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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褪色制服
图源unsplash
一个男孩目睹他的英雄慢慢坠落。
李兴国正在解救一个附近的拾荒老汉,此时距离他开始指挥十字路口的交通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了。拾荒老汉是流窜在我们街区的老熟人,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顶着杂乱蓬松的长发,手里总是拄着一根粗木拐杖。我妈骑自行车载我,隔老远瞧见一团脏兮兮的人影准会提前绕道走,我妈说夏天的时候挨近他会闻见一股味,像汗水和屎尿混杂在一起馊掉的臭味,我虽然没闻到过,但每次看到他也会绕道而行。在我记忆里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因为他目光呆滞,行动缓慢,靠捡破烂儿为生,从来不与人讲话。老实人是不会干坏事儿的。
围殴他的是隔壁纸厂的一伙人,跟我年龄相仿,也有两三个低年级的小矮个儿,为首的是已经在上初中的恶霸。小学的时候他就出名了,调皮捣蛋,拉帮结派,擂肥打架,我也差点儿被他宰了钱。他夺走了老汉的木棍,笑嘻嘻地朝老汉身上挥打,旁边几个矮个子朝老汉扔石子,老汉迟缓地用胳膊阻挡,但木棍和石头还是砸在了他的胸脯和脑袋上。那一伙人嬉皮笑脸地将老汉围在树下,老汉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像是在求饶,像在墙角里即将被屠宰的羔羊。我当时在小楼房的三楼阳台目睹老汉屈辱的遭遇,我喊了几声,叫他们住手,可他们并未理睬我。路过的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步履匆匆地走开。这时候,视野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穿荧黄色马甲的男人,男人提着木棒将恶霸手里的木棍打落,又勇猛地将这一伙人冲散,喊着滚蛋,小逼崽子们。这伙人从宰羊的屠夫变成游离的野狗,四散而开,嘴里念叨着骂人的脏话,带着逃过一劫的笑意离去。男人扶起老汉,将木棍还给老汉,又替他拾起地上七零八落的纸壳和塑料瓶。
那个男人就是李兴国。
李兴国是我邻居,以前的邻居。退役后分配到市公安局,在我们街区是一号人物,按我爸的话说,邻居是警察,出事有人罩。李兴国给年幼的我最初印象是他拿手枪制伏一个抢劫犯,当时夜里我和家人散步,听见有人喊救命,就有一道黑影从小卖部冲出,像点燃的窜天猴。砰的一声枪响,我吓得打战,再看那个黑影已经趴在地上。这时穿着黑皮衣的李兴国拿着手枪从汽车上下来,缓缓走向正在颤抖的黑影,又从腰间掏出银闪闪的手铐,将黑影铐住押入车内。又下车拿出对讲机,冲着对讲机在卡顿的赫兹中汇报案情。现场群众纷纷鼓掌叫好,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英雄,霸气潇洒,意气风发。
我住在一个工业区里,但我出生时,机械厂已经倒闭了。有本事的人陆陆续续搬走,没本事的人依旧屯留在此。等我再大些,身边的下岗工人们有的上了岁数过着安逸的退休生活,有的疲于奔命靠做些小买卖生活儿,也有新搬进来的未知身份的人,总之,鱼龙混杂,时有纠纷发生。我爸在外只要碰上机会准与兴国称兄道弟,递烟点火,碰上琐碎的家务事我爸也不遗余力去帮忙。兴国家里多余的腊货、茶叶和月饼也偶尔给我家送来,不过有些牌子比较高端,我爸会偷偷地再送给别人。而邻居叔叔是警察,这让我在外多了几分与小伙伴吹嘘的谈资,我也打心眼里尊敬李兴国。电视上的警匪片只要有身手敏捷的警察出现,我都会自动地代入成李兴国,用矫捷的身姿追击嫌疑人,拿枪与犯人对峙。他出现在我的幻想之中。
