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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解脱
本文为非虚构作品,由作者申夏生采访同事子胥写成。有时人会遗憾一件事,觉得重来一次就可以改变,可命运是不可捉摸的,对于救死扶伤的医生也是如此。
我博士毕业那年,没有找工作。
十年的学医之路挫磨掉了我所有的精气神,我迫切地想要休息。在家宅了几个月,父母像唐僧那般在我耳边不停念叨,他们非常不理解我,甚至觉得我是在逃避社会,于是我买了张去拉萨的机票。
不知为何,我想从成都起飞,便夜卧火车前往。
谁知第二天一早,车厢里传来了寻医的语音播报。
我心虚得厉害,很快拿出隔音耳塞堵上了耳朵,我提醒自己执医还没有注册,不能逞强去救人,然而车内一遍又一遍响起的广播启事像巴掌一样向我扇来。就在我内心拉扯到极限时,播报停止了。我庆幸躲过了“一劫”,又觉得自己愧对大一入学时宣读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直到我听子胥说他在120的一段经历时,我才算真正从那趟火车上走了下来。
以下为子胥的口述内容。
正月十六那天,我值120的班。凌晨两点多,我们接到任务,说幸福小区有人昏迷,需要抢救。
幸福小区是市里建于上个世纪的拆迁房,房子是老破小中的老破小,小区连个大门都没有。虽叫幸福小区,但住在里面的人通常不会感到多幸福。这几年搞市容建设,政府统一将那些严重掉漆的外墙刷了一遍,像是硬要给年迈的老奶奶脸上堆层粉一样令人感到违和。
现在住在幸福小区的居民,多是附近打零工的租户,以及经济条件不佳没法搬走的原住民。众所周知,小区居民楼里有家开了很久的不正经按摩店,一到夜里明目张胆地亮着玫红色的灯。
我们很快来到了幸福小区,急救中心告知我们是4号楼三楼最东户打的电话。
不用想,这居民楼里肯定没配备电梯,医院附近几乎全是步梯入户的房子,上下楼全靠我和护士人力搬运,当初医务处说的“在120,医生只需要从旁辅助搬运”那句话简直够得上诈骗。
即使心里在吐槽,我和搭班护士还是飞速拉出担架车,一下子钻进了乌漆麻黑的单元楼里。
“老天啊,千万别再给我来个胖子,真抬不了了!”我心想。
楼梯里没灯,看来是经久失修。我只好摸出手机打开了闪光灯,到了三楼,我停下来一看,却看不到头——妈呀,这一层楼里的住户太多了!还没感慨完,护士弟弟提醒我说远处有一户人家亮着灯,估计是那家。
我看位置对得上,推测应该是那家。谁知这边房型设计得极其不规则,每户人家门口又堆满着杂物,担架车推不过去。我俩被迫从担架车上抬起自重近20斤的担架,一人抓着一头,在杂物间弯曲摇摆穿行,有时还要将担架举起来。
唉,夜间撸铁训练。
好不容易绕到那户人家门口,屋里昏暗的黄光和隐约可闻的呜咽声透过破旧防盗门网纱漏了出来。我敲了下门,喊了一嗓子,说自己是120派过来的。
一年轻女生应声开门。
“医生,快救救我爸爸吧!”女生眼神破碎,语气慌乱,我顺势往里一瞧,一位壮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赶快进了屋,一位四五十多岁的大姐迎了上来,向我央求道:“医生,你快救救他吧!救救他吧!没有他我怎么活啊!”
大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异常凄惨凌厉,我心不由得跟着紧了一下。我连忙安抚她说:“您别着急,让我先看看他怎么了!”我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的男性,手足无措的样子。
“1点多的时候我们还说着话呢,谁知道他突然靠在那不动了,我以为他太累了、睡着了,先还笑他。”
“他平日睡觉鼾声大,这次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觉得不太对劲,就喊他,没反应,再摇他,也没反应,一摸鼻子,发现没气了啊!天啊,怎么会这样啊!”
“他身体一直很好的,就没怎么去过医院!”
“我们一家都指望着他,他不能给我出事啊!”
