,想来拉我的手。我退后说,我不认识你,再过来我喊人了。
他突然像小孩一样哭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不是故意伤人,进去后也努力改造,现在外婆病重,想见我这唯一的外孙女。
我说,从没听我妈提过。
他说,你妈当年为躲我,和家里断了联系。只是在三年前春节打过一次电话问外婆身体。
我说,就那个电话,你就找来了?
他又哭起来,我真不是故意。我没脸见你,但你外婆真快不行了。
我带他去见李老师。李老师听了原委,就说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给他打电话。
八
转车,不停转车,整整三天,终于到了外省一处深山深处。
我被颠得浑身酸痛。到乡里后,没客车,只能走路。
崎岖的山路,在黑暗中延展,看不到头。
黑暗的森林从四面八方包围我,我听见森林里传出的夜枭叫声,月亮被树梢切碎。山路如蜀道般难行,一不留神会摔落悬崖。江云伟一旁打着手电,挥舞棍子驱赶蚊虫蛇鼠。
十点,我们才停在一个半山腰的村庄里。星空下的村庄默无声息,看上去鬼影幢幢。
村口有株十几人才能合抱的老榕树,树根和树干盘根错节,紧紧扣在大地上,树冠高大却枝叶疏朗。
村里十来户人家,灯火洒在漆黑山谷里,比远星更微弱。几盏灯次第暗下,剩下的愈加孤寂苍凉,似乎山风轻轻拂过,也会熄灭。
进了屋,喝了好几杯水,才歇过气来。江云伟说外婆身体不好,不要吵醒她,让我先休息。
实在太累了,我头一沾枕头,连上面的异味都没闻仔细,就睡过去了。
这个夜晚,我一直在做梦。梦境中,明明身处深山,山峰顶上却垂下一条河流。我在溺水,河水稠密,像地底深层喷涌而出的石油,由百万年动植物尸体演化而成。黑色河水不断灌入我的喉咙、眼睛里,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我挣扎到最后,不想反抗,直至淹没在黑色石油中,变成它的一部分,有朝一日被焚寂。
母亲向我伸出手。
模糊中,我被拉上岸,躺在石板上喘息。又发现是在老街屋里,她叫我起床读书。我说很困,不想起床。
她说,辞云呀,我把你带到这个世上,不是让你和我一样,体会一辈子的穷困,和低人一等的。
这是她经常跟我说的话。
醒来时,一张吊眼皮颧骨高高的老太太出现在眼前。我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这不会是我外婆吧。
老太太看我醒了,说,起来吃饭吧。
我说,你是我外婆吗?听说你病了。
谁是你外婆。我是你奶奶。我没病,好着呢。
说完走出房间。
我起床,出门看到江云伟,问,我外婆呢?
他哼了一声,你外婆去年就没了。
我说,你骗我?
他慢慢笑了,我和你妈是在这长大的。你来看看奶奶,看看你妈长大的地方,怎么了?
他顿了顿,再说了,女孩子读什么高中?就算读到博士,还不是给男领导斟茶倒水,小心赔笑?给自己男人做饭不好吗?早点嫁人,收彩礼,生儿育女,一辈子很快过去了。
我气得发抖,我才十六岁。
他语速加快,说,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肯出十万块钱彩礼。你知道一下子拿出十万,是多厚的家底。十六岁,人家要的就是十六岁。八字我看好了,很合。下月初八是好日子。等生了娃,过几年补个结婚证,享福的日子在后头。
他压低声音,带点哭腔说,你也知道,你老爸四十多了,坐过两次牢。打工没人要,种一亩地才几十块,哪有活头。只有攀个好亲家,拿点钱,找个寡妇或者二婚的,抓紧时间给你生个弟弟。——我快生不出来了。
老太太一拍碗,厉声说,和小丫头说这么多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你一个爹,娘又没了。听话算她孝顺,不听话就打。你还是心软,当初我把她浸盆里,你多拦着她妈几分钟,你早就有儿子了。刚生完娃的女人你都拦不住,不中用。居然还被她带着小孩跑了。
我心里天崩地裂,原来母亲骂他们母子做不是人的事,就是昨晚我从婴儿时期残留的梦境。
老太太坐在上座,她的影子投在后面,和供桌上祖先牌位和香火重叠。
他们把我关在小屋里三天。我不吃饭,他们说这样更好,送过去,连跑都不会跑,大不了找个村医挂盐水撑着。
我从窗户里喊,让邻居报警,没人理。十几户人家,都是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戚。
不过是管教女儿,外人不能插手。这村子,隔几年就有女人喊一出。几年过去,哪怕是越南来的,也都低眉顺眼过日子。
我用发夹和筷子挖洞,用头发和衣服棉线锯窗户上的木条。但他们经验丰富,一下子识破了。
不知关了多久,办法用尽。我只能寄希望结婚那天,他们事多,送我出门时找机会逃走。
这天,我在小屋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江辞云,江辞云……
是李老师,他怎么找到这的。
我趴在窗户上大喊,我在这。
果然是李老师,他拄着树枝,气喘吁吁出现在村口。
可找到你了。快开学了还不回。我都急死了,还好通过派出所,知道你爸家在这。
我说,他不是我爸。他们逼我嫁人,关着我不放。
江云伟赶来,和李老师争执。
李老师喊,你们这是犯罪,非法拘禁,赶紧放人。
村民聚拢过来,江云伟说,你管得真宽,从浙江管到这里来了。这是我女儿,是我的家事。