沙漠之鹰,又名B13,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手枪。载弹量小,但杀伤力能够与冲锋枪近距离搏火。枪体全长260毫米,枪管是银白色,枪把为浅灰色。《黑客帝国》《变脸》等许多电影里无数英雄硬汉都手持它冲锋陷阵。
我跟我爸一顿软磨硬泡,他才同意给我买支同型号的沙漠之鹰玩具枪。我在玩具店试枪时不断打量它的材质和颜色,抚摸的同时我往弹匣装进几粒黄色塑料子弹,跟预谋过一样顺手就上膛了。上膛很费力,握在手里的枪变得沉重,仿佛瞬间加重了几斤。扳机也坚硬起来,好像在与我反作用力。我忍不住往下按压扳机,此刻枪口对准地上,子弹顷刻而出,白黄色的颗粒撞入地表,又迅速触底反弹,飘向空中,正中我爸眉心。我爸这时候在与老板周旋,问价格能不能再便宜些,枪的质量过不过关。伴随一声呻吟,我爸捂住眼睛,开口说道,威力真大。老板赶紧补道,这质量能不过关吗。我爸说,不能再过关了,再过今天我眼睛要掉这了。我爸从兜里掏出钱包递给老板几十块钱。回去的路上又开始跟我周旋,他说,你小子这学期考试要考不好,我指定把这破枪给拆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他又补充道,要是听见谁冲我告状,你拿这枪到处瞎打闯祸,我也照样拆。我说,早知道了,干啥发那么大火。他说,小崽子,你老子眼睛里啥时候流出过眼泪,今天为你这枪流一回泪。我没再听,转头研究起沙漠之鹰来。
打气球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但所有奢侈的事情都值得重复。五颜六色的气球,鼓鼓的,绑在树枝上,门锁上,水池旁,上膛,瞄准,射击。臃肿的球体在声声枪响中爆炸,碎片四溅,有快感。奢侈的不是气球的价钱,而是布置气球实在麻烦。吹起,系紧,绑住,有这时间够打三梭子弹了。所以就替换成塑料瓶,为此我在街上捡了很多废瓶子,隔壁邻居家奶奶夸我这么小就能赚钱了,我妈则说赶紧处理掉,脏瓶子堆久了发臭。瓶子摆放在地上,遇到风时易被吹倒,把瓶子固定住再打又没了快感。两难之际,树上响起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抬头去看,两三只焦黄色麻雀在树枝上跳跃,离地面不远。我将枪口对准麻雀,打一发偏离轨道,又打一发偏离得更远,子弹飞入空中自动地拐弯,自由地绕离目标。受枪响惊动的麻雀跳跃到另一树枝,继而又跳向另一棵树。它们颇有挑衅意味地摇头、踱步、鸣叫,我冲着它们射击,却从未真正伤害到它们分毫。它们倒是像捉迷藏一样,蹦来蹦去,我紧盯着枝头上的麻雀。手里握着的沙漠之鹰,却敌不过树杈之雀。我爸下班回到家,看了我一眼,问正在剖鱼的我妈,他在做什么?我妈说,拿着玩具枪仰头朝着树上盯了有两钟头了。我爸说,魔怔了,今晚老李上咱家来吃饭,煲鱼汤之外再加几个菜。我停止仰视,兴冲冲地说,李叔今晚要来啊。
听街头邻居聊过,李兴国在退役前曾是某部队头号射手,拿过奖,他在本市的成名之作就是在亡命徒手中解救一名人质,在歹徒扭头瞬间,果断开枪将其击毙。我想着今晚一定得向李叔取经。
苦练枪法也并非贪玩,我是有着自己的用途。我们厂区倒闭,但隔壁造纸厂仍然营业,造纸厂高耸的锅炉塔冒着青烟,像一座陈旧的死火山。纸厂建造了一个澡堂,热水源源不断,洗澡只要一块钱,不限时不限水。可听我妈说,澡堂通风口那块常有一群小孩儿掀开帘布搞恶作剧,男澡堂和女澡堂都有。他们也不是为了偷看什么,而是单纯捉弄澡堂里裸体的人,每每里面的人冲他们发出斥骂,他们会愈加兴奋,逃走一阵后又折返回来掀开帘布。我暗中记下一笔,想着苦练枪技,等下回再有人掀帘布时,朝他们射击。当然,这个想法我并没有跟人说过,因为掀开帘布偷看洗澡的人和带把玩具枪洗澡的人同样变态。
