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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的船
在友谊里敏感、自私、怯懦、摇摆的坏小孩,也是那种大人看不见、自己也说不清的坏小孩。
一、坏小孩
那是一个雨天。
杜杜突然拉着我靠近窗户,你看外面。我向外望,天空仿佛要炸开,好多裂痕,闪电在乌云里游来游去。我们都被吓到了,在那个还不懂得思考或忧伤的年纪,我们的眉头都爬上了一种莫名的情绪,杜杜的手附在我的手上,我感受到杜杜柔软手指的颤动,我发觉我们的感官被封锁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我听到杜杜说,我妈妈的肚皮就长这样。我想了想说,我妈妈的肚皮不一样,是白色的纹。杜杜问这是为什么,我说我也讲不清楚。杜杜惊呼,看云!是和“杜杜号”一模一样的云。我们仔细辨认,好像是一样,我手臂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冒出来。杜杜抓紧我的手,睁大眼睛歪头看我,真有外星人?我没有回答,只用自己认知中相当成熟又相当阴郁的神情看向窗外,深深地叹气,不知不觉那团像“杜杜号”的云已经飘远了。
我在学校有一个秘密基地,在冬青树丛后极隐蔽的位置,谁也不知道那儿。我在那里堆了很多沙子和土,建了很大一座城堡,只要下课我就会悄悄溜到那里去。我从来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她们聚在一起说悄悄话或者干什么在我看来都简直太幼稚,我觉得只有建城堡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直到三年级杜杜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是好到我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块不分开,我才带杜杜去了那里。不过她从来只是蹲在我旁边陪着我,要么就是帮我去水龙头那儿接水,再运回到我身边来,她从不参与我的游戏,刚开始我对她的不作为有些不满,我希望她能同样贡献些什么,因为我把那幢城堡当成了我们俩人共同的持有物。但杜杜听到我这样说就只是笑,她笑起来脸颊上的小酒窝就会聚拢一圈非常淡的光晕,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就是故事书里会和王子结婚的公主。
那时我的城堡已经建成,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和满是泥印子的衣服,忽然不舍得把城堡的所属权分给杜杜。我有些不好意思,对杜杜说要不我再重新为你修建更新的城堡,这个不好看,我刻意地推了推上面摇摇欲坠的塔尖,你看,我指给杜杜,它根本不结实,它是坏的。杜杜仍然笑,她似乎完全洞察了我的心事,她说,不用了,我不要城堡也可以。我讶异地看着她,才明白她也许早就知道,不参与对我俩友谊的维系来说是一件真正的好事。但我是敏感的孩子,在她的包容面前我感到了羞愧的情绪,可我还是嘴硬固执地说着它真的就是坏的,我使力气直接推倒了它,以此想要在杜杜面前证明些什么。但我的城堡倒塌的时候,我心里有某一部分,也许属于心血的,或属于诚实的,也跟随它一起倒塌了。
我强忍眼泪,城堡真的太丑,这种事一点不酷,我要用剩下的沙子和泥巴做一些新鲜东西。杜杜问我用沙子和泥巴还能做什么,我想了想,在这个间隙里我的心情完全已经阴雨转晴,过了一会,我非常神秘地凑近她耳边,现在我要修一艘飞船出来了。
二、杜杜号
小学四年级,我家里突然多了一些科幻杂志,我在那些书上惊奇发现世界上原来还有外星人、兔子雇佣兵和飞船这些东西。我把书拿到学校给杜杜看,骄傲地对她说,我们的沙子和泥巴就是在造这样的东西!
