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兽
时间回到18年前,那一年的大雪与春运狭路相逢。平安回家,是声势浩荡的愿望。
十多年前,大雪重重落在江南。她兴奋于难得的冰雪游戏,乐此不疲地从泥泞的路面上搬运干净的雪,挥舞屋檐掉落的冰凌,假装自己是什么侠客。父母的返乡日期将近,她冻得龇牙咧嘴,可心中的期待燃烧出高温。她拿到了分数优秀、评语好看的成绩单,坐在电火桶上一鼓作气完成寒假作业。“懂事”是一份扎上蝴蝶结的礼物,团圆时刻,她准备着自己的年货。
零点要放的挂鞭蜷在院子里,她要玩的擦炮、摔炮、仙女棒一样没少,用红色的塑料袋装好,挂在毛竹做的晾衣架上。方的八仙桌提前装上圆转盘,在墙角吃灰的酒精炉,被来回开合蹭除锈迹,桶装的固体酒精靠着它。爷爷奶奶口中叫“洋铁瓶”的容器,满上瓜子和松子。等待漫长,可日历不讲情面,依旧一日一撕。
那年的冬天有多难捱,她无需从父母口中得知。太多影像资料,让众人的声泪不至于被时间冲走,正如她多年后看到母亲身体上的疤痕。大雪降临之前,父亲奔波在建筑公司、律所、劳动仲裁机构之间,不断打电话咨询、投诉,在众多的推诿和难得耐心的解释中艰难地获取信息,寻求策略。因为读书不多,他们对劳动仲裁的流程、各方的权责关系并不清楚。梳理到最后,父母甚至不知道真正与他们存在劳务关系的公司是哪家。人一着急挣钱,劳动力就会被更轻贱地贩卖。最终,父亲只能停工,带着生效的劳动仲裁裁决书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受伤的身体、昂贵的治疗费、迫近的年关、拮据的收入,让父母陷入所有中年人归乡前的惆怅。应景一般,雪越下越大,父母在恶劣的天气中发愁,在南方生活快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密的雪。受伤的人总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养伤,可是直到年前赔偿才到位,饱受屈辱和煎熬的两人,拿到这笔早就该来的钱,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欣喜。
他们动身收拾东西,出发前夜去超市买她喜欢的巧克力,这是早就说好的。年幼时父母想尽办法兑现的承诺、接住的期待,不至于让信义在困窘的生活中失灵。小县城超市里难觅踪迹的巧克力,裹着颜色鲜亮的糖纸,会像金属一样反光。和那些裹着跳跳糖、榛子、葡萄干的代可可脂巧克力的区别实在明显,一包小小的球体,内外层有着不同的软硬程度与温度,咬开外面的脆壳,冰凉的夹心会像丝绸般滑入她的喉咙。这是她前年暑假来到父母打工的城市唯一独自挑选并带走的东西,她在价格的高低和自己的喜好程度之间做了最精密的数学题。
高速封路,国道积雪成冰,车堵在半路,熄火省油。手机只剩下最后一格电量,父母在焦躁中打电话回家说不要等他们,先吃饭、不要饿到,冷风中他们等不到热水,只好撕开方便面的包装盒和调味包,咀嚼充饥。归心似箭,他们看着狭窄的山路甚至产生不如就这样走回家的想法,只是妈妈身上的伤刚刚愈合,两人都不敢冒险。大件的行李在大巴的行李舱,不怕沾上什么泥和土,带给她的巧克力,平平整整地放在母亲随身背的斜挎包里,贵重得好像身家性命。平日六个多小时的路程,竟然走了将近一天,等天色暗下来,车才缓慢地往前挪动。母亲心里乞求过的神佛总要在最惊险的时间点显灵,雪停了,消除积雪的工作才有成效,在国道排队的车辆缓慢移动,一辆接一辆开入山与山重叠处的黑暗中。大巴车以县城客运站为终点,父母只得走出车站,在路上拦下一辆高于平时价格且坚决不打表的出租车回家,司机在路上反复说“等下我要去打牌,顺路给你放在那”,司机口中的地点离她家还有很长的距离,可难以捉摸的天气、逼近凌晨的时间、不见人烟的路,父母只能忍气吞声。她难以想象受伤初愈的母亲怎样艰难地拖着双腿在雪水中行走,更难想象父亲是怎样扛起了那么重、那么杂乱的行李,根本借不到任何亮光。只知道那天接到电话的爷爷奶奶将桌上的饭菜一热再热。路程不变,到家的时间在变,行李不变,移动行李的方式在变,科技还不十分高明的年代,冷与雪让人陷入更苦的蛮荒。