李老师怒吼,这不是家事,她早不是你女儿。她才十六岁,你一天都没养过她,有什么资格说是你女儿。
江云伟说,你是她什么人。
李老师愤怒地说,我是她老师。
江云伟说,去你妈的老师,就是你撺掇她不听长辈话的。
他们动起手来。混乱中,李老师头上挨了一棍,眼镜掉了,头发里流出一抹红色。
李老师从地上摸到眼镜戴上,冲我喊,别怕,辞云。李老师一定会回来,一定把你带回学校。
我透过窗口盯住他,不停点头。他拄着树枝,一步三晃,蹒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口。
过一会,江云伟把我转移到另一户的猪圈。我明白,他想等李老师带警察再来时,骗他们说已经放我走了。搜不到,他们也只能作罢。
猪圈里,他用秸秆给我铺了床,盖了床单,走了。我曾想偷他打火机,制造火情逃脱,但被发现了。
猪圈有草料和柴火,加上一个月没下雨,很干燥,原本一点就着,我丧失了最好的机会。
门上了锁,头顶一盏老式白炽灯,用老式拉线开关控制。有一尺见方的窗户,踮脚能看到村口。
第二天我死死盯着窗户,等到十二点。李老师消失的地方,两个穿警服的人出现了,但李老师不在后面。
江云伟进来,把我双手捆上,用布条把我嘴堵得死死的,恶狠狠地让我不要找事。
警察拿着本子,见到一个挑着担子的村民就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村民摇头,问是不是逃犯。
警察说不是,今天上午有人在山底发现一具尸体,可能坠崖了,头部外伤严重。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他杀,他们来摸底了解。
江云伟听到死了人,呆住了。
我脑子轰的一声,等反应过来,发现江云伟怕别人乱说话,走出去圆场了。
我走到门边,反手拉住那个老式的拉线开关。
这个开关用了好多年,材料老化,本就接触不良。昨晚我拧开线盒,把开关轴顶起,将电线绝缘层咬破,小便弄湿秸秆,塞进去增加短路风险。
这是我暑假提前学的初中物理内容。
来回拉扯拉线开关,一阵电火花闪过,塑料线盒燃烧起来,塑料拉绳带着火苗掉落,我反手拎着,忍着烫,放到秸秆上。
烟火升腾,干燥的秸秆一点就着。如果不能逃走,我宁可葬身火海。
浓烟从窗棂往外冒出,像古代长城求救的烽火。
九
江云伟再一次进了监狱,在我大学毕业之前,不可能再出来。
没人能再阻止我上学了。
开学那天,我站在操场上,和同学们一起听校长讲话,好像背后还站着两个人,陪着我。
周末我还是和陶老师一起住。
我们一大一小两张床,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里,我被野猫声吵醒。仔细听,是陶老师把头闷在枕头下面哭泣,这个温润的女人和当初我母亲一样,不停抽动。
我爬过去,轻轻抱住她。她像小猫一样,反而缩进我怀里了。
三年后,我高考结束,以超过平均分二十多分的成绩,考进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
陶老师在这个暑假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李老师认为很有福气的男人。
婚礼上,我是伴娘。陶老师戴完戒指后,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我叫她不要哭,这样不好。
新郎很眼熟,我想起了,是当初废品站那两个警察中年轻的那个。
这个发现,让我很安心。
二零零三年,毕业实习期,我骑二手摩托车漫游,去了重庆,比江云伟的村子还要更西边。李白在这里写下《早发白帝城》,也是我一直想来的地方。
这条路沿长江边修的,江流拐弯,路也跟着拐弯,像长江的影子。有时候路会拐入山内,随着支流在山间若隐若现,有时被村庄的旧民居阻隔,有时被路边的树遮挡,走着走着,溪流又会冷不丁冒出来,在阳光下闪烁。山与溪流历经千年,达成了和平默契。孩子们沿着路,可以到县城,再从重庆坐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大学。
像我四年前一样。
江两岸孕育出不少小村庄,珍珠一样被溪流串成一串。沿着路,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孩子们可以走出村庄,走出大山。
我沿江骑行。溪水叮咚,微云淡月,晚风尽是草木的清香,走夜路的野兽也躲着我,它们都让着我,像当年废品站里的老鼠也没为难我。
被时光冻结的山路,路边的旧居依旧有灯火。半夜少车,野猫和野兔也敢在路中间一蹦一跳,我都想抓回去养。
骑着骑着忽然发现天开始亮了,东方泛起清白。我竟然骑行了整整一夜。
途经一个村庄,山坳处有所低矮的学校,周围弥漫着白雾。那里有裹着篱笆的菜园,四处晃荡的鸡鸭。
天虽还早,我已看到一个女孩跟父母在地里干活,也许这个时间天气凉爽,等太阳完全上来,干农活就太热了。她弓着腰锄地,依旧戴着苗族头饰,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仪态。
我停下来,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三岁,下半年初一,就在山坳那所民族学校读书。现在双抢,帮家里干点活。
我想起李老师,他实习时到了松阳,最终留在了那片土地。