杜杜问飞船里有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飞船应该也是像小房子,房子里有的它都有,它有很大很软的床,有桌子和椅子,有玩不完的玩具。杜杜的眼睛里流露出柔软羡慕的神情,她说如果她能真的拥有一个飞船就好了,她可以一个人住到那里去。我问她为什么是一个人?你妈妈不去?她眼里的亮光突然黯了。妈妈是弟弟的,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了悲伤的杜杜。于是我说,我们可以一起住到飞船里面去。杜杜问飞船叫什么名字,也许出于曾经的愧疚,我脱口而出,叫它“杜杜号”。
我上学早一年,同班的杜杜比我大一岁。虽然只有一岁,杜杜就已经要比我成熟很多。我们才刚刚四年级,杜杜已经进入了发育期,她常常要在短袖里面套一件用来束胸的小背心。而短袖薄薄的布料没有办法遮挡住背心的印子,坐在后排的几个男孩就常常取笑杜杜。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杜杜总要穿外套把短袖遮住。有时我们坐在一起,我常常闻到杜杜的汗水浸透衣服散发出淡淡的酸味。
把外套脱掉吧,我对她说。她看了看周围,看到了远处还有人影,不了,她小声说,不热。
我什么都不能为杜杜做,或者说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我很早发觉时间的可怕之处,它总是吞噬掉一个人性格里面最闪亮的品质,把善良的独特变成全然的幻梦。
我总是想起三年前的杜杜,她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在我还不知道“朋友”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和杜杜就成为了朋友。我们的友谊要从元旦这个节日说起,当时我们还在上一年级,有一个老教师在临放学的时候走进教室,告诉我们,小学明天上午要举办元旦联欢会,会唱歌会跳舞的积极报名,大家还要打扮打扮,男孩都把鼻涕擤干净,女孩不管长发短发都要扎两个小辫子。我是短头发,但我牢牢记住了老师的要求:扎两个小辫子。回到家我就跟妈妈讲了,妈妈说我头发太短扎不了两个小辫,我说老师讲了必须要扎,妈妈说那好吧,明天给你扎。
第二天早上妈妈给我扎了两个小辫,我照了照镜子觉得很奇怪,像两只犄角竖起来。我说妈妈,人家的小辫不长这样。妈妈说你头发太短了,短头发扎小辫都这样。妈妈我要戴帽子。戴帽子会把你小辫压坏了。我坚持,妈妈,给我戴帽子。我戴着毛线帽去了学校,教室门口围了一群男孩,我走近才知道,他们听到了昨天老师说女孩长发短发都要扎两个小辫的要求,于是他们主动而自觉地替老师承担起检查的任务,他们掀每个女同学的帽子,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梳了两个小辫,但只要看到短头发女孩扎了小辫他们就大声嘲笑。当我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把我的帽子抓走了,我立马听见他们的笑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只觉得脑袋凉。我冲他们伸出手,细弱的声音在我喉咙里跑出来,我说还给我帽子。他们没有理会,把帽子传给盘腿坐在窗台上的男孩。那个男孩把帽子放在手指上转来转去,热气快速消散了。我冲上去要拿,他跳下来,抓着我的帽子跑,我很害怕无措,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能让他们把帽子还给我,我听到很多笑声在教室里飘出来,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和他们偷偷拿打火机烧女孩头发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时候杜杜从教室里冲出来,她长得很高很壮,立马勒住一个男孩的脖子,那个男孩挣扎了几下,挣扎不动,在杜杜手下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他召回那个拿走我帽子的男孩,把帽子还给了我。杜杜松开那个男孩,那个男孩立马跑远了。杜杜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到教室,我的头发乱糟糟地炸着,杜杜把我的头发捋了捋,像妈妈一样为我戴上帽子,对我说,没事,压一压,一会就平整了。你是短头发为什么要扎两个小辫,杜杜问我。这是老师的要求,老师昨天说了,我们不管长头发还是短头发都必须要扎两个小辫!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没必要听老师的呀,杜杜说。我们能不听老师的话吗,我问道。当然了,他说的话又不对,我们就没必要听他的。我震惊地瞪大眼睛,还可以这样?是的。