奶奶从完整的饭菜中给她单独拣出来一碗,但为了保持一盘鳊鱼的完整没动筷子。她很难过,但不动声色地吃完,在等待中打瞌睡,实在忍不住了才像平常一样洗漱、上床。老旧的棉被很有重量,压得她昏昏沉沉地入眠。她梦到一只面貌和形态难辨的野兽追逐着自己和父母。
“快去找鞭炮!”梦中母亲大喊。
“砰!”这是现实的声量。
鞭炮和烟花爆裂,声音响彻村庄,她被惊醒,房间门外有低声交谈。她掀开被子穿好衣服,风尘仆仆的父母坐在圆桌前,爷爷顾不上点燃挂鞭,拿着打火机引燃酒精炉,冷却多时的饭菜,再次热气袅袅。
毕业后她独自在城市生活,不久前才从没有独卫的单间换到局促但保证尊严、隐私的小公寓。她赚的钱变多了,可惜对这座城市来说仍然不值一提。家中老人去世后,乡下的房子空置,清明节回去清扫尘土,春节去贴对联。有些积蓄的父母做零散的工作,只管温饱,不再拼命。
轮到她拼命了,她努力考到的工作,如此败絮其中。单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领导的意会和眼色,她无法全然地忽视。在任何情景中都不讲规则的工作环境,却在对“新人”的态度上有奇特的传承。她很正当地在乎自己的得失,并非争抢,她明白很多功利地追逐就是镜花水月,不过机会在前,她还是个想要踮脚够一够的俗人。
“就今年”“难得一次”“性价比”“为长久计”,她这样劝自己,也这样劝父母。视频通话中,那头的父母沉默下来,失落挂在脸上。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多年,有太多道理教导她忍耐的意义,在“卷”与“躺”的思辨和“松弛感”的宣扬中,她就是笨拙地凭借忍耐、努力才有所得。当年父母怕家中老人没有精力约束她,咬牙支付更高的学费把她送去寄宿制的私立学校。每学期开学,爷爷站在学校的财务室,从衣裳的内侧口袋掏出厚厚的钞票,蘸着口水点一遍,再从验钞机中呼啦啦地经过,老人家从不说一句“好好学啊,这么贵的学费”,她都心知肚明。高昂的学费并不会用于改善学生的生活环境,小小的她还是要在冬天用冰冷的水搓洗内裤袜子,洗澡时要先站在更衣区脱得精光排队,而后在没有花洒的水龙头下,让水柱直挺挺地插进她的肌肤。水温不确定,锅炉烧得旺,水烫就冲得浑身通红,烧得不旺,水凉就冻得发抖。每月一次的假期,她独自搭乘返乡的中巴车,拥挤的人群混着家禽的气味,她背着书包,还要费力拨开很多人,大喊“师傅,我要下车”。刹车踩得那么急,她瘦弱,又总在门开的瞬间稳稳站定、及时下车。她拥有的快乐珍贵稀少,所以才要克制、计划、安排,使之均匀地分布开来。在乡镇、农村,有太多的女孩稍不留神就滑入貌似更轻松其实致命的陷阱。人生的选择或许从不论对错,可人太容易摇摆和后悔。
她精简自己的情绪,理性的判断会省去麻烦,尽管理想高悬,可剪掉旁逸斜出的枝蔓,真的会让人停在秋冬。按排序进行的生活是什么滋味,她清楚。偶然听到歌里唱“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难免在心中偷偷叹息。
她过年前就存好食物,巧克力冰淇淋蛋糕在冰箱里,几道硬菜用微波炉加热即食。到家后她会和父母视频通话,摆上一桌的饭菜、水果和甜品与他们遥遥举杯。