李兴国提着一袋子水果进了家门,摸了摸我的头,从袋子里拽出一根香蕉,放到我手里,又拍了拍我的背,我顺势起飞跑走。我爸刚泡好茶,来就来,又提东西。李兴国接过茶杯,给孩子买的,正长身体。我爸又上了一支烟,李兴国已经点上了,接住后夹在耳朵上。我爸问,最近忙不?这几天夜里才听到你上楼的声音。李兴国吐了烟圈,忙着嘞,处理一个抢劫案,刚好在我们这一片区。我们两家住的都是厂区建的小楼房,总共三楼,我们住在三楼。隔音特差,跺跺脚,有个风吹草动,隔壁全知道。尤其我的房间就挨着李兴国家的客厅。
我妈喊了一句,鱼快炖好了,开饭了。我爸连忙招呼着上坐,并叮嘱我妈,出锅前记得倒一口醋、撒一把葱花。开饭,开饭了。李兴国说,就数你家的鱼好吃,鲜得很。我爸说,水库里刚钓上来的,嫩得很。李兴国不忘记又夸我妈,嫂子手艺也好。我妈说,哪有,喜欢就多吃点,口味是比不了外面,但自己弄得干净着嘞。我爸把斟好的酒放到碗边,这里面有秘方,咱厂子还在运转那会儿,我也是个小领导,厂里的厨子也能跟我攀个亲戚,那时候我爱钻研吃的,跟那个胖厨子喝过两盅后,他把拿手菜教给我,我回家又传授给她。李兴国笑着与我爸碰杯,这么说你们不只是夫妻关系,还是师徒关系。我妈把一半鱼头夹到李兴国碗里,你听他瞎说。
李兴国从锅里夹了一整块鱼肚肉放到我的碗里,我盯着鱼肉狼吞虎咽起来。我爸说,怎么教你的,李叔给你夹菜,连句谢谢都不会说。鱼肉刚咽进肚。李兴国连忙说,不打紧,小孩子嘛,长大了就会了,多吃点儿。我爸敬了一杯给李叔,还是不能惯着,以后长大了,多跟你李叔学学。李兴国直接闷了剩下的一杯,我儿子跟小迪错不开一岁,边上边下。我爸说道,他俩准能玩一起去,孩子现在咋样了?李兴国说,没联系了,孩子她妈不让我联系。然后叹了口气。我妈拿勺舀了一块肉进他碗里。我爸说,这不好弄啊。李兴国说,我不怪她,更怪不上孩子,只能怨我自己。我爸又将他的酒杯添满,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抬头看李兴国,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了。
他说,刚退伍那会儿,情绪异常暴躁,有时候坐在凳子上,就感觉周围要爆炸一样,控制不了,看着人就来火,我就打她,有时候也打孩子,她拦住,我会稍微理智一点儿,但也更暴躁,打她更凶。娘俩受不了,就跑了。我在后面才知道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爸说,这在美国电影里瞧见过,叫什么战后心理综合征,你上过战场?
李兴国说,这二十年哪有什么仗可打,就算打也轮不到我。我在西南边境服役,具体部队番号不能说,我参与过扫雷行动。中越边界线附近,山林子里头,地上安静极了,地下却藏着数不清的地雷。附近有村民和水牛被炸,政府就把那块林子给封起来了。我们接到命令,成立了一个扫雷行动的小组,出发前都是要签生死状、写遗书的。其实我们准备措施很详尽了,那天林子很静,直到我的战友身体被炸飞。未说完,李兴国脑袋冒汗,露出狰狞的表情,手也开始发抖。我爸见状赶紧递上纸巾,别说了,不用提了,都过去了。等李兴国情绪安定下来,我爸说,我敬你一杯,不带虚的,一口闷,你是大英雄。李兴国镇定地说道,没事儿,我后来是被医好了的,但那个场面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是忘不掉的。说罢,又喝了一口白酒。
气氛变得严肃起来,正在啃鸡腿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爸说,小迪,以后就是你干儿子,认你做个干爹,以后老了他养你。李兴国说,这孩子错不了,将来指定有出息,认我做干爹不合适,按咱们这儿的讲究,孩子认干爹就要认干妈,少一个,坏孩子将来婚姻,我现在又没老婆,认了对他不好。我爸说,这有啥,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李兴国说,老一辈的话还是得听,你放心,小迪这孩子打小我看在眼里,就跟亲儿子是一样的。我爸说,啥也不说了,以后还得靠你多费心。