三、外来人
四年级下学期,我们班上多了一个转学过来的漂亮女孩,她叫杨小灯,坐在我前桌的前桌位置。我很欣赏杨小灯,她做什么事、讲什么话都很大方。她刚转来第一天的时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她拿出自己的眼镜,向我们展示说自己平时不喜欢戴眼镜,但她的眼镜有一些特别之处,在于她的眼镜不是近视眼镜而是远视眼镜,她说自己看很远的东西能看清,但离得近了就看不清。当时我已经有些近视,很是佩服她能够远视的本事。可是老师听完她的自我介绍还是将她安排坐在第一排。老师说,杨小灯的成绩是第一名,第一名就应该坐在第一排,无所谓远视还是近视,只有成绩才决定屁股的位置。我很为这样有哲理的语句而叹服,又留意到不爱戴眼镜的杨小灯,从此每逢上课都要戴上她的远视眼镜。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杨小灯迅速地成为朋友。
那时期中考试成绩刚出来,杨小灯就迈着她两条细长的腿走到我座位旁边。我当时没有戴我的近视眼镜,还没有看清她的样子,已经闻到她身上带着洗衣液的香味,我晕晕乎乎地听见她说羡慕我的语文成绩好,又听到她向我发出了想要和我做朋友的邀约。我竟然离奇而痛快地答应了,后来我想我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先于杨小灯的邀约而萌生了和她成为朋友的想法,我被她吸引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我同样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吸引实际上背叛了和杜杜用两年时间才建立的友谊。在时间印证的威信面前,杨小灯热烈得直白稳定,但杜杜却充满变化,我越来越没办法理解杜杜的身体里的哀伤,可这样的哀伤也无时无刻不在将我刺痛。
我仍然会和杜杜修造飞船,只是我没有告诉杜杜,我已经有了杨小灯这个新朋友,在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的时候,杨小灯率先发现了我和杜杜的秘密,她是唯一一个敏锐发觉我和杜杜每逢大课间都要悄悄离开教室的。杨小灯问我,你们去干什么了?我说,当然是去秘密基地!我把后四个字的语气咬得很重,果然杨小灯立马扑过来摇着我的胳膊,什么秘密基地?我的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炫耀而克制的笑,你知道飞船吗?杨小灯眼睛立马亮起来,我知道!我的眼睛也亮了,你知道?是啊,我知道,杨小灯说。
杨小灯说她也想跟着我去看“杜杜号”长什么样子,我给她传了一张纸条说放学晚点走,一起去。可前往秘密基地的路上,杜杜看起来很别扭,她好像并不喜欢杨小灯,尽管我们是同班同学,杜杜的座位却被安排在最靠里的角落,她的各科分数都不高,总是被老师批评的典型,是属于被“成绩决定屁股”的规则排斥的人。但我想如果是一年级的杜杜,她也许会大声告诉我,老师是错的,但现在是四年级的杜杜,她平静坦然,像水那样接纳了一切。
杨小灯是很时尚的人,她从外地转学到我们这里。她经常指点我哪一条裤子搭配哪一件短袖,那时候还没有人跟我讲这些,但杨小灯是我的美学启蒙,比如她说我穿的一件很长的短袖实际是一条裙子,而我总在下面套一条花裤实在太丑,我当时不太明白美或丑是什么意思,只会区别奇怪或者不奇怪。我只知道那条裤子走到阳光下就会闪闪发光,是妈妈给我买的,杜杜也很喜欢。但我决定听杨小灯的,上午她告诉了我这些,中午我就把裤子脱下来放在家里了。妈妈问我为什么不穿裤子,我想了很久没想出所以然来,我觉得把“美和丑”挂在嘴边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所以我别扭地说,我就想这么穿。到了学校之后,杨小灯围到我身边来对我说,你这么穿就对了。但那天下午放学,我和杜杜再次带着杨小灯一起去秘密基地,我撅着屁股,哼哧哼哧捏泥巴的时候,杜杜说,你内裤露出来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喜欢穿裙子。
