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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帖街的申辩
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
坐锅热水。圆长紫茄拣两条,切条块入锅,撒毛毛盐、淋少量食油蒸煮十分钟。选三肥七瘦的猪梅花肉绞末,葱姜水腌浸、生粉抓摔至起胶质。茄子蒸绵软后出锅沥水。复起热锅,狠手放宽油,倒入肉末煸香。倒蒜粒、指天椒、糟海椒热油爆香,紧着下梅香马鲛鱼块锅铲拌碎,旺火劲翻给捣开。茄条滑入锅。哗地白汽升腾,滚油滋闹。炒三十秒后倒入调制好的鱼香碗汁,转中小火焖炖二十分钟。
熄火。撒葱花。盖砂锅盖,靓丽上桌。香得人仰马翻。
育敏由衷爱这道鱼香茄煲。
育敏今晚又试着做了一回,按记忆里偷厨来的动作步骤。味道不对。不是不够咸香浓溢,是和芬姐烧的相去甚远。硬要说只能获七八十分。
小洋楼芬姐,喜帖街上贩山珍海货并些酱醋鱼露的聚味甘宝店掌柜,起得店舖好名字,烧得一手艳惊四座大厨菜。育敏总听旁人这样喊母亲,便也开始打趣跟着喊。她再怎么观厨也参不透那碗料汁的配方。育敏悔了又悔,从前怎么不问清楚。
她实打实开始想念喜帖街那栋看着就清凉的碧色马赛克瓷砖的六层小洋楼。回去看看?至少从芬姐口里探出个虚实问这碗料汁到底是——不行不行。她旋即扑灭方冒芽的猖恶念头。可惜了,还原殿堂级别的梅香马鲛鱼茄煲遥遥无期。好想那个味道啊。轻轻松松杀去冒尖的八碗莹润香米饭。
育敏十七岁前仅此一个梦想:翅膀快点硬起来,飞出喜帖街,尽力跑得远。
陈朴的喜帖街淹没在索然老派的灰扑扑朱纸金牒里。一条街舖子都订做那类镶姹紫嫣红富贵花、印百年好合或执子之手的烫金字厚卡老式请柬,兼卖祭祖酬神用的元宝纸钱莲花塔香。没得什么生意,技术也一贯old-school得像雕版活字印刷和蔡伦造纸。碧色小洋楼已经属方圆几里难得新鲜拔萃的物事了。
一间旧天堂唱片店,贩老掉牙积灰的磁带光盘、掉色褪白的邓丽君黎明海报和红壳子宋韶光港版老黄历。
一间金满地歌舞厅永远只那样晾着铺面,桐油漆木的一对厚乌门成天价也不见开,育敏每回路过悄悄觑里头一眼,只有七八台麻将桌和均龄六十五的、人头按四的倍数走的红中牌友。
一间歌之歌大饭店,实际是拿红塑料布当餐垫使的潮汕大排档(不过芥蓝湿炒牛河确实是好味道),老板娘尹姨的银色镶荷叶边襻扣短风衣像东南亚传统雨披。尹姨本人也常像萨满巫教跳神祈雨一般,操舞着铁铲扬起落下团团转圈呵斥尹叔,方言振声朗朗像无意碰了电动车锁警报器迭起狂响。歌之歌门口红条纹凉篷兼卖土酿酒,拿塑料瓶装,湖子酒十五一提,梅子酒三十五。育敏含着饴糖望过去,纳罕“湖子”究竟是什么果实,要比梅酒价廉了一半有余,过去好多年头才知道湖子酒是糯米酿的。
日复一日行在四平八稳的旧车辙凿印上,她感觉像喝无盐无油的裙带菜豆腐羹。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
没有霓虹灯。没有几十万平的万象天地购物中心。买新年毛衣和皮鞋要坐四十七分钟公交去义乌小商品城。没有电玩城。没有数码街。没有舶来货进口超市。没有夜生活。没有好看的蛋糕喫茶店,她一直很想尝蜜瓜苏打和泡沫红茶。喜帖街几十年只有卖红豆椰蓉餐包和杏仁脆的杰来西饼屋。
她对喜帖街生活的烦厌直接地衍生出过分的不耐烦。母亲喊育敏翻黄历,上面有教什么时辰宜理发动土安床安灶,要她现在立马下去彤彤美发剪头,顺便跑腿,烧菜要用到葱白。
育敏摘下MP3耳机线,豪气万丈对理发师要求“和耳朵齐平就行”,随即把药丸填塞回耳蜗,丝毫不在意“齐平”是和耳朵尖还是耳垂找齐。剪完锅盖进胭脂巷菜场,对第一个摊位的婆婆喊要五毛钱葱白。要不到就回家消极复命:人家说不卖葱白。
母亲知道她要走的,她心高她心在别处,但暗暗心怀侥幸:女儿有最刁的舌头和最冥顽不化的饮食怪癖,心再高也要折给娇气的味蕾和胃。育敏最魂牵梦萦的鱼香茄煲不还是场场寒暑假期把她绑在回喜帖街的绿皮火车上?