酒过三巡,鸡腿也快被我啃光了。我爸说,孩子打小喜欢你,喜欢警察,说将来也想当警察。李兴国说,这好事儿啊,不过当警察得肯吃苦、肯遭罪。我爸说,哪晓得他以后咯,走一步看一步,对了,他吵着嚷着要一把玩具手枪,上周给他买了,这几天就顾着鼓捣他那支枪,今天下午盯着楼下树枝得有两钟头,也不知道在修炼个啥。
醉醺醺的李兴国抽了口烟喊道,来,儿子,把枪拿来,我瞅瞅,想当年的枪王,开玩笑。我心里一惊,下桌,蹦蹦跳跳地去房间拿手枪。我兴冲冲地递给他,只见他摸着枪,上下左右打量,然后反转枪身将枪口对准自己,我怕他喝醉了走火冲自己来一枪,到时候又跟我爸似的怪我,连忙说,慢点儿,小心枪口。他带着酒气说道,少唬人,在部队枪在人在,我又没喝醉,就算醉了,也不会拿枪冲自己开一枪,OK?我是专业的。
听到这儿我已经知道他喝醉了,但我没敢犟。他说这种枪放到实战就是白扯,枪太厚重了,射速肯定也低。我说,那不对,在游戏里这枪威力可大了。他说,沙漠之鹰,我知道,现实之中没有哪个国家使用这支枪。我低下头,有些不高兴。他转口又说,不过玩玩挺好,这枪看着霸气,能唬住人。我说,我不是为了唬人,而是想练枪法。他握住枪把说,好,我教你记住几个方法,首先三点一线,标尺、准星、目标,一定要确保在你的视线内是重合的,一只手握不住就用两只手,看久了也能锻炼你的意志力,还有就是注意每把枪都有不一样的后坐力,它会影响子弹的轨道,这个得靠多打才能掌握那种感觉。就像你这把枪的子弹是塑料做的,轻飘飘,一点儿后坐力就飘了。给你演示一遍,看着那个玻璃杯没,三点一线。嗖的一声,子弹飞出,成功打中杯身,飞速反弹又击中我爸的眼睛,这次是另一只眼睛。
我爸叫了一声,你们师徒俩真有默契。
茶余饭后,李兴国被我爸搀扶回到家中。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噜声。我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脑海里出现李兴国扫雷的画面。西南边陲,宁静森林,李兴国穿着迷彩服防具和战友小心翼翼地踏在林地之上,落叶层层叠叠遮蔽路径,不远处石头房子冒出炊烟。李兴国手持金属探测器缓慢前倾,左右都有战友在身后,鞋踩在枯枝败叶上有吱呀呀的声响。正按照计划行动之时,左后方的战友突然用低沉的音量叫停大伙,战友伸手示意停下,然后缓慢地蹲下低头查看,刹那间,地雷爆炸,砰一声,沙土飞扬,战友被轰上天空,遂而倒地,散入空中的枯叶滞后覆上战友的身体,像为他盖上一层轻纱。等李兴国上去查看时,战友已血肉模糊。老李握住战友的手,呼唤他,他喷出一口热气,伴随血丝,不再回应。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晚,做的梦很朦胧。
当然,我做过很多梦,最喜欢做那种陷入绝境但又绝地反击的梦,譬如被小混混擂肥而我用高超的武艺反把混混制伏。擂肥在我上学的时候是很常见的事情,高年级在校生和高年级辍学生往往内外勾结,拉帮结派,打架斗殴。今天为这个兄弟出头,明天为那个姐妹出气。最害怕的还是校外那伙人,他们被学校勒令退学或者自己休学,通常成群结队,骑着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车喇叭响得像警笛声,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他们扫街时场面壮观。远处看像色彩斑斓的内裤踩着律动游荡,隔近了看才知道是人的脑袋。他们身上一般都装有匕首或甩棍,坐在校门口附近,一般在门口保安的对面。如果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或者认识认识他们的人,只要不主动挑事,在校内就不会受到欺负。但校外就说不准,指不定那群人会做出格的事情。