四、老师好
我们语文老师姓李,大概有三十多岁,具体多少岁我们也不清楚。他夏天常穿白色短袖衬衫,他的衬衫和数学老师的衬衫一模一样,两个人穿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数学老师像一只大肚子水饺,而他像一棵白云里玉立的儒雅竹子。
李老师还没有结婚,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结婚,我也暗暗猜测,尽管已经有很多关于语文老师的谜语流传在各个年级之间,最经典的版本是她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意外去世。但我不信,我觉得他是喜欢上了教三年级语文的小崔老师。我曾经看到过他拥抱小崔老师,可我完全不敢将这样的发现告诉别人,因为小崔老师已经结婚,又刚生完第二个孩子。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不错,甚至不刻意学就能考全班最高的分数,但这位“竹子老师”不怎么喜欢我。我坐在第三排,是我们班的第四名,我们班主任曾经说过,班上前五名都属于“好学生”,得益于受封了“好学生”身份,我能免于被提问,这样的松懈下我每节课都会走神。可在李老师的课上,他只要看到我走神就会把我叫起来提问,只要答不出来就要罚站,罚站是小事,我没办法忍受的是他每次都要阴阳怪气地说原来这就是“好学生”!我讨厌李老师,每次他要我领读课文我都故意用一种苍蝇嗡嗡地语调,杨小灯却很喜欢他,诵读课文的时候她都唱歌似的喊得最大声,最终杨小灯取代我,成为新的课文领读。
渐渐杨小灯不再执着于询问我语文题,她频繁出入李老师的办公室,也不再跟我和杜杜一起到秘密基地里去。我感到失落,写小纸条问杨小灯什么时候能再跟我一起玩,杨小灯的表现却很冷淡,她说李老师给她布置了一些阅读任务,她现在没有太多时间跟我一块玩。我很是苦恼,杜杜却有些窃喜地来到我身边,她说她有一个办法能让杨小灯再来跟我一块玩。我问什么办法,杜杜说,你下课就跟杨小灯说不跟她做朋友了,我问这样有用?杜杜说保管有用,我弟弟在家里只要说自己不吃饭了,我妈妈就给他买好吃的哄着他。我相信了,但又觉得实在很不好意思,就算我跟杨小灯之前玩得不错,她也不一定会愿意转过头来哄着我。杜杜却说,你去试试不就行了。下了课,我就去跟杨小灯说,我不跟你做朋友了。杨小灯果然如杜杜所说,问了我为什么,我很忐忑地讲,你老不跟我一块玩,说完我就回到自己座位了。杨小灯立马过来找我,问我怎样才能继续做朋友,杜杜从我背后走出来,你给她带好吃的她就跟你做好朋友了。我吃惊地看着杜杜,杜杜仍然自顾自说道,要不然谁会乐意跟你做好朋友?杨小灯扭头走了,她走后我问杜杜,为什么这样说,杜杜说,这就是她应该做的呀。
没想到下午杨小灯带了很多好吃的给我,她问我,我能跟你做好朋友了吗。我吓傻了,觉得自己实在可恶。我因为愧疚很多天没有跟杨小灯讲话,但把她给我的好吃的,全部吃掉了。
杨小灯照旧每节课下课去李老师的办公室里问问题,而杜杜也不再与我一起前往秘密基地。我问杜杜为什么,杜杜说她要回家去照顾她弟弟。我又像以前那样,每天自己去秘密基地,修造那艘被命名为“杜杜号”的飞船。
小崔老师是很漂亮的一位女老师,只是她丈夫似乎对她不好,她常常鼻青脸肿地来学校,也许李老师拥抱她是为了安慰她,但他安慰她的次数可能很多,总之这件事被小崔老师的丈夫知道了。他怒气冲冲跑到学校里来,大吼要找那个姓李的老师,还没进入李老师办公室他就被看门大爷拦住,他气不过,抄起板砖砸碎了李老师办公室上方的玻璃,杨小灯的尖叫声立马从屋子里炸起来,救护车来得很快,据说屋子里有很多血,只是大家都没看到,那间办公室就被封锁了。李老师、小崔老师再也没有来学校,三个月之后杨小灯回了学校,她向我告别,她说她要转学了,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她要去李老师去的学校。我怔怔地望着她眉角上的疤,问她为什么。她噙着眼泪,你去问杜杜吧,咱们三个只有你最傻。
我心想我怎么会傻,我是最先发现李老师喜欢小崔老师的。
五、不再见