那年新历六月二十七日的晚霞不一般。母亲提拎红桃粿、线香和旺旺雪饼去祭完土地公回来,见云色浓紫,浓紫之下露出鲜黄絮丝飘飘摇摇,蛋云密实团团层层,不似这个夏天以往的绯色片层,显之凝肃。她暗骂了句秧公咯。
开门进屋见育敏还在盯着电视,头不抬不作响,急了:不是让你去妙庵放生掉那脸盆泥鳅?还不去?祈福让菩萨保佑工作顺顺利利、妥妥当当分到县上,快点动起来!天公乌暗暝了。
育敏还是不动。像没听懂这段话。
妈其实我三月填报的是外省S市。面试很顺,今早上通知到了,分配下来了。人名单已经定准了的。改不了。育敏苛刻地加上了这最后一句。
母亲先是愣住几秒,把这三句话搁脑幕里反复回放,以为自己听反了话所以这么痛心。接着醒悟过来。脸腾地一下烧沸了。可能是回家路上那浓紫酽朱的霞光太炽了烫着她了。那种时红时白的、不均匀的红,像足球的拼接皮面。
什么时候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填表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育敏不安地嚼着饴糖。和小小时候一样,问题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答。她预备挑第二个问句作答。
过一个半月吧。去报到。
不安地继续嚼着饴糖。电视节目仿佛一瞬间变得出奇精彩了,而育敏要拿一对眼睛把十几寸液晶屏盯烧出洞眼来。太怪了拜托,她什么时候对足球赛转播这么感兴趣过。
今晚喜帖街妙庵巷碧色小洋楼503房屋子里空气变成固态了。腐熟得赛虾酱蟹膏,稠滞如饴糖拉丝拌莲蓉黄,辛气胜过小米辣糟海椒,咕嘟咕嘟快像及第粥滚了一样冒泡泡。
母亲不言语了,把红塑料袋叠起收好,把祭拜完的粿品糖糕塞进四脚神龛柜肚里。扭头系围裙进厨房,故意乒乒乓乓。
故意一样,今晚上又吃这道鱼香茄煲。
故意一样。育敏一筷也不动那正香气四溢的茄煲,腹里馋虫蠕蠕也不准许自己挑一筷,筷子尖刻意可疑地绕道拐,怕被人看出自己对茄煲的念想,如此便更加走不脱。
育敏如愿以偿,插上硬翅膀飞离了喜帖街。但总好像留有一根线头在某端搔得她后颈刺挠不得安生。她每每突然停下、像被打了一耳光呆立在大道旁,似要去单手捂脸,巴掌很清脆但人很混沌。被无法命名的失落撞得晕头转向之后,育敏神识又猛地恢复清明,一道茄煲从来没有那么重要。
育敏最近很疲惫。重新租的房很窄仄,很经济适用,很适配S市新住民的小蝼蚁身份,比刚毕业那年租的还形容腼腆小巧玲珑,但至少不会漏风了。她挑起花蜕蛇皮似的花洒软管,翻来只外卖袋装浴室地砖上原租户遗留的小半瓶玉然鱼肝油香浴乳和蜂蜜保湿液。水龙头太锈,出来水柱温吞吞的,打在手臂上像棉花拳。浴室没有门,只有海军色的防水帘,不敢想象冬天会有多冻。她叹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水三块电六毛,已经很了不起了。
还没来得及买威猛先生洁厕,育敏随心拧开一瓶雪碧淋进蹲坑,以期碳酸清洁力强似次氯酸。
