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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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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来说,母亲代表了平庸却强大的世俗力量。失业是她不敢向母亲坦白的秘密。
她记不清上次与母亲这样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了。她和母亲不太熟,尤其是工作以后,父母一直住在郊区,过着偏安一隅的生活。在上海市中心繁华的街景中,母亲就像是一个从外地而来,刚下巴士的观光客。
她们已经逛了两个小时,她实在不知道和母亲逛街有任何乐趣。她带母亲去了公园、商场、绿地,母亲都不喜欢,她总是说,上海的物价太贵,车太多,街上太嘈杂(住在郊区的人提起去市中心,总是说“去上海”,就仿佛他们自己不是上海人似的)。
站在她的角度,她能够理解母亲,她的大脑一下子涌入了太多刺激,马路的宽度、人群的密度、人们走路的速度都倍增了,这令母亲很不适应。她只会觉得日常的尺度不敷使用,整个人都渺小了,像是一只随时会被人流裹挟的蚂蚁。
她本想请母亲吃一顿好的,然而为了避免被母亲挑剔,她决定还是吃便宜的面馆比较保险,母亲从不习惯上馆子,花一两百块钱吃饭对她而言如同犯罪,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之后,她决定不再勉强母亲接受自己的价值观。最后她们去了老盛兴。
母亲选择了大排面。于是,她又心酸地想起了童年。大排是她小时候经常吃的一道菜,长大离家以后就再也没吃过,就连回家,母亲也不再做大排了,仿佛那就是她的童年限定。大排便宜、肉多,满足了她幼年汹涌的食欲,她最多一次吃了四块大排,被母亲津津乐道,逢人便说。
在吃这件事上,母亲秉持经济实惠、量大管饱的原则,大口大口把她喂大。
离开了童年,她的胃口也变了,她不再渴望大排,甚至有些嫌弃。她选择了腰花面,也让母亲尝了尝,母亲说好吃,腰花只有在饭店吃才好,自己做不好,容易骚。她想,母亲难得没有挑她的毛病。
饭后,她带母亲去了人民广场,去逛博物馆,母亲很少来市区,平时也没机会逛博物馆,她以为这安排会让母亲满意,但是母亲却感到索然无味。“这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回家看电视。”母亲说。这时,她感到一阵灰心。回家,母亲总是动不动就让她回家。过年过节,周末放假,如果太久不回家,母亲便会责备她:你都不想我们了?又或者,她生病的时候打电话回家,母亲就会说:“那你回家吧,回来住两天,我来照顾你。”
她想:回家干吗呢?难道回家身体就会好了吗?就算要照顾,难道不应该是母亲来自己这里吗?过年是必须要回家的,但回了家,她还是在自己的屋里看ipad,刷手机,父亲母亲则在他们的屋里看电视。除了吃饭,大家依旧各过各的,同一个屋檐下,一家人假装团聚,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她们之间唯有“吃”这一个话题能够聊上一聊。
她想起了杜拉斯的小说《成天上树的日子》,里面有一位食欲旺盛的母亲,她总在吃东西,不停地吃,仿佛永远无法满足自己似的。她的母亲也爱吃,尤其是爱吃水果,她一天要吃五六个苹果、橘子、梨或者香蕉。这可能是因为母亲年轻时在果园里插队,种果树、种西瓜,她说过,果园里最好的瓜果都是自己拿来吃掉的——为了留种。但是她所知的母亲总是去水果店买压伤的、处理价的水果。她说那不是坏掉,只不过是磕碰了,关键价格很便宜,很划算。
母亲热衷于讨论食材的价格,也希望她捡漏和还价的能力可以传给女儿。吃饭的时候,母亲对价格很在意,平时是父亲负责买菜,如果一样东西太贵了,母亲就不喜欢,勉强吃几口,“我舍不得吃,省给你吃。”母亲这么说的时候,她总是觉得愧疚,仿佛欠了母亲的情。
小时候,她吃的梭子蟹都是死的,所以她并不觉得梭子蟹多么好吃,直到她后来自己住,自己买菜做饭,才知道新鲜的梭子蟹原来这么鲜美。可母亲说,以前只有死的梭子蟹卖,后来才有了活的。即使如此,母亲现在也不舍得买活的,因为价格差了两倍。
其实家里条件并不差,父母都是事业单位职工,退休金比她上一份文案工作的收入还高,但是母亲保留了从小养成的节省习惯,花钱享受对她来说是奢侈、罪过的,只有节省和克扣才让她感到愉悦和安心。
母亲常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像我呢?”言语之中充满了惋惜,言下之意,她背叛了母亲,长成了一个逆子。她确乎是一个逆子,因为她完全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愿,成为一个会计——小时候抓周,她抓了一支笔,母亲便说:“她将来是要算账的。”可她只是喜欢画画和写作。
对她来说,母亲代表了平庸却强大的世俗力量,在家里,母亲才是那个实际掌权者,父亲对母亲言听计从,小时候,每当母亲揍她,父亲只会在一旁帮腔,从不维护她。她从小就想要逃离家庭,所以大学一毕业,她就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为此不惜和母亲反目。
不过最后母亲还是妥协了,给了她十万块嫁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母亲只向前夫家收了两万块彩礼。她不懂为什么她只要求两万块,难道母亲觉得她不值?为什么母亲这时候不吝啬了?