大姐不停地在我耳边诉说着。
大汉身上还有温度,颈部还有微弱的搏动,只是他的嘴唇紫黑紫黑的,像是电视剧里的大反派的唇色。应该是心脏出了问题,我判断,必须尽快将他送到医院诊治。
先转运到救护车上,再施行CPR(心肺复苏),这样能更快地送到医院。我这么计划。
和家属协商好抢救流程后,我和护士两人忽生神力般,竟然顺利将大汉搬到了担架上,而门口的众多杂物像瞬间消失了一般,让我和护士能飞奔着抬担架前行,不一会儿,就将大汉落到了担架车上。那大汉大概二百来斤重,要在平日,我压根不可能抬得动,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或许是救人心切激发了我们肾上激素的大量分泌吧!
大姐悲恸过度,还没缓过神,她让男生女生先跟着上我们的车,自己稍后就到。
上车后,我立即对患者进行CPR,虽然我知道黄金抢救的四分钟肯定过去了。于是我又使出我的抢救绝招——我让男生女生和大汉说话,试图用亲情创造奇迹。
“让我说什么呢?”男生面露难色。
“你想到什么说什么,重点是让你爸爸听到你们在喊他。”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必须得和你们爸爸说话,这是在救你们爸爸的命!”我督促他们快开口。
“......爸,爸,你说明天要送我回学校的,还说要给我生活费的,可,可你怎么这样了?”等了半天,男生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听着不是滋味,赶忙让女生换上前跟大汉说话。
她看样子也很为难,酝酿了一会,才说:“爸,爸,你快醒醒啊,我和弟弟都在呢!明天你还要送弟弟上学呢!你要出事了弟弟怎么办啊!”她可能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顺着她弟弟的话说了一遍。
我低头持续按压着,看着眼下双目紧闭的大汉,心中五味杂陈。
在家里,他是丈夫,是父亲,是顶梁柱,可当别人都指望着他的时候,人到中年的他能指望着谁呢?
我想起以前在病房遇到的一位患者家属,他老婆确诊了乳腺癌,他陪着来办住院。人少的时候,他过来跟我说胸口有点不舒服,问我能不能给他开点药吃。我说这属于心内科的病,最好去门诊看。他叹了口气说他老婆马上要手术,没人陪,也没闲钱,想了一会,抱歉地跟我说那就等他老婆做完手术再去看吧!
谁知过了几天,我值班那天,凌晨四五点我突然接到护士站的电话,说有一患者家属出事了,让我快去看。我乍一听以为在做梦,家属又没做手术,会出什么事?护士扯着嗓子在电话里头说你就别管是病人还是家属了,快过来看看吧!
我抓起白大褂边穿边跑到病房,看见有位家属低头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疑惑着上前,喊之不应,再一碰,人直直地顺着我的力往旁边倒了下去。
再看,那人正是之前跟我说胸口疼的患者家属。我上前一摸,人都凉了,裤裆处湿了一片。
而眼前这位大汉,大概也早已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可他为了撑起一家五口,尤其孩子的生活费,迫不得已硬扛。他干的想必是体力活居多,平日里劳累过度,昨晚和孩子在家过元宵节,激动加熬夜,一下子击垮了超负荷工作已久的心脏。
可惜大汉没有在我手中恢复生命体征。
将大汉送到医院后,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值班室,跟护士弟弟说他大概率是救不回来的,内心随之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感。
我不禁回想,如果我在接到任务的第一时间拨通他家人的电话,指导他们立刻进行心肺复苏的话,是不是就可能将大汉抢救回来呢?
让他们找到两乳头的连线中点,双手交叠向下用力按压,即使动作没那么标准,也会对维持心脏泵血有一定作用吧?如果他们听不懂,我还可以让他们打开手机搜索相关视频,边学边做。
“当初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我自责。
“你千万别这么想,胥哥,有句老话是,阎王让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啊!我反而觉得是那大汉命数到了,换谁去都一样。”护士弟弟安慰我说。
“快休息一会吧!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出车去抬人呢!我说最近怎么老遇到这些壮汉,累得我够呛!”护士弟弟“哐”地一声倒在床上,使劲揉起胳膊腿来。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感到非常挫败,总觉得自己挺对不住那大汉,挺对不住那一家人。
直到有一天。
一天傍晚,市急救中心说附近出了车祸,几家医院的急救车都在抢运车祸患者,现在阳光小区的住户打了120,要调我们的车去拉人。
阳光小区距离医院有十来公里。
“患者男,38岁,突发意识不清。”调度中心说。
我一听意识不清,条件发射性地联想到那位大汉。
我们迅速上了车。车载警报器上有一键回拨的功能,即按下按钮,就会自动给当前拨打120的事主发送通话。我赶忙按了那个键,嘟嘟几声响后,有人接了电话。
“喂~”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您好,我是120的医生,请问是您刚刚打了120吧?您那边出了什么事?”
