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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
图片来自pexels
面条,论出身该是地道的北方主食。麦子磨成粉,加水揉成团,再变出千万般花样,这是北方平原上的人们对土地最朴素的理解。在我的江南老家靖江,平常日子里很少有人专程寻一碗面吃。鱼米之乡的人,终究是习惯捧着一碗白米饭过日子的。面条这物事,总是在特定的时刻登场——过生日时那一碗长寿面,筷子挑得高高的,据说能挑来福气绵长。若有远方的宾客登门,主人家定要放下手头的活计,下厨去煮一锅挂面,热气腾腾地端到客人面前。汤要宽,面要满,那袅袅升起的白汽里,藏着主人家没说出口的话:常来常往。
这面里,自有一番人情世故。
说起吃法,天南地北各有神通,而在我们苏南一带,以红汤面为尊。红汤面的魂在碗底。须得是黄豆酿的酱油,色要浓,味要醇,再挖一勺白玉般的猪油,静静卧在青花碗底。滚烫的高汤兜头浇下,猪油瞬间化开,在酱油的赤褐色里漾出一圈圈油亮的光晕,那香气便随着热气蒸腾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无锡人做红汤面,手笔偏甜腻,大约是他们那方水土养出的脾性,连酱油里都要多加一勺糖。苏州的口味倒是更得我心,甜咸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评弹里的吴侬软语,不疾不徐,余味悠长。我们家祖籍苏州阊门,先人不知在哪一代迁到了靖江,于是两地的滋味便在这只碗里融在了一起——我们吃的是改良版的靖江酱油红汤面。早年间,这座小城里还没有遍地开花的馆子,出门在外要想解这口馋虫,那是万万不能的,非得迈进自家门槛才行。也正因如此,这碗红汤面便成了我们家几代人味觉基因里的执念,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密码,隔了再多年,一闻到那味道,就知道回家了。
我这辈子记住的第一口滋味,是爷爷煮的红汤面。
爷爷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爷爷煮面有他自己的一套章法,我趴在灶台边看过无数次,那些配料早烂熟于心。他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面还没下锅,那只青花大碗里就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底料。白胡椒粉从铁罐子里舀出来,细细地撒上一层;蒜叶要刚从地里拔的,切得碎雨纷纷,碧绿碧绿地卧进去;配上一小撮味精提鲜,一勺白滑滑的猪油,一勺浓赤赤的酱油,末了还要捏一撮紫菜、几粒虾米进去。这些底料安安静静地候在碗底,等着滚水和面条来把它们唤醒。
最要紧的是那面条,非得是细如发丝的龙须面不可。爷爷下面条的姿势极有讲究,水要大滚,面要抖散了下,筷子只消在锅里轻轻一搅,面条便像一捧银丝在沸水中舒展开来。煮的时候不能久,久了便失筋骨,只消水再滚起,立刻捞进那只配好底料的碗里。滚烫的面汤冲下去,底料的味道被彻底激醒,猪油化开,蒜叶烫熟,紫菜舒卷,虾米涨发,一碗面里竟装下了一个小小的江湖。爷爷端给我的时候,总是说一句同样的话:“趁热吃。”
那是这半生我吃过最好的味道。往后走遍南北,各大面馆的头牌在这一碗面前,都得乖乖低头。我想这大约不只是味道的缘故——那碗面里,还盛着一个孩子所能得到的全部偏爱。
大约到我十岁那年,靖江城里终于有了像样的面馆。我记得很清楚,那家兰州牛肉拉面的招牌是蓝底白字,门口支着一口热气蒸腾的大锅,戴白帽子的师傅两手抻着面,一拉一甩,面条便魔术般地由粗变细、由一变二。那是我第一次在江南之外的面条面前感到震撼——原来面可以不靠浇头撑场面,光凭自身的筋道就能吃得人满头大汗。后来我又见识了炒刀削面。师傅站在滚沸的大锅前,左手托着一大块面团,右手持着特制的铁片,像个变戏法的杂技艺人,手起刀落之间,一片片面叶如银鱼跃水,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齐齐落入汤中。煮熟了捞出来,过了凉水再下锅爆炒,端上桌时面条边缘微微焦黄,咬下去那股子嚼劲,是龙须面的柔顺温婉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我不禁在心里赞叹:面条这东西,竟还能有这般吃法。
十九岁那年,独自背着包出门远行,眼界开了,见识也长了。后来在苏州城里吃面,才真正领教了浇头的排场。苏州人吃面,面和浇头是分开的,面是主角,浇头是陪衬,可这陪衬的阵仗却大得惊人。面馆的墙上往往挂着一溜竹牌,焖肉、爆鱼、卤鸭、大排、雪菜肉丝、素浇、虾仁、腰花、鳝糊……林林总总几十样,看得人眼花缭乱。点一碗素净的红汤面,再叫上两碟浇头,便是一顿有荤有素的讲究饭。焖肉是事先卤好的,五花三层,肥而不腻,往热面汤里一埋,脂肪便微微化开,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咬一口,肉香和面香搅在一起,那滋味才算圆满。爆鱼是草鱼切块油炸后再卤的,外皮焦香,鱼肉紧实,甜咸适口,和红汤面是天生的搭档。一碗原本素面朝天的阳春面,配上这些七碟八碗的浇头,便有了几分江南人特有的精致与排场。我这才明白,从前在家里吃的那一碗,是面的朴素本色;而苏州人吃面,是把朴素吃出了千百种花样来。