这段婚姻十分失败,不到一年她就离婚了。离婚后她回到了家里,那段时间,她和母亲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可她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就连生活习惯也隔着鸿沟,更别提精神方面的交流了。
比如,此刻她无法告诉母亲,她失业了。
除了结婚,母亲唯二关心的问题就是她的工作。可她仍旧是无法给出令她满意的答案。因为她的前夫在外地,当初为了嫁给他,她不惜辞了稳定的教师工作去了外地。离婚之后,她又换过几份工作,试着自力更生,但那些工作都没能干下去,后来便干脆在家翻译小说,但翻译不怎么赚钱,母亲催她还是要去上班。
半年前她找到了一份文案工作,干了两个月,直到转正后,她才告诉了母亲。她对这份工作并不满意,但是对母亲来说,终于不用担心她的五险一金了。
她的人生在母亲看来已然是失败的。
母亲曾经希望她做一个幼儿园老师,后来她果然读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老师。可很快她便发现这不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自从五年前辞去了教职之后,母亲每次见她便总是忧心忡忡。后来职业生涯的坎坷,更印证了母亲的看法:她没有打好手中的牌。
母亲唯有一丝高看她的地方,那就是她的容貌。母亲的逻辑是,女儿长得漂亮,就一定可以嫁得好。后来她才明白,所谓“嫁得好”,也不过是说她能找到一个和她父亲差不多的男人。
母亲曾经按着她的肩头,仔细端详她的脸,欣慰地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后来,同样的话母亲又说过几次,却是语带遗憾,似乎是在感叹她的美貌没有带来应有的收益。
这么多年来,她一次次令母亲失望,以至于母亲对她最基本的信心也快要瓦解了。离婚后,母亲希望她赶快再嫁,但在此之前还要找一份工作——没有工作是不能去相亲的。母亲开始给她灌输“父母身后”的生活,暗示她孤独终老的可怕。她无法将这种“关怀”理解为爱,这只能增添她的焦虑。
从博物馆匆匆出来,她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珠,看了看母亲略显疲惫的脸,这种疲惫不似在家中忙完家务后的慵懒,而是一种眉头紧皱却无法聚精会神的涣散。她想不出此刻还能去哪里。
“回去吧。”母亲说。
“现在就回去吗?”她有些迟疑,一来她觉得这时候回去有点浪费时间,还没玩尽兴,另一方面,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就意味着晚饭得在家里吃,又得去买菜、做饭,重复那一套本来她很喜欢,但和母亲在一起就变得斤斤计较又乏味的流程。本来,她提出让母亲周末来自己这儿住一两天,就是为了让她散散心,以“母亲节”的名义,让她从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解放出来。哪里想到就在母亲来的一天前,她竟然失业了呢。
事发突然,在周五的公司例会上,她被辞退了。她无法向母亲说明,她的老板是一个傻叉,是一个随意发火、压榨员工情绪价值、蛮不讲理的浑蛋。她早就忍受不了他了,于是,她在例会中顶撞了他。他暴怒地合上了他的苹果电脑,青筋在脑门上跳动,他说:“你知道吗?公司决定辞退你。你工作到今天为止了!”