我们五年级的时候,李老师那间已经落满灰的办公室成了出名的鬼屋,有很多小孩喜欢趴在门缝上往里边看,神秘兮兮地说地面上有黑乎乎的血迹。我又想起了杨小灯,想起了她晃着头发走进办公室的样子,我想我才后知后觉她的秘密是什么。杨小灯像一只漂亮蝴蝶,她轻轻飞来了我的身边,又轻轻飞走了。只有杜杜仍然陪伴在我身边,我只有杜杜了,但这次杜杜和我被分在了不同的两个班级。只是我偶尔想念杨小灯,杜杜从没提过杨小灯,我也不知道该对谁说这样的想念,或者从何说起。
那时我的飞船已经建好了,我想要告诉杜杜,我去敲了他们班的窗户,杜杜就在靠窗的位置坐着。我去的时候她正和她同桌李文静合看同一本书,见到我来,杜杜很高兴,她打开窗户,用温柔的语气问我,怎么啦?我悄悄把纸条递给她,她就立马拆开看,我怕李文静也会看到,有些防备而焦急地说小心点,杜杜。杜杜却对我笑笑,文静人很好,咱们不用避开她。说完,她将我的纸条也递给了李文静。咱们下课一块去吧,杜杜对李文静说,李文静立马点点头。
李文静是和杜杜一模一样的人,在第一次见到她出现在杜杜身边,我心中就有这样的笃定,李文静会取代我在杜杜心中的位置,成为杜杜最好的朋友。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了曾经杜杜的煎熬,我多么希望李文静能离开杜杜,就像去年的杨小灯离开我那样,但李文静永远不会是杨小灯。
那天下课,杜杜并没有提起去看“杜杜号”的事情,她说李文静肚子痛,要陪着她上厕所去。我也跟着去了,杜杜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卫生巾递给李文静,我发觉她们已经像成熟的果实,有着迷人的气味。我局促地站在厕所门口等待她们,杜杜却说,你先回去吧。我摇摇头,固执地站在那,杜杜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到旁边,对我说,文静身体不舒服,我们今天不能去秘密基地了,下次去也是一样。我低着头,感受着杜杜指尖触摸胳膊的温度,我知道了。杜杜又摸我的头,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我明白是李文静改变了杜杜,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她们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喜欢看同一种类型的书,喜欢看同一部电视剧,甚至还都有弟弟,可以讨论“育弟心得”,互相去过对方家里吃饭,但我都没有参与。在这样的友谊面前,我成为了一个“插足者”和“外来人”。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杜杜突然问起我“杜杜号”,我才想起来我应该带她去看看,我没想到她叫上了李文静一起。我神情忧郁地跟在她俩的身影后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们去了属于从前的我的秘密基地,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许那些无趣的大人们发现了它,把它清理了。杜杜尴尬地对我笑,我低着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可能它已经飞走了。李文静讶异地看着我,我想起了两年前被我带到这里来的杨小灯,她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的头发越长越长,终于可以扎起来两个小辫了。
那天我让妈妈像往常一样给我梳头发,我突然倒在她怀里,我听到妈妈慌张地尖叫了一声,她大喊不能压到她的肚子。我茫然地看着妈妈,为什么?妈妈说,肚子里有新宝宝了。说到这妈妈眼睛忽然充满希望似地亮起来了,她摸摸我的脸,问我想要弟弟或妹妹吗?我想起了过年时候,大姨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说我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呢。
我看到妈妈脸上变换着复杂的情绪,我想起乌云,想起紫色闪电荆棘一样的纹理,想起那些身上布满血管张大嘴巴哭泣的孩子,想起离我远去的杜杜和杨小灯,想起童年里所有像星星一样闪亮的微笑和呵斥。
最后我终于想起来,我最应当去做的,是轻轻地亲吻一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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