我想,我也可以和他一样的。
今年,“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开始了。我在学校写了志愿去西部的申请书,通过沟通,来到这家民族学校当了语文老师。
第一天上班后的晚上,我伫立在月光中,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没有移动,但我知道它在移动。这影子像时光的背面,我看不到它的存在,却感觉得到它。它的源头也许藏在松古平原翻垦数千年的粮田,也许在周围山上沉积万年的岩石纹路里。
我住在教师宿舍,和学生吃的一样,不算好吃,但有荤有素。几套衣服来回换洗,几双运动鞋磨平后跟,仍旧可以保护行走山间家访的双足。
在城市被人流裹挟前行,五彩霓虹灯映在身上形成物欲,到了这里,这些纷繁复杂的颜色一层层褪去,我像矿石在山洪之后,剥去层层泥土,如今水落石出,展露了晶莹的本源。
这里的学生们慢慢有了学生奶、营养餐、奖学金、助学金,时不时有单位和好心人来学校,给家庭贫困的孩子送衣物文具。也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们上学了。
陶老师后来调到市教育局去了,不教音乐了。
她有次给我电话,说今年寒冬,代表东部对口城市,给我学校的学生送批新棉服。
黄昏,阴沉的天空里飘起了大团雪花,天地间一片苍茫。南方很少下雪,孩子们稀奇得很,在操场上打雪仗,不肯离开。
李老师来南方太久了,可能也会想念雪吧。
我一边等陶老师的车,一边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这双运动鞋穿得有点久,底太薄,雪水有些渗进来。
一个刚上完课的女孩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冲了过来。漫天的大雪中,她忽然放开了双手,快乐地大笑着,迎接着漫天的雪花,然后便轰隆一声滑倒在地上,却还是笑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接着骑了上去。
我久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十三岁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吧。
大雪很快覆盖了女孩摔倒的痕迹,大地上的一切都在迅速消失,包括所有往事。
交接完物资,夜晚乘着风雪再次降临,送别了陶老师,我终于顶着一身雪花回了宿舍。
十
二零零八年,北京奥运会那个夏天。
我结婚了,对方是和我一样志愿来重庆的乡镇医生。
姓范,人不错。很多事情尊重我的意见,比如继续待在乡下,比如让女儿姓李。
第一次见面,是我肚子痛去卫生院。他说他是新来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最后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现翻现学。
接着打电话叫救护车,陪我到县人民医院。还好只是胃溃疡,是当年饿太久的病根。
二零一六年,我接到监狱电话。说江云伟得了癌症,时日无多,在医院羁留病房,问我愿意不愿意去见他。
我纠结很久,老范说,总还是去一下吧,起码让女儿看一眼。这句话打动了我。
杭州正准备开G20峰会,一片繁华,便捷的地铁和移动支付,简直震惊到我了。
病房里,那人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真实的人了,身上被插满了各种营养管。医生说就算手术也会转移,不过是浪费时间。
哪怕在医院,哪怕插满管子,病房床栏上依旧给江云伟备着手铐。
我审视着他,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慈悲。
一切都会走向灭亡,所以别在此时此刻自怜自艾,或者对无法追寻的过去耿耿于怀,一切灭亡的时候,都是沉默的,没有一个词可以说明。
我和医生说,有没有什么好的药。他说,有个叫吉非替尼的靶向药,针对非小细胞性肺癌的,但不入医保,而且价格非常贵。
这个时候,江云伟睁开眼了,这个男人一直偷偷在听着吧。
他说,不要浪费钱了。
我对医生说,我往他住院账户里打十万,用完就算了。
江云伟听了,想了一会,说,你还是在打我脸啊。
走出医院,女儿在旁边拉拉我的手,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我没有,妈妈从十三岁开始,就没哭过,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女儿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过几天就开学了。我不会不能上学吧。
我说,不会的,再也不会有人,不让女孩子上学了。
女儿说,那就好,小学比幼儿园好玩吧。
我说,你会遇到新的同学,会遇到很好的老师,会学到很多很多有用的知识。你会在学校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会比妈妈更棒。
女儿跳起来,我想现在就去学校了。
我说,不着急。我们还要回去准备文具。还有,上学也会考试。你害怕考试吗?