傍晚六点二十八分。四下里是锅铲相激的铛铛响和粗浊镬气。不知哪一户飘来的马鲛鱼焖茄子煲的浓香,仔细听还有小提琴版River flows in you流进她窗台。同事发消息说在炒胡萝卜肉末竹升面,这面很弹牙。育敏又开了一瓶香奈白兰地,跑去小宇宙听完独树不成林第217期播客。手机购物推送页面产品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亲绣丝绸。她把口溶膜药物含进嘴里,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三四年里她同友人约饭陆续去过不下七八家粤菜馆潮菜馆,纵使推拒不愿去占多数情况。名气鼎盛如龙香酒家、东海踢涛和吴记富苑这样的也去遍,常青菜式和创新融合菜式尝遍,鲜滑如无骨鱼头羹,酥口如菜汁九肚鱼,厚甘如老菜脯焖烧午笋鱼,镬气旺烈如酸菜朥粕炒饭,食不厌精,但她微笑着动几口便休筷,一味端起陈皮茶漱口。
母亲说得没错,育敏的舌头探味半径太窄了,爱吃的怎么吃都不腻,兴趣平平的逼着吃也不可能动。她对女儿这个特点或者说弱点不仅谙熟,且时刻保持对局势占据上风。育敏不投降,一根挑剔舌头便继续恒久地苦路漫行下去吧。
她们许久没有联络。可能不知道拿什么做话头开启。
农历快十五过节,母亲现在在忙什么呢?集市上看点火摔盆游神?还是在叠纸钱、做贡品、倒祭酒呢。
四月中下旬一个傍晚,母亲的讯息来得石破天惊——
我想回揭阳。开车要好久哇?
育敏惊疑,先是左右观察揣度于这简短的语词,以防有诈,继而镇下性子:你要回去,高铁一小时就到,干嘛坐七八小时轿车?
高铁贵。
那你再不济也可以选动车。
我手机上搜,也是告诉我买D字头的动车。
育敏哑然。想起妈妈在喜帖街、在聚味甘宝店、在碧色小洋楼呆了几十年,从未出过远门。她也丝毫分不清楚高铁、动车还是绿皮火车。她不会坐车,从未自己坐过车,好多年前自己坐大巴回G市甚至没带身份证。
就这个六点这个吗?我应该几点到车站?
不是。育敏几乎不知道怎么打字回复能更显温和甚至垂怜了。心急却指颤。
一天好多趟班次的,看你时间方便,不用五六点起个大早。先下好购票软件,我教你怎么看站台和检票口信息。干脆这样吧我帮你买票,身份证号发给我一下。
母亲不会看又如何?现在不应该轮到她照料好前后一切、替母亲打点行程吗?
不用不用。先不急,我是先问问。
外公眼睛又出问题,白癜风病也要看医。五六年没回揭阳了,我想自己回去看看他们。
但却连坐车也摸索不明白。
育敏却不合时宜想起书里一段话。
正宗性是一种个人口味和怀旧之情的体现。食物的正宗性基于个人体验而来。事实上并不存在真正正宗的“正宗性”食物。
为什么呢。不合时宜、无厘头,甚至轻微讥诮。
妈妈。
什么事。
过几天我要回喜帖街一趟。是办点事。
没事要办。大概是追着鱼香茄煲回去了。
嗯。
单字一个嗯,母亲没有舒展下文。
育敏回来了。途径歌之歌大饭店、华美洗衣铺、一只黑的小奶狗、金满地舞厅(麻将馆)、桥仔头面线、花如意喜帖坊很快见到碧色小洋楼,随超市小票从口袋里掏出家钥匙还有两元硬币,顺便捡到不少只言片语。
敏敏她回喜帖街了哇。好几年不见人影。是的呀,芬姐早早买了几大兜子菜肉啦。敏敏爱吃的菜吗?不就是马鲛鱼茄子煲!还能有什么呢。
喜帖街新夯了杂色小鹅卵石路。头头尾尾做喜帖请柬的舖子们还是拿老红纸贴广告,毛笔小字蝇楷一颗颗,红纸浆在白壁上像副对联样。
真的是满满一桌子菜。
蚝豉皮蛋肉丸咸鸡粥,蒜蓉焗大虾,椒盐鲜鱿,鸡蛋韭黄炒伊面,虎皮酿青椒,酸豆角肉末一碟仔,清蒸海鲈,当然还有梅香马鲛鱼茄子煲。
育敏卸下肩包又要偷拿伯爷公祭桌前饴糖吃,被母亲一记爆栗扣在脑壳上:先洗手吃饭,零食吃了厌饭的。
一顿晚餐平和却静默。母亲没有追问任何事。只是平静地给育敏夹菜。
妈妈。我想知道你做鱼香茄煲加的碗汁是什么?
