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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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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来说,母亲代表了平庸却强大的世俗力量。失业是她不敢向母亲坦白的秘密。
她记不清上次与母亲这样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了。她和母亲不太熟,尤其是工作以后,父母一直住在郊区,过着偏安一隅的生活。在上海市中心繁华的街景中,母亲就像是一个从外地而来,刚下巴士的观光客。
她们已经逛了两个小时,她实在不知道和母亲逛街有任何乐趣。她带母亲去了公园、商场、绿地,母亲都不喜欢,她总是说,上海的物价太贵,车太多,街上太嘈杂(住在郊区的人提起去市中心,总是说“去上海”,就仿佛他们自己不是上海人似的)。
站在她的角度,她能够理解母亲,她的大脑一下子涌入了太多刺激,马路的宽度、人群的密度、人们走路的速度都倍增了,这令母亲很不适应。她只会觉得日常的尺度不敷使用,整个人都渺小了,像是一只随时会被人流裹挟的蚂蚁。
她本想请母亲吃一顿好的,然而为了避免被母亲挑剔,她决定还是吃便宜的面馆比较保险,母亲从不习惯上馆子,花一两百块钱吃饭对她而言如同犯罪,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她决定不再勉强母亲接受自己的价值观。最后她们去了老盛兴。
母亲选择了大排面。于是,她又心酸地想起了童年。大排是她小时候经常吃的一道菜,长大离家以后就再也没吃过,就连回家,母亲也不再做大排了,仿佛那就是她的童年限定。大排便宜、肉多,满足了她幼年汹涌的食欲,她最多一次吃了四块大排,被母亲津津乐道,逢人便说。
在吃这件事上,母亲秉持经济实惠、量大管饱的原则,大口大口把她喂大。
离开了童年,她的胃口也变了,她不再渴望大排,甚至有些嫌弃。她选择了腰花面,也让母亲尝了尝,母亲说好吃,腰花只有在饭店吃才好,自己做不好,容易骚。她想,母亲难得没有挑她的毛病。
饭后,她带母亲去了人民广场,去逛博物馆,母亲很少来市区,平时也没机会逛博物馆,她以为这安排会让母亲满意,但是母亲却感到索然无味。“这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回家看电视。”母亲说。这时,她感到一阵灰心。回家,母亲总是动不动就让她回家。过年过节,周末放假,如果太久不回家,母亲便会责备她:你都不想我们了?又或者,她生病的时候打电话回家,母亲就会说:“那你回家吧,回来住两天,我来照顾你。”
她想:回家干吗呢?难道回家身体就会好了吗?就算要照顾,难道不应该是母亲来自己这里吗?过年是必须要回家的,但回了家,她还是在自己的屋里看ipad,刷手机,父亲母亲则在他们的屋里看电视。除了吃饭,大家依旧各过各的,同一个屋檐下,一家人假装团聚,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她们之间唯有“吃”这一个话题能够聊上一聊。
她想起了杜拉斯的小说《成天上树的日子》,里面有一位食欲旺盛的母亲,她总在吃东西,不停地吃,仿佛永远无法满足自己似的。她的母亲也爱吃,尤其是爱吃水果,她一天要吃五六个苹果、橘子、梨或者香蕉。这可能是因为母亲年轻时在果园里插队,种果树、种西瓜,她说过,果园里最好的瓜果都是自己拿来吃掉的——为了留种。但是她所知的母亲总是去水果店买压伤的、处理价的水果。她说那不是坏掉,只不过是磕碰了,关键价格很便宜,很划算。
母亲热衷于讨论食材的价格,也希望她捡漏和还价的能力可以传给女儿。吃饭的时候,母亲对价格很在意,平时是父亲负责买菜,如果一样东西太贵了,母亲就不喜欢,勉强吃几口,“我舍不得吃,省给你吃。”母亲这么说的时候,她总是觉得愧疚,仿佛欠了母亲的情。
小时候,她吃的梭子蟹都是死的,所以她并不觉得梭子蟹多么好吃,直到她后来自己住,自己买菜做饭,才知道新鲜的梭子蟹原来这么鲜美。可母亲说,以前只有死的梭子蟹卖,后来才有了活的。即使如此,母亲现在也不舍得买活的,因为价格差了两倍。
其实家里条件并不差,父母都是事业单位职工,退休金比她上一份文案工作的收入还高,但是母亲保留了从小养成的节省习惯,花钱享受对她来说是奢侈、罪过的,只有节省和克扣才让她感到愉悦和安心。
母亲常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像我呢?”言语之中充满了惋惜,言下之意,她背叛了母亲,长成了一个逆子。她确乎是一个逆子,因为她完全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愿,成为一个会计——小时候抓周,她抓了一支笔,母亲便说:“她将来是要算账的。”可她只是喜欢画画和写作。
对她来说,母亲代表了平庸却强大的世俗力量,在家里,母亲才是那个实际掌权者,父亲对母亲言听计从,小时候,每当母亲揍她,父亲只会在一旁帮腔,从不维护她。她从小就想要逃离家庭,所以大学一毕业,她就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为此不惜和母亲反目。
不过最后母亲还是妥协了,给了她十万块嫁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母亲只向前夫家收了两万块彩礼。她不懂为什么她只要求两万块,难道母亲觉得她不值?为什么母亲这时候不吝啬了?