“都一样。”反正现代社会已经简化掉太多没必要的仪式。从单位出来已经是除夕的深夜,她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城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离开她长大的乡村,脚底再无厚厚的、柔软的炮衣。她依然喜欢看月亮,只是越长大越觉得月色太晚,每个月出时刻都伴随了延长的工作时间。从前逢年过节,村口水泥广场搭台唱戏,散场时夜色浅而月色深,她拎着小板凳跟在老人身后走路回家,月光越过松柏的枝叶,方才的锣鼓点还在她心中跳跃,这是她最明亮的时刻。候鸟般的打工者返乡,庞大的城市竟然冷清至此,完全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后会有盛大的欢庆。她想,或许节日就是人类表演喜悦的瞬间,又或许任何喜悦就只是渺小的瞬间。
是全球变暖的缘故吧,冬天愈发暖和,雪更难见。小时候课堂上教的环保妙招到底还是没法抵抗环境改变的洪流,自己少用的几盆水、少开的几次灯,到头来不过是家中节省下来的开支。她越长大越意识到,当乖学生时自己学的东西太宏大,走出校园,被绊住的时刻又太具体,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得学会在脚边的阴沟掬水。
指纹解锁,开门。
她按廊灯开关的手悬在半空,心率骤起,智能手环发出了警告,眼前是如此出人意料。她惊讶地发现父母正坐在餐桌前回头冲她笑。她当然会告诉父母客居的住址、门锁的密码。不过因为空间依然狭小,家乡的快递常来,人却从未来过。她嘴中发出惊喜又惊讶的声响,慌忙询问父母乘坐的交通工具,好奇他们是怎么从车站找到这里。城市那么大,时代变幻得那么快,她出门旅行都做好充足的攻略,没想到年纪更大的父母能瞒住她摸索至此。
“你不回去,我们还不能过来吗?”两人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甚至是某种接近得逞的笑容。
他们去过更大的城市,没有智能手机和导航的年代,他们同她一样在城市工作打拼,赚钱支撑家庭。折算年纪,与今日的她相较反而只小不大。内心的焦虑推着她疾行,辛苦长大好不容易换来一点点成功,竟让她傲慢地小看父母。他们经历的困难、解决的问题,同样沉淀在生命中,无任何消减。他们一家人正是因为各有各的坚韧,才在今日相聚。
“洗手吃饭。”妈妈说。
她太久没听到这句话,一居室没有客厅可言,上任租客给她留了张茶几大小的餐桌,为了留出更多活动的空间,她把餐桌移动到靠墙的角落,平时把外卖捧到放电脑的台面上迅速解决。父母重新把“面壁”的餐桌抬出来,狭小的桌面竟然能摆下如此多的食物,在家中已经准备好的食材千里迢迢而来,在厨房中现炒、现煮,坚持吃新鲜的饭菜并不指向食材,是那份过于热切的爱和温暖,就是要紧赶慢赶送到身旁。
和往年一样,春晚的背景音响起,年夜饭桌上,他们再次提起那场大雪。父母愧疚地说,当年走了太久的路,回家又太冷,背着包就赶紧跑到电火盆边取暖。没想到包里的巧克力被烤化了,反应过来赶紧从背包里取出,放到冰箱里重新塑形。在父母的提醒下,她才意识到其实当年吃到嘴中的巧克力奇形怪状,包装纸外还有渗漏,记忆竟然有所删减,她只记得丝绸般的口感,香甜的好味道。
“干杯。”
普通的家庭、朴素的家人,总不会在举杯时说什么煽情的话,新年还是旧年,总归是家中一日。传说中除夕夜会出现的野兽当然形态诡谲,它是昨日的孤独与寂寞,哀愁与痛苦,徘徊在谁空旷的身旁。迎着风雪赶来的爱,是世界上最难熄灭的炉火,足够淬炼出制服年兽的武器。
你理想中的春节假期应该是怎么度过的?