女儿说,不怕,我口算和背书都很厉害。你教我的古诗,我背了就不会忘了。
我说,那你背一首。
女儿用标准的普通话朗读,这是她在线上主持人课里学的气口,比我标准多了。
《早发白帝城》,唐,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顿了顿,最后大声说,朗诵者,李轻舟。
过度的自卑其实也是一种自恋?
我的研究生导师是位喜欢“咬文嚼字”的老教授,他很喜欢对字词的意思进行追本溯源。在他的影响下,如今看到一些字词,我也会习惯性思考这个字、词最初是谁创造的,是在什么背景下被创造出来的,最开始被创造出来使用时的意思是什么,以及在社会环境的演变下它又怎么被赋予别的含义。
为此,我特意去搜了一下“自卑”与“自恋”这两个词的来源。
“自卑”源自《礼记·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这里的“自”是从的意思,“卑”是低处。整句话的意思是:要走远路,一定得从近处出发;要登高山,一定得从低处开始。说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人生态度。当时人们口中的“自卑”,类似我们今天的“谦卑”,是褒义词。直到唐朝,杜甫在《雨》这首诗里写“穷荒益自卑,漂泊欲谁诉”,这时“自卑”表达的已是颠沛流离下的低落与渺小感。自此,虽“自卑”的主流用法仍是“自谦”,但在文学书写中,“自卑”已悄悄与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情绪挂上了钩。
再后来,西方心理学传入,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在20世纪初系统提出了“自卑感”和“自卑情结”理论,认为自卑源于人在婴儿时期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因为感到自己不足,所以才会想要去弥补和超越。但问题出在翻译上,西学东渐过程中,“自卑”加上了“情结”后,就变成了一种裹足不前、自我否定的病理状态。而随着阿德勒的名著《自卑与超越》等译作流传开来时,古文中那个积极或中性的“自卑”,就彻底被这个带着否定色彩的心理学新义给覆盖了。
“自恋”这个词的产生也很有意思。“自恋”的英文名Narcissism,这里面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古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Narcissus(喀索斯)俊美非凡,却高傲得谁都不爱,所有的仙女和凡人都打动不了他。有一日,他在水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竟深深爱上了水中虚幻的自己。他终日对着水中的影子痴痴凝视,茶饭不思,最后死在了水边,化作一株水仙花。直到今天,很多人也把自恋叫作“水仙花情结”。
而“自恋”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自恋”,也离不开翻译家,作为学术术语,Narcissism在进入中国时并没有直接沿用“水仙花”的译法,而是被创造性地译为“自恋”。“自”对自我,“恋”是爱慕眷恋,两个字放在一起,还原了那喀索斯爱上自己倒影的那种心理状态:一个人把自己当成爱的对象,陶醉在自己的影子里。
虽“自卑”与“自恋”看起来像是一对天生双胞胎,但溯源词根,这两词起初毫无联系。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过度的自卑其实也是一种自恋吗,这二者有联系吗?