这段婚姻十分失败,不到一年她就离婚了。离婚后她回到了家里,那段时间,她和母亲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可她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就连生活习惯也隔着鸿沟,更别提精神方面的交流了。
比如,此刻她无法告诉母亲,她失业了。
除了结婚,母亲唯二关心的问题就是她的工作。可她仍旧是无法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因为她的前夫在外地,当初为了嫁给他,她不惜辞了稳定的教师工作去了外地。离婚之后,她又换过几份工作,试着自力更生,但那些工作都没能干下去,后来便干脆在家翻译小说,但翻译不怎么赚钱,母亲催她还是要去上班。
半年前她找到了一份文案工作,干了两个月,直到转正后,她才告诉了母亲。她对这份工作并不满意,但是对母亲来说,终于不用担心她的五险一金了。
她的人生在母亲看来已然是失败的。
母亲曾经希望她做一个幼儿园老师,后来她果然读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老师。可很快她便发现这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自从五年前辞去了教职之后,母亲每次见她便总是忧心忡忡。后来职业生涯的坎坷,更印证了母亲的看法:她没有打好手中的牌。
母亲唯有一丝高看她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容貌。母亲的逻辑是,女儿长得漂亮,就一定可以嫁得好。后来她才明白,所谓“嫁得好”,也不过是说她能找到一个和她父亲差不多的男人。
母亲曾经按着她的肩头,仔细端详她的脸,欣慰地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后来,同样的话母亲又说过几次,却是语带遗憾,似乎是在感叹她的美貌没有带来应有的收益。
这么多年来,她一次次令母亲失望,以至于母亲对她最基本的信心也快要瓦解了。离婚后,母亲希望她赶快再嫁,但在此之前还要找一份工作——没有工作是不能去相亲的。母亲开始给她灌输“父母身后”的生活,暗示她孤独终老的可怕。她无法将这种“关怀”理解为爱,这只能增添她的焦虑。
从博物馆匆匆出来,她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看了看母亲略显疲惫的脸,这种疲惫不似在家中忙完家务后的慵懒,而是一种眉头紧皱却无法聚精会神的涣散。她想不出此刻还能去哪里。
“回去吧。”母亲说。
“现在就回去吗?”她有些迟疑,一来她觉得这时候回去有点浪费时间,还没玩尽兴,另一方面,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就意味着晚饭得在家里吃,又得去买菜、做饭,重复那一套本来她很喜欢,但和母亲在一起就变得斤斤计较又乏味的流程。本来,她提出让母亲周末来自己这儿住一两天,就是为了让她散散心,以“母亲节”的名义,让她从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解放出来。哪里想到就在母亲来的一天前,她竟然失业了呢。
事发突然,在周五的公司例会上,她被辞退了。她无法向母亲说明,她的老板是一个傻叉,是一个随意发火、压榨员工情绪价值、蛮不讲理的浑蛋。她早就忍受不了他了,于是,她在例会中顶撞了他。他暴怒地合上了他的苹果电脑,青筋在脑门上跳动,他说:“你知道吗?公司决定辞退你。你工作到今天为止了!”