上海的春节可能是全国最无聊的吧。我家住在上海市郊,小时候会去浦东外婆家过年,或者去无锡的大伯家过年,长大后,随着老人陆续离世,就基本上都在自己家过年了,我是单身,所以家里就是我和爸妈三口人。
过年时整个城市异常冷清,大部分人要么回老家了,要么外出游玩了,要么去走亲戚了,每每过年回家,就好像来到了一座空城。马路上空空荡荡,连噪音都消失了。去年大年初一我上街溜达,走了三公里才找到一家营业中的咖啡馆,喝完咖啡,因为太过无聊,我沿着河道追踪一只夜鹭,直到它不耐烦地飞走了。
我理想中的春节自然不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过年的另一个原因是过年的流程太刻板了:过年回家,父母必然要从早忙活到晚,一大早就开始买菜、洗菜、做饭,中午准时准点坐在桌前。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开始忙着包蛋饺、做春卷、煮鸡汤,等着吃年夜饭,通常年夜饭五点半就开始了,根本来不及饿,就又要继续吃,吃饱喝足,爸妈就等着看春晚,而我则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刷手机。——不,我早就腻烦了这套流程。
我理想中的春节,是全家能够去一个温暖而阳光明媚的地方——比如某座南方城市、海边,或者云南大理,租一个小院子,每天起床晒晒太阳,什么都不做,放下忙碌的家务,休息,放松,放空。
在温暖的地方过年,就不必整天待在家里,我可以和父母一起出门散散步,或是在太阳下泡一杯茶,嗑嗑瓜子,聊聊天。等到饿了,就去路边摊随便吃点,要是店面不开,就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简单包一顿饺子——关键不在于年夜饭吃什么,吃得多好,而在于和谁、怎么度过一段时光。
其实我并不是讨厌在家过年,而是讨厌以某种形式固定下来的过年流程,似乎春节是你无法推脱的回家理由,而吃年夜饭成了一种形式,看春晚成了唯一的娱乐。我讨厌千篇一律的流程,讨厌每次过年都被“清算”一次:赚了多少钱?为什么还不结婚?有没有新年计划?
我希望父母能够松弛一些,为什么春节不能来一次家庭度假,或者集体躺平呢?
但我建议去饭店吃年夜饭的提议都从来没有成功过。前几天我向父母提议:今年过年要不然去外地旅游吧?
这个想法立马被否定了,妈妈说她坐骨神经痛刚好,走不动路,爸爸说过年外面人多,不如等天暖了再出门。
所以现在我只能继续幻想:理想中的春节可以和朋友们在一起。比如约三五好友一起聚餐,或者到数字游民社区,认识一些新的朋友,大家分工合作,一起做饭,包饺子,烧烤,然后一边吃年夜饭,一边聊天、玩游戏、表演节目。或是组织一场跨年脱口秀,每个人上台讲五分钟自己的去年发生的糗事,最后,大家一起倒数跨年。我想这一定很有趣。
再或者,理想中的新年是独自去外地旅行,去别的城市,去那些年味浓厚的小镇,亲自体验不同地域色彩和人文特色的春节年俗:我想去东北吃一顿杀猪菜,也想去四川参加年猪祭,我想去潮汕看一场英歌舞,还想去泉州看花灯……除此之外,还可以和当地人聊天,听他们讲故事,感受他们的喜乐。
也许我会被人们对于春节的期望和热情所感染,从而唤醒内心深处的传统文化基因。
不过今年春节,大概率我还是会回家,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然后蛰伏到我的房间里,刷刷手机,听听播客,看看书,就像过往许多个春节一样。
|
点击 快速访问「ONE · 一个」 |
→添加到主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