她无法向母亲说出这些是因为,母亲不会理解的,更不会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母亲总是说她脾气太差了,从小她和别人发生争执,母亲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不对。母亲认为,她之所以婚姻破裂,也是因为她性格不好所致。(尽管她那么不喜欢她的前夫!)母亲常常规劝她,把脾气改一改。
她决定今晚就送母亲回家,不必再住一晚了。
“回我那,还是回云海?”
云海是父母家小区的名字。
母亲也有些犹豫,似乎她来到市区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女儿,她不再是那个事事有规定、连吃饭时间都不可轻易改变的家长了。
“回云海吧。”母亲说,“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那么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她说。
母亲没有应答,她不得不快速地转动脑子,搜肠刮肚地想一个目的地,一个能够同时满足母亲和女儿各自需求的场所,咖啡馆?母亲不喝咖啡,喝了会睡不着;甜品店?母亲会嫌浪费;图书馆?母亲压根儿不看书;绿地?那和公园差不多,她们刚去过……
“要不去你的单位吧。”母亲突然说。
她吃了一大惊,没想到母亲竟然打直球,一个正拍扑到脸上。她怪自己太多嘴,曾经告诉母亲自己公司就在人民广场附近。
“可是今天休息,公司没人……”她说。
“你不是说公司旁边有一家店的桃酥很好吃吗?我给你爸买一点带回去吧。是往这里走吗?”母亲自说自话,仿佛屏蔽了她。
她为难起来,不见得这时候突然告诉她:我失业了。
“你单位是往哪里走?”母亲又逼近一步,她怀疑是不是母亲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莫非真有“母女连心”这回事?
“哎呀,别去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指反方向。
“那边有什么?”母亲意兴阑珊。
“那里有……美食一条街。”
“不去,刚吃完饭。是往这里走么?”母亲有特异功能似的,转向了她公司的方向,她几乎是被母亲拖着往公司走去。她情知无法阻止这一切,只得抱着十二万分的痛苦纠结,跟随着母亲的意志——她才是那个领头的人,而她自己则是一台不情愿的导航。
有了方向,母亲的脚步变得有力而坚定。而她呢,她内心翻涌,感到一阵阵恶心。她想起初中有一次数学没考好,她回到家后想方设法把试卷藏了起来,但最后却被母亲意外找到了。她躲不过去的——母亲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哪怕她如此无知、哪怕她们之间如此隔阂,但是母亲总能踩到她最痛的软肋。那天母亲本来是在找父亲的私房钱,最终,她掀开褥子和床单,从床垫下方抽出了她的考卷,她至今记得母亲脸上惊愕、毫无防备的神情,那一刻她感到了绝望,她永远骗不了她,这才是致命的。
母亲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知道,她一直都会知道。
她闭上眼睛,让这一切发生吧。听命吧。谁让她是你的母亲呢?
她内心的一丝丝侥幸此刻都化为了乌有,她们已经走到了公司楼下。那是一栋四层楼高的小楼,在周围高大的商务楼群里,它十分地不起眼。然而,她没有办法不让母亲找到这里。母亲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她,眼神中掠过一丝迷茫。母亲老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贴在脑后,其中有三分之一已经花白,她的脖子有些前倾,后颈微微隆起,年轻时她总是把背脊挺得很直。
她想起幼儿园时,母亲用一支红色的彩铅教她画画,她随手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3,然后笔尖往上一挑,一折,魔术般旋转,竟然一笔画出了一只小鸟,她看呆了。母亲又另起一笔,画出一个女子的侧脸。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也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画。她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画画的。她视母亲为神笔马良,虽然此后母亲没有再教过她画画。这已经够了,母亲画的小鸟飞了起来,在她的世界里游荡,她曾经也是崇拜过母亲的。
现在,她们已经站在公司楼下了,母亲已经看到了那家卖桃酥的小店,她无法直视母亲的目光,她似乎在等待、询问她,等她做出进一步的指示。出于可恶的恐惧和紧张,她不由自主、支支吾吾地说,她有一些东西忘在了公司,正好去拿一下。母亲点点头,“哦”了一声,似乎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才如此克制和礼貌。
她想,公司应该没有人吧?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她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十分苍白。走在母亲的前面,就像把整个成长中的羞耻感背在身上,母亲四处张望,说道:“这里还不错,离地铁不远吧?”