她无法向母亲说出这些是因为,母亲不会理解的,更不会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母亲总是说她脾气太差了,从小她和别人发生争执,母亲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不对。母亲认为,她之所以婚姻破裂,也是因为她性格不好所致。(尽管她那么不喜欢她的前夫!)母亲常常规劝她,把脾气改一改。
她决定今晚就送母亲回家,不必再住一晚了。
“回我那,还是回云海?”
云海是父母家小区的名字。
母亲也有些犹豫,似乎她来到市区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女儿,她不再是那个事事有规定、连吃饭时间都不可轻易改变的家长了。
“回云海吧。”母亲说,“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那么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她说。
母亲没有应答,她不得不快速地转动脑子,搜肠刮肚地想一个目的地,一个能够同时满足母亲和女儿各自需求的场所,咖啡馆?母亲不喝咖啡,喝了会睡不着;甜品店?母亲会嫌浪费;图书馆?母亲压根儿不看书;绿地?那和公园差不多,她们刚去过……
“要不去你的单位吧。”母亲突然说。
她吃了一大惊,没想到母亲竟然打直球,一个正拍扑到脸上。她怪自己太多嘴,曾经告诉母亲自己公司就在人民广场附近。
“可是今天休息,公司没人……”她说。
“你不是说公司旁边有一家店的桃酥很好吃吗?我给你爸买一点带回去吧。是往这里走吗?”母亲自说自话,仿佛屏蔽了她。
她为难起来,不见得这时候突然告诉她:我失业了。
“你单位是往哪里走?”母亲又逼近一步,她怀疑是不是母亲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莫非真有“母女连心”这回事?
“哎呀,别去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指反方向。
“那边有什么?”母亲意兴阑珊。
“那里有……美食一条街。”
“不去,刚吃完饭。是往这里走么?”母亲有特异功能似的,转向了她公司的方向,她几乎是被母亲拖着往公司走去。她情知无法阻止这一切,只得抱着十二万分的痛苦纠结,跟随着母亲的意志——她才是那个领头的人,而她自己则是一台不情愿的导航。
有了方向,母亲的脚步变得有力而坚定。而她呢,她内心翻涌,感到一阵阵恶心。她想起初中有一次数学没考好,她回到家后想方设法把试卷藏了起来,但最后却被母亲意外找到了。她躲不过去的——母亲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哪怕她如此无知、哪怕她们之间如此隔阂,但是母亲总能踩到她最痛的软肋。那天母亲本来是在找父亲的私房钱,最终,她掀开褥子和床单,从床垫下方抽出了她的考卷,她至今记得母亲脸上惊愕、毫无防备的神情,那一刻她感到了绝望,她永远骗不了她,这才是致命的。
母亲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知道,她一直都会知道。
她闭上眼睛,让这一切发生吧。听命吧。谁让她是你的母亲呢?
她内心的一丝丝侥幸此刻都化为了乌有,她们已经走到了公司楼下。那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小楼,在周围高大的商务楼群里,它十分地不起眼。然而,她没有办法不让母亲找到这里。母亲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迷茫。母亲老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贴在脑后,其中有三分之一已经花白,她的脖子有些前倾,后颈微微隆起,年轻时她总是把背脊挺得很直。
她想起幼儿园时,母亲用一支红色的彩铅教她画画,她随手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3,然后笔尖往上一挑,一折,魔术般旋转,竟然一笔画出了一只小鸟,她看呆了。母亲又另起一笔,画出一个女子的侧脸。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也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画。她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画画的。她视母亲为神笔马良,虽然此后母亲没有再教过她画画。这已经够了,母亲画的小鸟飞了起来,在她的世界里游荡,她曾经也是崇拜过母亲的。
现在,她们已经站在公司楼下了,母亲已经看到了那家卖桃酥的小店,她无法直视母亲的目光,她似乎在等待、询问她,等她做出进一步的指示。出于可恶的恐惧和紧张,她不由自主、支支吾吾地说,她有一些东西忘在了公司,正好去拿一下。母亲点点头,“哦”了一声,似乎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才如此克制和礼貌。
她想,公司应该没有人吧?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她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十分苍白。走在母亲的前面,就像把整个成长中的羞耻感背在身上,母亲四处张望,说道:“这里还不错,离地铁不远吧?”