“哎呦!哎呀!啊,医生,你赶快来救救我们吧!我儿子,他,他快不行了!”
“我们正在往您那边赶,请您先告诉我您儿子怎么了?”
“他,他现在躺在地上,晚上吃饭时还好好的,谁知道突然从饭桌上滑下去了?!”那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您别急,您儿子身体过去有什么毛病吗?他心脏好不好?”
“唉,我们一家人都有病,哪里都不好。”
“您儿子现在是不是说不了话,您喊他动他都没反应?”
“是啊!说不了话,动不了,我也不敢碰他。”
“您摸摸看他的手腕,能感觉到跳动吗?”
“你等一下啊,我去摸摸他的手。”
电话那头暂时没有了声音。
“医生,我刚摸了下,不知道在不在跳,但我儿子的手好凉啊!”
体温的下降提示着病情的凶险,意味着心脏停止了工作,血液循环系统随之崩溃,组织器官开始缺血缺氧。听到这,我决定立即教对方对她儿子进行心肺复苏。
“阿姨,您听我说,我觉得您儿子现在就需要做心肺复苏,可我们到您那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先电话指导您做一下,相信我,这操作很简单,我一边说,您一边做。”
“这,这,这怎么行?!我,我不敢。”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您儿子这情况,能不能抢救回来就看这几分钟,您先做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不行啊,我老太太哪会这个!”
“您家里有年轻人吗?”电话里清晰听到有其他人在说话,我估摸家里不止她一个人在,而大多数年轻人都被普及过心肺复苏方面的知识,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有有有,来,你快接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是刚才阿姨的侄女。
“您好,我是120的医生,我现在教您怎么做心肺复苏。”
“啊?这怎么行?这不得你们医护人员来吗?”
“我们到您那还需要时间,您家属等不了!越早做心肺复苏抢救成功的概率越大!”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您在电视剧里看过抢救吧?和那差不多,很简单。您现在掀开他衣服,两手掌交叠,朝他两乳头中间部分往下压。”毕竟是电话教学,我尽量将步骤简化,且不要求她动作做得有多标准。
“他胸上有根管子,我不敢按,还是等你们来了再按吧!”对方很坚决地说。
“是什么管子?”我问她。倘若是一根不太重要的管子,在抢救面前,是可以忽略它吧?
“应该是尿毒症的透析管吧?我不太清楚。”
血液透析的管子多数都安在胳膊上,腹膜透析的管子多数都安在腰腹上,我可没有见过放在胸口上的透析管啊?难道是我见得少了?
即使我百般劝说,她仍然拒绝对患者施行任何操作,我不得不作罢。不管怎样,我确实尽力了,我应该对得起我的职责,应该对得起我的工作,我应该不用再背负起类似的对于大汉的那种懊悔了吧?!
原来院前抢救取得成功需要多种因素配合,我,仅仅是因素之一。
二十分钟后,我们终于到了阳光小区。
这是一处藏于城市角落的地方,时代的发展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遗忘了它,很多人家的窗户还是我幼时见到的那种木质四方格,甚至还有报纸糊在上面。与小区名恰恰相反,这里的一切显得无比地昏暗逼仄。虽说人人平等,现实生活中却总有无数的标准将人划分等级,比如阳光、空间。
拉着担架车,带着除颤仪,我和护士弟弟一路仔细辨认着模糊不清的门牌号。这里的门贴的小广告太多了,仿佛无数个岁月的补丁将生活原本的样貌变得面目全非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一户,敲门,是古早的木质蓝漆门,漆掉落了大半,看上去无比破败,门边的对联也不知道被谁扯得仅剩半截。
一位六七十岁的大妈开了门,她人干瘦成小小的一团,脸色晦暗,乍一看过去,很像恐怖片里的干尸。
屋内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像是长久未清洗的小便池散发出来的,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看见一位中年男性躺在地上,身上盖了被子,他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
“医生,快救救我儿子吧!”阿姨哀求我说。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一家子的尿毒症。”
“我老公刚死没多久,这下儿子也快不行了!”
“医生,你救救他吧!要是他活不过来,我也不想活了!”阿姨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我蹲下来,发现患者桡动脉搏动测不出,颈动脉搏动也不明显,他口鼻处没有呼吸,嘴唇发紫,意识丧失。
这次我决定立即施行心肺复苏,我边做边问阿姨:“过去您儿子有没有什么心脏的不舒服?”