我在学校有人罩,有一个表哥,他邻居的外甥的堂弟是外面混的,见过,打过照面。加之,我爸从小教我审时度势,多余的话我绝不瞎说,也没早熟到想谈恋爱和别人有纠葛,在学校里从来没人找过我麻烦。但学校外的情况不同,那天放学没人接我。外婆生病了,我爸妈去看她,而又碰巧有一户人家要走,我爸给了我两百块,让我代替我们家去上礼吃席。我把两百块揣进褂子最里面的兜。放学后,我绕进常走的巷子,突然有一只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拉进暗巷里。有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哥们儿,借一步说话,有事儿。
拉到暗处,有五六个人,他们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发型怪异,穿着新潮。这时我才正面直视拉我的人,皮肤黢黑,打耳钉。他开口说,哥们儿,借点儿钱花。我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说道,怎么样,吱个声。我缓缓说道,我没钱。这时我注意到,角落处的摩托车旁坐着一个人,他眼睛瞥往另一个方向,刻意回避我的眼神。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他就是隔壁厂区的混混儿头,以前一起玩过。我急忙喊他的名字,心里祈祷他能解救我,可他装作没听见。喊两声未果后,耳钉男又说道,别喊了,跟他没关系,哥们就是没钱了,朝你借点儿。我再一次强调我没钱,可有一个红头发的直接过来卸掉我的书包。
我好想像电视场景那样与他们搏斗,将他们爆捶一顿,抢回我的书包。可我战栗,不敢乱动,又想到要是我的手枪在就好了,冲他的眼睛来一枪,谁冲上就打谁的眼睛。他们继而又掏我裤兜,掏出一块钱来。又问了一句,看看你外套的兜。我说,不行,真没有了,一块钱你们拿走就行。我迈开步子往外移动,两人挡在我前面。耳钉男开始扒我的衣服。
我想哭,甚至想喊救命,但话在嘴里,叫不出来。兜里最深处的钞票也许也在出汗。就要得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住手!我们纷纷往声源处望去,是李兴国,他缓缓走进来。他指着耳钉男说,干吗了你们,上次没蹲够?还想再被教育教育?耳钉男立刻放手,把书包从同伴手里拽下来,交到我手里。说道,哪有,叔,闹着玩的,这是我同学,我们玩着嘞。李兴国挥手示意让他们离开,并说道,这是我干儿子,别惹他。耳钉男讪讪地点头,推着踏板摩托车走了。
李兴国说,小迪,没事儿吧?我快要哭出来,但忍了回去。他说,你爸今天没来接你吗?去哪,我载你。我上了警车,坐在上面感到温暖且可靠,李兴国说,那群小崽子,管不住,接到报案几次了,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管不住,冒得狠。我说,真想拿枪朝他们眼睛打。他递给我一瓶水,那你得好好练枪法。
那是我唯一一次坐警车。
我一直觉得警车上的警笛很好听,尤其在夜里,当躺在床上听见警笛声时,那么在遥远的角落将要或已经发生坏事,而正有正义使者去打击犯罪,会让我觉得多了一丝安心。但不知怎么了,晚上睡觉时,总能听到隔壁的谈话声,有时还伴有争吵声和说笑声。印象里李兴国一直是独居,可最近老有人在他家门口进进出出。偶尔半夜里,还会被麻将声吵醒。我相信我爸妈也听到了,可我们都没说。过了一阵子,饭桌上我爸神秘兮兮地说道,老李好像被停职了。我妈惊讶说道,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情?我爸说,小点儿声,咱这破楼不隔音,就前阵子,听到好几个人这样说,应该是真的。我妈说,难怪最近他家这么吵,我们也不敢说。我爸说,说啥,谁还没个落难时刻,以前对咱的好咱得记,现在我们没本事捞他一把,可也绝对不能踩他一脚。我听讷住了,那他不是警察了吗?