“是的,走十分钟就到了。”她感觉嗓子眼已经挤压变形,导致声音也不像自己了。
走出电梯,她赫然发现,公司的玻璃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惊呆了:他们都在。办公室里,两个男同事正站在那里,不知商量着什么,还有几个女同事则蹲在地上打包箱子,似乎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出现。她想起周一有一个展会,所以今天或许他们还在加班。
她的工位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地上有两只纸箱是她的,那是她还没来得及拿走的私人物品,窗台上还有一排花盆,种着绿植,那也是她买的,她本打算下周来把它们拿回家的。
女同事小姣第一个看见了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小姣就坐在她右边,是她平时关系较好的同事。
她连忙说:“我来拿点东西……唔……我正好和我妈散步到这里。”
母亲笑着打了个招呼,并不对着谁,似乎是在替她向同事们问好。
小姣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对母亲点点头。其他两个男同事此时也转过头来,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他们没有说什么,又继续去商量他们的事情了。但她分明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把那两只纸箱子用胶带封好,小姣主动站了起来,帮她一起把纸箱搬到了电梯口。
“你们今天还加班啊?”她尴尬地说。
“是啊,明天还要去甲方那边开会,你倒是轻松了。”小姣开玩笑地说。
可她笑不出来,她又返回了办公室,假装无事发生。母亲此时正站在窗台边,看着那棵开花的仙人球。
“这花太漂亮了。”母亲说。
“这是我买的。”她说,并且立刻发现,旁边那棵文竹底下的苔藓已经有些干了,那是周五走前忘了浇水的缘故。她想马上给它浇上水,但更想立刻离开这里。
“下次弄一棵小的给我,”母亲说。母亲喜欢养仙人球、蟹爪兰之类的多肉植物,但她很少花钱买,总是问别人要一棵小苗,一片叶子,每次她都能把那片叶子养到爆盆。
“好的。”她干巴巴地答应着,心里已经快疯了。
“这个也要拿走吗?”母亲指着那些花盆问她。
“不不,这些不用……”她恐惧地想到,如果她现在把植物搬回家,母亲就会猜到真相了,“我们走吧。”
“你们辛苦了。”妈妈对同事们说道,有几个人抬起头,似乎笑了。
她不敢搭话,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门开了,她把两只箱子搬进电梯,和母亲一起下了楼。
在楼下的门厅里,她掏出了手机打车,她的手在轻轻颤抖。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了,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还好,只是不相干的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她焦虑地盯着屏幕,还没有人接单,却跳出了一条提高费用,增加接单率的提示。她犹豫了片刻,点了。她看着母亲,她眯起了眼睛,似懂非懂,仿佛一个顶班的临时演员,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演。
紧接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又一次打开了。这一次,一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第一个是老板,在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同事,他们的手里还端着纸箱和杂物。
那一刻她真想从地球上消失。但是旋即发现,所有人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她仍然是他们中的一员,就连上周末对她怒吼着要开除她的老板,此时也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羞怯,刻意躲避着她的目光。
老板一定也看见了她母亲,他会怎么想?——她是多么厚颜无耻啊,被开除了还带母亲来公司!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时,转身对她的同事们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说完他便走了出去。也许他们要将展会用品提前运到场地上去,此时她已经不再需要参与这些了。
她不明白老板为什么没有质问她,他为什么躲开她的目光,如果他敢过来,她就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发怵为止,哪怕让母亲知道自己失业也无所谓。
母亲开口了,一半像是在对她说,一半像是对她的同事们:“哦,你们要搬家了。”
她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她看向小姣,小姣依然是对她笑笑。
这若干分钟是她平生最坐立难安、最难挨、最漫长的等待。心里深处,她相信,母亲什么都知道了,她看穿了一切,了解一切,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现在,她只希望滴滴司机比老板的车先到,她能先一步离开这里。
这时,母亲开口了:“不是要买桃酥么?”