“......医生说过我儿子有什么室颤,说吃药不管什么用,要做手术,可我们哪有钱啊!”阿姨摇头。
我让护士弟弟给患者连上心电图导联。
连好后,心电图机上立刻显示出室颤的波形,这是我第一次在患者身上见到此类波形,锯齿状,杂乱无章。
必须立即给患者除颤!
我举起两个除颤的电极板,按下充电按钮,对其他三人大声说:“马上我要放电了,所有人快远离患者,不然会被电到!”
之所以要这么强调,是因为除颤时,在场的他人倘若和被除颤的患者有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强大的电流就会顺着传导过去,继而造成接触者组织和器官的严重损伤,甚至会引发另一起的心脏骤停事件。
我正准备将电极板贴近患者放电时,无意间发现阿姨竟然还紧紧握着她儿子的手。
“你干嘛?快闪开!”我大吼。
阿姨并不知道她刚才的动作有多么危险,只是被我突然的一吼吓到了,迅速往后躲了一大步。
放电,患者随之像鲤鱼一样从地上弹起、落下。
我一边对患者进行了五组心肺复苏,一边让护士给患者注射1mg的肾上腺素。
患者没有恢复自主心律。
“我儿子是不是不行了?”阿姨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说,我再试试。”
我又对患者进行了一次除颤。
可心电图机上的波形依旧是不规则的杂波,所谓的血氧和心率只是我外力按压加上气囊面罩辅助形成的假相。
慢慢的,波形趋向于直线了,说明患者很难被救回来了。阿姨在一旁满眼婆娑,本已老态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沧桑。
阿姨很快让我停止了按压,说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不久前阿姨经历过丈夫的死亡,当时一群医生围着他按了很久,最后没救回来,人也没落个好样子。
如果病人能感受到心肺复苏的话,便会觉得自己被100kg以上的力量反复挤压着,因为每一次按压几乎都能将肋骨压碎,都能清晰地听见骨骼间的摩擦声。明明想呼吸却吸不进空气,大脑回归到一片混沌,按压的剧痛和窒息感交替袭来,人如同在深渊里被反复拽扯,却无法触及清醒的边缘。
只是患者此刻却连这种感受也无法感受到了。
宣告患者死亡后,我们结束了任务。等回到车上,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因未能抢救回大汉形成的郁结之气,终于被我吐了出来,我再次告诉自己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也就是说,即使真有时光机使我们能穿越到事件发生的前夕,即使我们认真去做了一些当初后悔没做的事情,可我们的作用是极其有限的,一旦旧bug修复,新bug就会出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不断地修正剧情,从而导向既定的结果。”听完子胥的故事,我不禁感慨了一番。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是的啊,就像护士弟弟说的‘阎王要人三更死,谁人敢留到五更啊’,有时是我们给自己戴上太多枷锁,背负太多责任了,但命运是由无数环节组成的,而我们只是其中的一环,并且往往是可替代的一环。”
“是的,说到底,还是一种自恋作祟,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就一定会将结局扭转过来。而人不应反复念及过去,因为过去无法被改变。”我跟着说。
“我觉得回忆过去是为了更好地面对未来,而不是让自己困在那时那刻。”子胥笑了,在讲述过程中曾浮现在他脸上的一种不甘,也随着故事的结束悄然散去了。而我,也随着子胥的故事在脑海中走出了5年前的那趟列车。
到站了,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哪次失败,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2014年,我十四岁,在我老家,对读不进书或不想继续读下去的学生而言,这是外出打工的黄金年龄,因为距离十八岁还有好几年,这意味着你还有足够的时间以“小孩”的身份放肆,去见识社会,认识朋友,学一门手艺,或者只是单纯地摆脱学校束缚,挥霍大好年华。至于未来,压根不是值得考虑的事,因为哪怕浪费十年,到了二十四岁,依然是个能重新开始的年轻人。这年春天,我离开学校南下打工时,就是这样的乐观心态。在去广东的火车上,我抱着一种天真且浪漫的期待:破碎的家庭,融不进去的故乡,通通随着窗外的风景逝去,属于我自己,并且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就此开始了。