育敏终于没忍住问。
生抽,镇江香醋,白糖,蚝油,淀粉,普宁豆酱,老菜脯和清水。
原来是这样。她买不到老字号的普宁豆酱和老菜脯的,原先也并不知道碗汁配方加了这两样。所以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在外地自己做了不下百次。好吃是好吃味道过得去,但一点也不“正宗”——我的意思是,一点也不像你做的味道。
母亲从没说过她自己的版本才是“正宗味”。大概又是育敏记忆的谬误在作祟。
还顺利吗,自己住在外地。
育敏心酸非常。她不敢说因为压力太大崩溃躲在师大食堂背头猛吃海塞了七只椰蓉包和两只葱腿花卷的事,不敢说青甘蓝菜霉烂了怕浪费、切掉菜头创口又继续煮了吃、吃了又吐又拉的事。不敢说猫在房屋中介电驴背上揪紧毛衣领口躲风刀的事。如果这就是她十几年来心心念念想尝试的高飞,被旁人知道不会笑话吗?
还可以吧。
那就好。
不动声色。屋里头静谧如谜。育敏心膛卜卜揪痛,渴望来场酣畅淋漓的认错。母亲老了。不易察觉,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还想自己挎着印维尼熊的旧拎包上路、拿现金去车站一个个问票。拗着性子较劲还有什么意思呢。
育敏启唇又迅速阖上,阖上又再分开,好像被粥汁和虾酱糊封住了,像嚼一块空气棉花糖。明明肚里谱好了一封长信要念出来,嘴巴却上糨糊把封口死死黏住。
母亲拿筷子拨开蒜蓉酱,上手剥虾壳:那经常回来吧。想吃就和我学做了去,自己以后在外地也好尝到家常味。
育敏肚子里的信被母亲大大方方、四两拨千斤地揭开印戳读出来。说完了。她迅速收拢好羞赧又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睛晶亮:好。
店里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老顾客多。进货价今年疯涨。不过生意还算可以。
那挺好。
找对象没有。尽快给我拐个女婿回来,我再去花如意或者阿金她那个金满缘给你订喜帖然后——这还八字没一撇呢。拜托怎么那么着急嫁女儿。
敲门声笃笃响。对门502房怡保姑姑端一盆姜薯白果鸽蛋糖水来叩门,见迎门来的是育敏大喜过望:敏敏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妈总是聊起你。回来了就好呀。大家都蛮挂念你的。
育敏、怡保姑姑和母亲一同在桌沿坐下,喝糖水边有一搭没一搭谈天。
育敏想,这一幕她定要在脑海里贴膜过塑封,好好珍藏起来。
走的时候㨤小半瓶普宁豆酱吧。育敏舀起一勺白果汤想。还要随时回喜帖街来偷师学厨呀。
喜帖街老了。不过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我第一次写“文章”是初中的一个晚自习。作业做完了,我闲得无聊,又没有课外书,就翻开语文教材,看看后面还没学到的篇目,消磨时间。教室里很安静,晚风将窗帘轻轻拂起来,窗外是一棵很高的树,月光落在树叶上,也在晚风里缓缓摇晃着。就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时刻,我翻到了朱自清写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刚刚步入少年时代的我,莫名其妙被这段话击中,脑海顿时一片明朗,然后,另一种奇妙的感受浮现出来:成长,我正在成长,正在时间里行走,而我路过的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着窗外的夜,又莫名其妙地惆怅起来,似乎胸口堵着一团挥散不去的东西。实在是难受,我想必须要发泄出来,于是拿起笔,翻开草稿本,写了第一句话,我记得好像是关于排球的,因为小学时我很喜欢打排球。然后第二句话,第三句话,也这样出来了。
下课后,我拿着这篇几百字的文章,去找台上的语文老师,请她帮我看看。她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接到这张纸似乎也有些惊讶。下课时间同学很多,我有些不好意思,递给她就跑开了。第二节课上,她走到我身边,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我心跳很快,埋着头打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她的评价和鼓励,字数看起来比原文还多。这种鼓励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此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写点小文章给她看,她也每次都认真批改。在那个我无数次想要堕落、想要放弃自己人生的阶段里,她真正算得上是救了我。后来我辍学去打工,再回学校,没待多久就走了。毕业前我加了她的QQ。高中时,我在校报上写专栏,起名叫《我在说梦话》,依旧每篇都在QQ上发给她看,她也依旧每篇都认真回复。再后来,我没再写东西,便少了联系,只在每年教师节给她发节日问候,她也只是礼貌地回一句“谢谢”。