她的视网膜被一片朦胧的亮光笼罩了,她有些蒙地发现,她此刻正躺着,不是躺在办公楼前厅的地板上,而是躺在她的卧室床上,千真万确地。
透过窗帘的缝隙,从光线的明度判断,天已经不早了,也许已经九点过了。屋内一片宁静,她想起来今天是周日,这是一个周日的早晨,无事发生,没什么可担心的——尽管上周五她确实被辞退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心脏顿时收缩,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心跳也停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门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随着门把手转动,卧室门被推开了。母亲探头进来,就像往日在家时那样,语气平常地问道:“你还不起来?”
回避型人格在社交中如何突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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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过的聚会屈指可数,回想起来,有陌生人的初次见面,也有老同学的围炉畅谈,笑嘻嘻总是挂在脸上,如果有一面镜子,我是不敢直视当时的自己,觉得虚伪。印象里还有每一次聚会的卫生间,白面瓷砖壁,地面湿漉漉的,刚打扫过不久,但还留有一丝腥臭,要么是典雅的装修,有浓重的香薰从看不见的位置徐徐扑来。卫生间是我们社交的天然避难处,从喧嚣里败下阵来,换两口气,再去表演乐呵,甚至临时找借口退场。起先不知道什么人格类型测试,只觉得这样舒服,但舒适区待惯了,其实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因为在对方试图进入关系时,我就已经逃开了。
后来各种测试在朋友间传来传去,我也做了做,得出了回避型的定义,还意外契合。也找过一些资料,都说得五花八门,似乎标签的意义更大于实际行动,知道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已经万事大吉,便可分类划组寻找同病相怜之人,但其实同一个类型的人除了能互相多理解一些,也并没有什么实际可破局的用处,我们凑在一起,也怕否定、怕尴尬、怕突然失控,回避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最万全的措施了。
我们不是天然冷漠孤僻,不爱热闹,相反,每次还总是试图去融入、参加各种活动,但是到了特定的场所,那种厚重的保护壳又被提前当了盾牌,各种怕又被我们推到眼前。怕不完美,怕谈话过多暴露自身的笨拙,怕过多的热情换来落空,索性做了逃兵。
然而,社交自然带着不完美的属性,在与他人接触中总有对方的不喜欢和我的不喜欢,当然也有双方的喜欢。总是抱着完美的心态和预设,终究会自我内耗,不断苛求自己的得体和面面俱到,一旦出现差错,便会不停复盘,产生强大的灾难化思维。对方的回复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一定是我惹人反感。可所有的交往,其实也可以是松弛的双向奔赴,不存在考试的严苛,那些冷场和失语,甚至小失误和意外都是社交的寻常而已。放下自我那种必须被人喜欢的执念,是我们打破回避的开端。
记得从某天开始,我发现好友列表里有些已经不是我的好友,我也开始清理价值观不同的人,这种允许被删除和允许删除他人的允许感也正是社交的可变性,接纳这种不完美才能停止回避内耗的出现。
接下来,建立自己独特的安全距离,积累合理的社交安全感。我不再一味地尝试强迫自己参加喧闹的聚会,时不时要维系人脉,担心有些关系会变得轻薄,加重自我的焦虑。在整个社交成长中,尝试完成小事。遇到熟人,试着抬头打个招呼,群里也大胆地回复消息,表达观点,聚会时不给自己设定必须离场时间,随心所欲,可以不必交谈,只做倾听。多尝试无压力社交,不给自己背上枷锁。
我们更多的不自在也来源于社交场合的视角放大,往往我会过度关注自身,想着自己的笑是否自然,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合理,类似的审视自己,令我变得疲惫,老往卫生间躲。试着换个视角,把焦点放在对方身上,在交往中看和听,把自己虚化,渐渐变得松弛。
同时,对于回避型的社交破局也是自我打破内耗的过程,我们不是寻求彻底的逆转,从回避型一下变成安全型,我们不必迎合所有人,也不再因回避而自我否定,也许这就是破局的意义。如果独处还是安逸,那就独处,接纳当下所有的自己,就像煮一锅水般慢慢解锁适合自己的社交状态,寻找社交的平衡,相信世界同样也会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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