“是的,走十分钟就到了。”她感觉嗓子眼已经挤压变形,导致声音也不像自己了。
走出电梯,她赫然发现,公司的玻璃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惊呆了:他们都在。办公室里,两个男同事正站在那里,不知商量着什么,还有几个女同事则蹲在地上打包箱子,似乎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出现。她想起周一有一个展会,所以今天或许他们还在加班。
她的工位就在距离门口不远处,地上有两只纸箱是她的,那是她还没来得及拿走的私人物品,窗台上还有一排花盆,种着绿植,那也是她买的,她本打算下周来把它们拿回家的。
女同事小姣第一个看见了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小姣就坐在她右边,是她平时关系较好的同事。
她连忙说:“我来拿点东西……唔……我正好和我妈散步到这里。”
母亲笑着打了个招呼,并不对着谁,似乎是在替她向同事们问好。
小姣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对母亲点点头。其他两个男同事此时也转过头来,弄明白怎么回事以后,他们没有说什么,又继续去商量他们的事情了。但她分明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把那两只纸箱子用胶带封好,小姣主动站了起来,帮她一起把纸箱搬到了电梯口。
“你们今天还加班啊?”她尴尬地说。
“是啊,明天还要去甲方那边开会,你倒是轻松了。”小姣开玩笑地说。
可她笑不出来,她又返回了办公室,假装无事发生。母亲此时正站在窗台边,看着那棵开花的仙人球。
“这花太漂亮了。”母亲说。
“这是我买的。”她说,并且立刻发现,旁边那棵文竹底下的苔藓已经有些干了,那是周五走前忘了浇水的缘故。她想马上给它浇上水,但更想立刻离开这里。
“下次弄一棵小的给我,”母亲说。母亲喜欢养仙人球、蟹爪兰之类的多肉植物,但她很少花钱买,总是问别人要一棵小苗,一片叶子,每次她都能把那片叶子养到爆盆。
“好的。”她干巴巴地答应着,心里已经快疯了。
“这个也要拿走吗?”母亲指着那些花盆问她。
“不不,这些不用……”她恐惧地想到,如果她现在把植物搬回家,母亲就会猜到真相了,“我们走吧。”
“你们辛苦了。”妈妈对同事们说道,有几个人抬起头,似乎笑了。
她不敢搭话,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门开了,她把两只箱子搬进电梯,和母亲一起下了楼。
在楼下的门厅里,她掏出了手机打车,她的手在轻轻颤抖。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了,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还好,只是不相干的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她焦虑地盯着屏幕,还没有人接单,却跳出了一条提高费用,增加接单率的提示。她犹豫了片刻,点了。她看着母亲,她眯起了眼睛,似懂非懂,仿佛一个顶班的临时演员,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演。
紧接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又一次打开了。这一次,一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第一个是老板,在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同事,他们的手里还端着纸箱和杂物。
那一刻她真想从地球上消失。但是旋即发现,所有人都表现得十分自然,就仿佛她仍然是他们中的一员,就连上周末对她怒吼着要开除她的老板,此时也神色平静,甚至有些羞怯,刻意躲避着她的目光。
老板一定也看见了她母亲,他会怎么想?——她是多么厚颜无耻啊,被开除了还带母亲来公司!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时,转身对她的同事们说:“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说完他便走了出去。也许他们要将展会用品提前运到场地上去,此时她已经不再需要参与这些了。
她不明白老板为什么没有质问她,他为什么躲开她的目光,如果他敢过来,她就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发怵为止,哪怕让母亲知道自己失业也无所谓。
母亲开口了,一半像是在对她说,一半像是对她的同事们:“哦,你们要搬家了。”
她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她看向小姣,小姣依然是对她笑笑。
这若干分钟是她平生最坐立难安、最难挨、最漫长的等待。心里深处,她相信,母亲什么都知道了,她看穿了一切,了解一切,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现在,她只希望滴滴司机比老板的车先到,她能先一步离开这里。
这时,母亲开口了:“不是要买桃酥么?”