答,有联系。
阿德勒认为,自卑感是人类普遍的心理动力,适度的自卑可以激发成长;但当自卑感无法被正向转化时,便会形成“自卑情结”。自卑情结可能触发“过度补偿行为”:个体用虚张声势的自恋姿态掩盖内心的脆弱,通过炫耀成就、贬低他人来维持虚假的优越感,内心却持续体验着“冒充者综合征”的焦虑。换言之,表面上那个骄傲、强势、不肯认输的“自恋者”,骨子里很可能是一个害怕暴露失败的自卑者。
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科胡特将自恋理解为一种防御结构——个体因无法接纳真实且不完美的自我,便构建出一个“虚假自体”:那个“完美、全能、特别的我”,而真实的、有缺陷的自我被压抑在意识深处。他们对自我的认知呈现两极分裂:要么“我是全好的神”,要么“我什么都不是”,无法容忍中间状态。
2021年发表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公报》的一项研究,研究者对676名美国成年人进行分析。研究人员将自恋细分成两种:浮夸型自恋(表现欲强、自我膨胀)和脆弱型自恋(敏感多疑、自尊低下)。这两类人在社交模式很相似:都极度渴望获得他人的认可,都以敌对或疏离的方式处理人际关系。
这项研究也证实了一件事:“自卑”与“自恋”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过度的自卑,是种变相的自恋。自恋者的内心深处,也藏着深深的自卑。
所以,单从严谨的客观角度来回答这道题,过度的自卑确实是一种自恋。现代心理学对自卑与自恋这两个概念研究很多,这些研究足以证实这个观点。
但,这不是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最想说的话。
在拿到这个题目是,我原本想按照我擅长的叙事模式,结合自己的故事去阐述这个问题。后来,我想了想,这些年在“自卑”“自信”这些话题下,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文章,大家搜刮着原生家庭及自己的成长经历,佐证一个个早就在心理学领域早被提出的某个观点。
就算搜刮再多贴切的故事,去证明了过度的自卑就是自恋,那又如何?
首先,作为一个传播学专业的人,面对一个传播现象习惯从多方分析它的成因。传播是一个很复杂的事,一个概念能大范围传播以及取得怎样(正面或负面)的传播效果,跟当时的经济、政治、文化、传播媒介以及传播者有密切关系。自卑与自恋这两个词,在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的传播过程中,在原译者的介入,以及新语境三者共同导致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变形”。即便现在,在我们印象中,“自卑”与“自恋”是一个稍微负面的词,但其实从传播学角度来说,很多事物本身是没有别的意义的,意义都是人类赋予的,话语体系也是可以被人类构建的。所以,我们可以更客观地看待这两个词,而不是随意拿这两个词给自己或别人贴上一个好或者坏的标签。
其次,传统教育下长大的东亚小孩,太擅长谦卑,也太擅长自我反省。大多数小孩在成长过程中多少带些“自卑”的影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度自卑了。离谱的是,当我们这些东亚小孩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获得点自信与底气,好不容易敢大大方方地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支持自己、肯定自己,可能还会被贴上“太自恋”“太自信”的标签。更可怕的是,这些标签还可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贴上的。
我们太擅长自我反省,也太擅长自我PUA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站在我们自己的对立面,去证明我们的自卑与自恋。就算有点自卑与自恋又有什么关系。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以及努力变得自信的我们,但能好好地长大,努力站在这里,已经很厉害了。纵使偶尔有些小缺点,偶尔会自恋,偶尔会自卑,偶尔会愤怒,偶尔会悲伤。那又怎么样呢。
我始终觉得,文字还是服务人的,文字不该只是冰冷冷的工具,文学也不该是只谈客观、谈理性的地方,在有些时刻,文学也可以充满一些温度的,文字也可以成为传递力量的工具。而当我梳理“自卑”的源起与发展,发现这个词语最让人感动的地方是:它本是一个充满力量的词语,是不骄不躁开始万里长征的第一个脚印。当我们把自卑当成一种病,当成一种弃之不及的负面情绪,便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或许,更多时候,我们应让“自卑”这个词还原到它最初的面貌:“登山,必自卑”,要走到远方,得从脚下开始,要爬上高山,得从山脚起步。世界上最高的山,都是从我们脚下这一寸土,一步一步开始攀登的。
美国文化评论家克里斯托弗·拉什在《自恋主义文化》中写道:“现代人的心理特征不是骄傲,而是恐惧。我们不是太爱自己,而是太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爱。”关于自恋,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去理解:因为在成人世界里,“被看见”是难得的,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被看见,爱的本质也是“被看见”,而真正的“看见”太少了,所以我们只能追着自己的影子取暖。
自恋并不可耻。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那喀索斯,区别只在于,有人终于抬起头,看见了水面以外的世界。愿我们都能成为那个在水边,站一会儿,看一眼,然后微笑走开的人,去爱真实的人,去做具体的事,去真的看一棵树、一朵云,去感受朋友眼里真正的温柔,以及去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生活,以及生活里值得爱的每个人。
去拥抱自己内在的小孩,以及真正地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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