在上海实习的那段日子,偶尔也想换换口味,便去尝试西餐厅里的意大利面。一盘意面端上来,酱汁浓稠,卖相精致,可我着实捏了一把汗——在刀叉之间卷起长长的面条而不让酱汁溅到衬衫上,实在是一门需要反复磨炼的手艺。头几次,叉子在盘子里打滑,面条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不是滑落就是甩出酱点子。后来我偷偷看邻座的老外,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叉子抵住勺子底,慢慢地旋转,将面条卷成一个紧实的小卷,再稳稳当当地送入口中。从最初的狼狈笨拙到后来的游刃有余,竟也生出了几分熟稔的自在。
不过,真正让我对面条生出敬畏之心的,还是在卓然公司工作的时候。
那年公司派我去山西晋城做项目经理,一去便是三个月。晋城是座煤城,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灰味,天也是灰蒙蒙的,可当地的人却热情得能把天色点亮。第一天品总带我去吃饸饹面。面馆不大,几张条桌,墙上贴着红纸菜单。饸饹面是用一种专门的饸饹床子压出来的,面团塞进去,用力一压,圆滚滚的面条便从底下的孔洞里挤出来,直接落入沸水锅中。捞出来的面盛在大海碗里,浇上一大勺炖得软烂的臊子——豆角、土豆、胡萝卜、肉丝,满满当当地堆在面上,像座小山。
我看着墙上写的“小碗、中碗、大碗”,心里盘算起来。想起在江苏吃面的经历,小碗往往不过三五筷子的事,哪能吃饱?便豪气地要了中碗。
结果老板给我上了一课。那只海碗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碗口比我的脸还大,面条堆得冒尖,臊子厚厚地盖在上面,香气直往脸上扑。我埋头吃了许久,抬头一看,碗里的面竟像没动过似的。那一海碗,两个壮汉分食都未必能扫光,光吃那稠嘟嘟的配菜就饱了七分。墙角放着一个盆子,里面是芥菜丝,切得细细的,用辣椒腌过,想吃的人自己拿碟子去取。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一股辣气直冲鼻腔,呛得我眼泪都快下来。我心想,这玩意怎么吃得惯。
还有一回,看见桌上摆着一碟蒜瓣,颜色碧绿碧绿的,像翡翠似的。我头一次见,还以为是蒜坏了,心里嘀咕这店家怎么把坏了的蒜端上来。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腊八蒜,用醋泡出来的,北方人冬天就好这一口。我将信将疑地尝了一颗,酸脆爽口,竟意外地好吃。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在晋城住了三个月,吃了三个月的饸饹面,我竟从最初的不习惯,到后来每餐必点,再到最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当地人的吃法:一口筋道的面条,一瓣辛辣的生蒜,再夹一筷子呛人的芥菜丝,三种味道在口腔里碰撞,越吃越觉得对劲。离开晋城那天,我在旅馆旁的面馆吃了一碗饸饹面,吃完把碗一推,心里明白,这味道怕是带不走了。
如今回了靖江,偶尔想起那段日子,满城去找筋道的面条,却再也寻不见那股子粗犷的麦香了。
从晋城回来的路上,途经郑州。火车是第二天早上的,我便在附近的格林豪泰住了一晚。安顿好行李出门觅食,旅馆对面正好有家面馆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我要了一碗烩面,端上来时又是惊人的海碗,宽厚的面片上盖着一层番茄炒蛋,像床厚被子似的严严实实。热气扑在脸上,酸香开胃,面条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分量足得让人心慌,结账时只要十块钱。我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就着郑州秋夜的凉风吃完那碗面,那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胃里一直漾到心口。
这些年慢慢开始注意养生,饮食也比从前清淡了许多。从前觉得香艳无比的红汤猪油面,如今看着碗边那圈油亮的光,倒也觉得该收敛些了。倒不是吃不下去,只是觉得身体更喜欢清爽利落的东西。
现在我最好的一口,是清水煮白面。面汤清亮亮的,捞出面条来盛在碗里,只就着家里的炒菜吃——青菜也好,肉丝也罢,都是寻常滋味,清淡落胃,吃了浑身舒坦。偶尔从坛子里夹一颗自己泡的腊八蒜,蒜瓣儿碧绿脆生,咬一口,酸辣脆爽,那才叫一个真香。
我有时候会想,这些年来,借着面条的名义,从江南的温婉走到北地的粗犷,从东边的海味尝到西边的臊子,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每到一个地方,面条便换一副面孔招待我,有时像故友重逢,有时像初见生人。可吃来吃去,说到底,面还是那碗面,变的不过是吃面的人,和吃面时的那颗心罢了。
此刻窗外天色将晚,厨房里的水又烧开了。今晚,不如就下一碗清水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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