楼下经常停着一辆奔驰车,家门口也经常站着一两个很凶的大汉,也经常能看到街道的邻居对着车窃窃私语。李叔还像以往那样挺客气,但几乎不再来我家串门,我对他感觉越来越陌生。我爸说,他现在跟一个黑老大混,那个老大我见过,搞房地产的,刚刚我亲眼看到他从那辆奔驰车下来。我和我妈都不太吃惊。我爸接着说,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不过比较靠谱的是,老李被停职后,跟他以前抓的犯人联系上了,给他谋了个出处,现在跟着黑老大混。我妈说,难怪,门口站着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我爸说,小点声吧,别得罪他们。
一天夜里,隔壁又传来吵闹声,翻来覆去都听得见,我打开电灯。我爸不一会也起身,我听到他开门声,转而听见敲门声,我爸应该是上门和他们沟通了些什么。声音很快就停止下来,我爸回到家里,打开我的房门,把灯关上,跟我轻声说,睡吧,不早了。房间是昏暗的,眼睛是睁开的,而周围是安静的,异常的安静。
随后的一段时间,楼下的奔驰不见了,夜晚的声音也消失了。李兴国像是失踪了一样,正当我们在议论他去哪里的时候,他又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来,来我家串门,交代几句帮忙照看照看他家,留下一条香烟便又离开。隐身一段时间,在一个有星星的晚上归来。同样,待了半天,晚上又离开。行踪神秘,飘忽不定。据传,他在为某个老板赌场看场子,有人亲眼在场子里看到他了,也有人说他在替人收贷。
我忍不住问我爸,那天晚上跟他说了什么?我爸说,就说小迪第二天还要上学,楼也不隔音,时间也不早了,早些休息,老李听到后连忙道歉,表示以后不会了。我妈说,他还是有些良知的。我爸说,别这样说,在道上混的,多少讲道义。街区的小伙伴有的说他堕落了,有的则说他太神秘了,有的说他脱去警服还是惹不起。我觉得遗憾,有些不可思议,道不清讲不明的感觉。
直到有天放学回家,上到三楼,李兴国屋子门口敞着,往里看,遍地的碎渣、纸片、破掉的家具和彩电。我爸让我赶紧回家,他往里瞅了一眼,也随即回到家中将门关住。我爸掏出手机,说得赶紧给李兴国打个电话,通知他家里被人砸了,响铃几十秒后得到的回复是无人接通,打了七八遍仍无人接听,第二天我爸打电话报警了。隔了得有半个月,李兴国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脸上有明显的疤痕。
李兴国这次回来后,言谈举止像变了个人,眼神也飘忽不定。我爸说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傻笑,衣服上还有血迹。邻里都想接济他一下,他家里一片狼藉,无落脚之地。可他在破烂的家中待了几天后便又消失不见了,之后再也没见他回来过。
又有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不过都可以归为一条。替老板做某个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人围殴,并且被关禁了一段时间,出来后精神就错乱了。老板怕出事儿也跑路了。没人管他,也没人理他。
他如行尸走肉一般穿梭在大街小巷,在街上经常能碰到他。我曾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出于一种好奇,看他走在长长的河堤上。河边的杨柳絮散落,洋洋洒洒,飘浮在空气中,像冬日里的雪团。我怕他发现我,与他保持较远的距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河光照耀在笔直的河堤上,眼睛能看到的都是金灿灿的。河堤被一座长桥一分为二,抬眼望去是朦胧的直线。他在桥的地方停下,然后消失不见。我走近去看,河堤下坡的小路通着桥洞,那是流浪汉聚集的地方。
我爸说,李兴国有时清醒,有时糊涂。见过他亲切地和人打招呼,见过他跪在角落傻笑,也见到过他落寞地背着塑料袋在雨中行走。我妈说,他的房子好像改在他儿子名下了,不过现在也是一个空壳了。我爸说,我上次和他说话,给他递吃的,他拿上就跑,有时候也怀念和他喝酒的日子。我妈说,人啊,都是说不准的。我爸话锋一转,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
学习倒也能跟得上,期末考试那两天已经进入夏天了,考完迫不及待和前后排对答案,不过伤亡惨重,提前准备挨骂。但是无所谓,要放假了。每次放假校门口总是会聚集一些社会青年,因为一些恩怨在期末跟知识一样需要了断,更因为这是他们面对即将一两个月丧失存在感的空窗期,所以每次放假总是有热闹看。而在走出校门的时候,却被一个发小叫住,他喊我要不要去撑场面,外面有架要打。我站着和他聊了两句,打算想个理由拒绝他们。但无意间听到有两个人在谈论李兴国,其中一个人说,最近可不敢乱惹事,要是碰到跟李兴国那样的就扯淡了。另一个说,是啊,他确实不要命。我说,哥们仔细说说,李兴国怎么回事儿。其中一个神秘地说道,那别外传啊,我也是听我哥说的,李兴国还是警察的时候,教训校门口那群混混,失手了,把一个人打成重伤了,小混混家里有背景,硬是要告他,他才被停职了。后面他又替黑老大办事,遇到一群疯子,比他还猛,把他打残了。现在就怕遇到这种不要命的,待会儿出去看情况,尽量别动手。我没再听他们讲话,而是陷入了遐想,李兴国在一个雨夜,碰上混混欺负人,他抓了带头的那个人,而那个混混用不堪的语言刺激到李兴国的神经,李兴国发怒,失控下了重手。我又闲扯了几句,说道我妈要来接我,今天不行,下次来。