我在QQ空间关注着她后来的人生。她留在小镇上,结婚,生子,从一个有教育理想的女孩,渐渐变成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动态里分享的,也渐渐从感悟,变成了生活琐事。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否还遇到过我这样的学生,也不知道她再遇到我这样的学生时,还会不会耐心给他批改。发表第一篇小说的时候,我想过给她发个消息,但又想着,久未联系,难免尴尬,便作罢。后来渐渐获得一些认可,有位老师劝我取个笔名。这是很重要的事,我心里终于有了勇气,便给当年的语文老师发了消息,想让她帮我取这个名字,对话大概如下:
我:孙老师,我是唐冲,很久没联系,近来还好吗?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我现在还在写文章,而且开始有读者喜欢我了,有位老师让我取个笔名,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事,然后我想着,之所以会喜欢写作,能坚持下来,其实还是因为您当初的鼓励,要是您对这个笔名有什么好的想法就更好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她:才看到。我深感荣幸和欣慰,因为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可能忘。我就是好久没回去了,每次回老家也待不了两天,所以没回学校看过。
她:没关系,只要心中记得,被你们时不时问候一下就很好了。其实你们那一届也是我记忆最深刻的。我文学素养也不高,有点词穷……
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笔名,但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过程中几乎处处透着生疏和尴尬。我想她应该也没料到会突然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件事。
片刻后,她很突兀地说了一句:难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啊,坚持下去。
我:您现在怎么样?
她沉默很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我收到她的回复:唐冲,不好意思,没帮到你,我先弄娃娃睡觉去了哈。
我在这头愣愣,回复:好,谢谢孙老师了。
她没再回我。
我开始翻看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其实我没有保存聊天记录的习惯,我总觉得,人要往前看,聊天记录这种东西,应该去创造,而不是保存。但那天才发现,我记忆里和她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在了,最早的记录,是前年发给她的教师节问候。只有问候,问候和感谢。我终于尴尬地反应过来,尽管对我而言,她还是那个年轻的、耐心给我批改文章的老师,但初中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我们本来就是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况且她后来也有那么多的学生,也许我现在突然的联系,过多的问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打扰。
人和人的关系,是我生活里一直以来的一大难题。关系要好的人,无论是同学、朋友、同事还是恋人,我总习惯于记住刚刚相识的对方。这样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样,你眼中都是对方刚刚进入你生命里的样子,哪怕生疏了,感情淡了,或者道不同了,也能让你在重逢时,还保持着最初的真心和热情,至少还能让你觉得,认识过这样一个人,真好。但这很容易只是一厢情愿,毕竟大家都在努力面对生活,慢慢变成另一个人,难免遗忘很多旧人旧事。于是常常会令人失望。而这种失望,又怪不了任何人,毕竟人总是会变的。
那天以后,我开始有意地保存很多聊天记录。我怕有一天我也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真实存在过的真心和情感。但这种感觉,很像是此刻你拉着一把弓,箭在弦上,弦即将绷断,而箭头瞄准正是以前的自己,于是你用力也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
前年,这根弦终于断了。我换了新手机,不知为什么,迷迷糊糊,忘记转移数据,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不在了,而旧手机已经回收给了转转。上面我和老师的对话,也是凭借记忆还原的。走出商场时,太阳明晃晃的,我看着人群,又看看手里新得发亮的手机,忽然有点晕,恍惚间觉得,我好像又老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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