她的视网膜被一片朦胧的亮光笼罩了,她有些蒙地发现,她此刻正躺着,不是躺在办公楼前厅的地板上,而是躺在她的卧室床上,千真万确地。
透过窗帘的缝隙,从光线的明度判断,天已经不早了,也许已经九点过了。屋内一片宁静,她想起来今天是周日,这是一个周日的早晨,无事发生,没什么可担心的——尽管上周五她确实被辞退了。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心脏顿时收缩,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心跳也停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门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随着门把手转动,卧室门被推开了。母亲探头进来,就像往日在家时那样,语气平常地问道:“你还不起来?”
你做过哪些“正确但让人不舒服”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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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很注重自我感受的人,在这道题上,我还是有一些话可以说一说的。
1.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替自己说话
年纪小些,会去努力做个识大体的人,懂事、有礼貌,说任何话之前恨不得三思后行,生怕会让旁人有旁的想法,或者被误解,尽可能去做不制造冲突的那个人。
以为礼貌懂事能换来别人同等的尊重,但是,并没有。这般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成为一颗长满结节的软柿子。你退一寸,旁人便会进一尺,直到你无路可退。
所以后来我不忍了。旁人的言行让我感到冒犯,感到不尊重,感到不舒服,就硬气地站出来,不寄托在场有人替我说话,让自己去做那个替自己说话,维护自己内在小孩健康的大人。
别人舒不舒服,不重要,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如何应付这些话里行为里带刺的人,让自己心理健康地活着,这才是我们自己的人生课题。
事实证明,比起当个内耗自己的受气包,当个有话直说,有不满就表达,不舒服就当场面露难色的正常人,可太心情舒畅了。
2.坚持争取自己最想要的,哪怕会失去一些东西
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都要”,长久以来,世俗爱宣扬那些都要到了的成功故事。但是,很早我就知道,我的精力、时间、体力不足以支撑我做那个全部都要抓到手里的人。
所以,我只选择我最想要的,而后努力得到。至于其他的,能舍就舍。
就像一年前我坚持优先考虑自己孕期的身体和健康,让职场管理者对我很是不满。
看似我毛毛躁躁做错了决定,看似我笨拙到不懂两全之法,看似我不通人情世故惹怒领导。但是,我不后悔。我用这份“毛躁”,替自己争取了一份清净,这份清净能让我在这段时间养好身体。在我更看重的地方,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至于旁人的评价,我是这么想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有我在意的东西。我要做的便是做对当下我最好的决定,并承受他们在知道我这个决定后所有的不满和不舒服。
这些年都如是,无论在写作、学业以及职业发展的关键节点,都是抓主要矛盾,拿所有的资源和精力去促成我最想做的那件事。在这个过程里造成的失去,无论是失去的机会、认可、赞同,亦或是收获多少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议论的声音,我都称为这是得到想要必须付出的代价。
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也是有代价的。
做自己认定的正确的事,并勇敢承担这份正确背后的代价,也是大人世界的必修课。
有得,有失。有失,亦有得。这是舍得之法。这也是我的人生哲学。
以及,三十岁的我更加坚定一件事,只要能拿到最想要拿的结果,过程不重要。别人对我们的选择满不满意,也不重要。因为,人的想法是流动的,事物的发展也是流动的。
万事万物都在变,也都可以变。既然可以变,那么可以变坏,也可以变好。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应对这份变。
3.做一个有“刺”且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