其实那天没人接我,我一个人回去。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穿着褪色的警察制服拿着树枝站在路中心指挥交通。已经到了穿短袖的季节,他穿着不合时宜的外套,顶着艳阳,指挥行人直行,汽车转弯,可没有人按照他的指挥行动。有一辆汽车经过时还冲他按了长达十秒的喇叭。他挥动手中弯曲的树枝以标准的姿势转身和停顿,太阳光反射到我眼睛时,我产生眩晕,看不清他具体的模样。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在哪一刻,你觉得自己不再年轻?
图片来自unsplash
你一定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听不懂网络热梗,皱眉沉思,“这是什么意思”;不认识当红明星,大脑空空,“这是谁呀”;熟悉电子产品和软件,指尖悬停,“我该点哪里”……
emmm……我这个年纪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但是非要说的话就是上了高中后就很想晒太阳!
@简,16岁,心理年龄20岁
喝酒吃席的时候看到酒店旁边的小朋友在一张破床垫上蹦蹦跳跳,翻墙上树的时候。
@lirgh,18岁,心理年龄78岁
很庆幸在现在这个年纪还会有一些青春期的懵懂,不过在现实中把一些天真和幼稚的想法讲出来之后,便会得到父母“你都二十岁了”的一句批判,在我觉得我不再年轻的时候,我察觉到了父母正在变得年迈,其实不管我到什么年龄,我心理上或许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智恩,20岁,心理年龄18岁
有次突然发现我妹妹今年满18岁了,在我心里一直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子,没想到都成年了,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真的不再年轻了。
@小普木,23岁,心理年龄18岁
和领导去商场吃饭,找不到店铺时,看到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工作人员,目测有四十多岁,习惯性地称呼对方为阿姨,我领导听到了,笑着跟我说“现在你还叫阿姨啊”,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我已经24岁了。
@夏日漱石,24岁,心理年龄20岁
和朋友说今年总是反复腰疼,朋友建议我去医院看下而不是开黄腔。
@深海,24岁,心理年龄19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不可靠;开始事事思前想后,顾虑好多;开始羡慕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开始失去了想做什么就去做的勇气……但是心里却总觉得人这一生,不能这样。
@鲍勃小特,28岁,心理年龄40岁
父母凡事都先询问我的意见的时候。
@八月存在五四四,29岁,心理年龄35岁
18年的时候我23岁,第一次去看迷笛音乐节,金属乐队上场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排甩的乐迷们无所适从,这个时候旁边的大哥搂住我带我一起玩,我当时想,要是什么时候我能像他一样成为“滚圈老炮”就好了,后来十年快过去了,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一次看完演出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才发现看过迷笛的人一个都没有了,我也到了大哥当初的年纪了。
@天生,31岁,心理年龄31岁
大概是在学校要面对一帮20后的小朋友,同事家的孩子也开始叫我叔叔,然后在球场上混不进去,因为太老,人家不带我玩,怕我跟不上对手的脚步。上楼下楼的时候膝盖也嘎嘣嘎嘣响,每天依旧听周杰伦、孙燕姿、陶喆。
@海涅墨斯,32岁,心理年龄33岁
这两年,因为一档综艺,爱上了一群人的群像故事。
在网上看见各种各样的同担:有人亲手做周边,把喜欢的画面变成实物;有人熬夜剪辑二创视频,把细碎的片段重新编织;有人跨越千里奔赴,去打卡节目里的同款场景;也有人一场不落奔赴线下,在现场赴一场又一场的约定。