那时候我活得十分割裂,一方面受非主流文化和武侠小说黑帮电影的影响,是个有点中二的精神小伙,另一方面又爱看点闲书,也算是个文学爱好者。所以,我其实是怀揣着两个看着有点矛盾的远大理想进城的。一是当老板,必须是那种抽烟喝酒、肩纹龙背抗虎、进门拜关公、给兄弟们发大把现金的仁义老板;二是当作家,必须是安静的、真诚的、感性的、有悲悯之心的、不把自己写哭就不如不写的那种作家。
这两个远大梦想的结局当然是失败了。事实上,到了广东,我和跟我差不多的同龄人都一样,整个生活都被困在厂房和宿舍里。平时伏在机台前,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只能在聊天的玩笑中当当老板,除了游戏和赌博,也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更谈不上什么文学。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将你向下拉扯,然后拖进漩涡里。出于自我保护,你只好学着怎样听话,怎样克制,怎样接受并融入这种命运。在厂区,听话、克制、接受和融入,也就意味着,必须要放弃你不合时宜、不合出身的渴望。我并不想把进厂打工这件事描述得很灰暗,因为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但也许是我比较幼稚或者脆弱,我没法欺骗自己,这种感受就是真实的:要么在舒适里麻木,要么在痛苦里抗争,生活并没有一个温和的过渡地带。
这种感受至今仍在影响我。
现在想来,老板之梦的幻灭,或许源于一次聚会。那是老板的生日宴,风风光光摆了很多桌。我坐在角落,同桌的是厂里的同事,几个未成年,几个青年,几个中年人,其他桌坐着其他工厂的老板和我们厂的客户,席间觥筹交错,唯独我们这桌沉默得像一道影子。同桌有个湖南大叔,四十多岁,领着和我一样微薄的工资,老家还有两个留守的儿子,一直默默吃饭。我被远处不属于我们的氛围感染,幻想着未来某天也能像他们一样风光,回过神,便倒了杯酒,装模做样地给大叔敬酒,但酒杯刚伸过去,就被他不耐烦地推开了。片刻后老板走来,让我们加油干,大叔立刻挤出笑脸,像漫画人物一样,端着酒,不停点头,腰弯得很低。我傻傻立在原地,十分尴尬。这件事本该让我更想当老板,但不久后发生了转折。大叔的孩子在老家出了事,他收拾好行李,匆匆离开了广东。他弯下的腰,并没能让老板给他任何帮助。我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中年男人会有怎样的未来。有好多日子,我看着他空出的工位出神。一开始,我以为我在恐惧自己以后活得像他一样,但想了很久才渐渐发现,我更恐惧的其实是以后活得像老板一样。
作家之梦的幻灭,则源于无数次日常对话。上班时唯一的消遣就是聊天。起初我经常和同事们聊最近看的书,其实分享的也不是什么文学名著,印象较深的是《盗墓笔记》《悟空传》这类幻想故事,或者悬疑小说,但还是因此招了不少讥笑。于是为了能合群一点,后来我就不再谈论跟书有关的话题。那段日子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对一个工人来说,爱看书其实是个缺点。如果你那么爱看书,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学校呢?我没办法去解释,我是因为想逃离一个陌生的家和陌生的故乡。那样更显得我不像一个工人。于是当作家的梦想渐渐被我藏起来了。比起文学,比起精彩动人的故事,那时我更需要钱,需要爱,需要吃得饱饭,需要一个新的手机,需要能大大方方走进带冷气的商场的勇气。
有挺长一段时间,我十分消沉,别说梦想,连正常的生活都觉得失望。尤其是在厂区看到那些背井离乡打工、努力装成一副大人样子的男孩和女孩时,总会感到由衷的悲伤。这种悲伤让我既怀疑当老板的意义,也怀疑当作家的意义。
好在最后我渐渐想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离开广东后,我回到学校,并没能奋发图强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心变野了,也就很难再专心投入到学习上,当然,也没能当上老板和真正的作家。客观说,这段工作经历,甚至算不上是现实里的“失败”,毕竟后来也经历了更多实实在在投入很多但一无所获的事情。但我至今记得,离开广东的大巴上,看着一栋栋灰色厂房从窗外掠过,我心中十分笃定地相信着,我将要走向一种什么样的未来——是哪怕人终将变得复杂,也要尽力简单一点,真诚一点;哪怕四面枷锁,前路渺茫,我也应该去试一试。万一能做到呢?哪怕只有万一。
于是就这样向前走,直到十二年后的此时此刻。
我依然没变,依然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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