前不久,跟博士师兄聊起近来生活,我跟他分享我如何从产后濒临抑郁到现在恢复正常的,说完,我开着玩笑对博士师兄说“我身边有人会觉得我的这些做法不够“好”,看到我变成一个讨伐型人格,你有没有感觉今天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一遍”。师兄摇摇头,他说,“没有,在我眼中,你就该是这样的。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你是可以把你的负面情绪转嫁给别人的。”聊天后半程,师兄甚至教我如何从心态和行为上,带刺地面对那些我不喜欢的恶意时刻。不必总是那么乖顺、懂事、体贴别人、照顾别人感受,必要时,可以说一些不那么体面的话,可以做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事,可以把我们的情绪和压力丢给对方,坚持做对自己真正好的事,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长久以来,我们被教导要做一个识大体、懂礼貌的人。但从一个不太友好的角度来说,识大体、懂事、听话、乖顺,这些品质的底层逻辑都是为了让别人更省事、更便利地“用”我们。在大多数时刻,这是方便别人且利他的美好品质。
想起那日看到类似意思的一段话,“人把鱼的骨头称之为刺,只有鱼知道那些骨头有多重要,只有想要吃掉你的人,才会把你的骨头称之为刺。”所以,当他们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就会把你身上那些阻碍他们的东西称之为“刺”,但是真正欣赏你的人会把它称之为“骨气”。
所以,在产后经历许多明面或背面的恶意后,我决定不这么利他地活了。我要勇敢去当有些人眼中的刺,我要去做真正对自己好的事,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今后,我要利己地活。不做软脚虾,也不做厉鬼,我要用这段经历磨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我要做一个带剑且带刺的人,我要做一个顽强的人。可以笑意盈盈,但必要时也不怕斗争,不惧怕刀光剑影,也有杀伐决断的魄力。譬如若是谁不让我好过,那便把桌子掀掉好了,反正大家都不要过了。
总之,不管何时,都要动用一切力量,拿出浑身的劲儿,坚定地捍卫自己的好心情和好状态,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的宁静,好好地活,漂亮地活,顽强地活下去。
这篇文章我写了许久,删删减减,越写越觉着自己写得很“自我”。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这篇文章里少点“劲劲儿的,要干翻全世界”的观点输出,这样显得太不松弛了。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不改了,就这般呈现内容吧。
问题里提到的“正确但让人不舒服的事”,注定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内容肯定会带一定主观色彩,且会让一部分人此刻仍然不喜欢。对于部分性格软的人,做事之初得到周围人反对,或感受到周围人因自己所做之事不舒服,可能就此停下作罢了。唯有那些自我性很强的人,即便在感受到周围人对自己决定不满,依旧能坚定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能内心强大地忽略掉那部分不认可自己行为的人或事,坚持把事情做成。更重要的是,即便他们把事做成了,起初那些不满的人里,仍有大部分对他们感到不满,甚至因此更加不舒服。
这是正确的代价。当我们想证明自己的某个行为是正确的,就势必会让部分人的想法或行为被打上“错误”的标签。这也是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坚持自己认可的某个决定的代价。
而且,人是主观动物,也是环境动物,人与人相处,不只是事与事的碰撞,更多的是我们的认知、格局、过往经历所形成的经验,以及我们所处的环境所塑造的性格之间的碰撞。在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口中的“正确”和“错误”也是相对的,舒不舒服的体验也是主观的,我们觉得某个正确的决定,旁人可能会觉得太激进,不够温和,不够圆滑,不够世故,我们觉得某个压抑且让人不舒服的选择,旁人可能觉得这份不适感在可控范围内,一切刚好。
所以在最后,我也找到了这个回答的意义。它提供的不是可以完全拿来参考的某个具体选择,正确的选择是适合自己主观情况的选择,而不是别人践行过的某个“她认为的”正确选择。我对自己这篇文章存在的价值评价是,它可以为那些想做自己但又偶尔会被旁人态度左右的人提供一个可能性和一个更客观的视角。
我不想刻意强调自己的某个决定多么正确,也不会去评价那些因为我们的决定不舒服的人多么地“不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主观感受,每个人的决定也都带有他过往的经验和认知烙印。存在即合理。所以,无论在我们眼中,对方是刻薄的,认知局限的,自私的,精明的,自以为是的,抑或是有别的什么特征,都不能成为我们做某个决定的影响因素。也不该成为吸引我们注意力,影响我们心智,扰乱我们心绪,让我们因此停滞不前的因素。
别把注意力放错位置。
我们要做的是,大胆做我们自己,勇敢做我们觉得正确的事,然后去承受我们为自己个性付出的代价和收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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