今年,我也追了一次线下,看着身边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年轻脸庞,感受着她们不知疲倦的滚烫激情,从前只是隔着屏幕感慨,直到置身现场才懂,这种毫无保留、不计得失的热忱,是属于年轻的特权,而我不再年轻。
@阿珠。,33岁,心理年龄20岁
早上看了下温度29度,外面还出着大太阳,想着今天弄个短裙穿穿,9点出的门,11点回家换的长裤,膝盖疼。这一刻不得不向年龄低头。
@晴子,36岁,心理年龄30岁
心理上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但是身体上确实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熬夜的时候,徒步体力不济的时候,每一个身体跟不上的瞬间,都会感叹一下时间的流逝,再有就是看到后辈不知不觉已经长得那么大了,真的是时间的具象化。
@南宫画薏,36岁,心理年龄30岁
当看到B站上放“属于80后、90后的时代回忆视频”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已不再年轻。开始回忆过去就证明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云舟渡,36岁,心理年龄36岁
大概5、6年前,在篮球场上,和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对位,对方一个华丽的变向,脑子其实是反应过来的,但是身体还是钉在原地……
@坤哥,38岁,心理年龄256岁
周围人都开始管我叫“姐”,虽然有的是表示尊重,但更多的是因为年龄,这真令人忧伤……
@弟弟乔治的恐龙先生,39岁,心理年龄2552岁
地产设计院14年,企业破产短暂自由,简历上注明39岁,可是招聘只要35岁。
@豌豆,39岁,心理年龄28岁
所有人跟我说近视眼不会老花,老花和近视一综合,眼睛就恢复了。可是我今年突然近的看不清,远的也看不清。我的这些可爱的骗子朋友们,我们真的老了。
@西瓜辰,43岁,心理年龄18岁
吃汤达人小杯面感觉饭量正好的时候,愿意在现在单位上班到退休并为这个稳定的目标努力着的时候,凡事往好处想的时候。
@堂月玲儿,44岁,心理年龄44岁
某天跑步发现是脚后跟着地,年轻时基本只用前脚掌。
@边界,47岁,心理年龄36岁
去年去剑门关旅游,景区规定背出李白的《蜀道难》就可以免门票。我以为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便决定努力挑战一下,争取免去一百块的门票。《蜀道难》以前读高中时学过,但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如此,我依然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记得读初中时,有一次上学迟到了,老师说如果能够背出刚学的《驿路梨花》那篇课文,就可以免于处罚,否则要罚站一上午。那篇课文很长,而且不属于要求背诵的范围,老师是故意为难我,没想到我却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了,老师感到非常震惊,从此对我刮目相看,我也以记忆力超强而闻名于校。可是让我大跌眼镜的是,我背了整整一晚上,连觉都没有睡好,还是没能流利地背出《蜀道难》,没有获得免门票的资格。在那一刻,我便觉得自己确实不再年轻了。
@李子红了,50岁,心理年龄30岁
近段时间,厂里生意好,常加班。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想起三十二年前刚出来打工时,每天七点半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回到宿舍还有精力给远方的亲人织毛衣毛裤。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已输给了年龄,岁月真的不饶人哟!
@明月清风晓星辰,55岁,心理年龄18岁
55岁时的某一天,偶然因别的事情,和一位同学相聚。闲聊的时候,他忽然谈起自己的视力,说有点老花了,要这样看,要这样看,边比画边这么说。问我是不是也这样。这个时候才忽然想起来,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忽然之间就有了同感并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哦?
60岁的某一天,提笔写东西,忽然有个地名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于是搁下笔,想尽办法,比如从情景、从距离、从他人等各个方面去回忆,但是,这个地名终于还是没想起来。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再年轻了。
去年 62 岁,有一天吃晚饭,在啃排骨的时候,忽然被顶到了,把大牙顶疼了,当时就疼了好一阵子,以至于接下来几天都不敢贸然再用劲咬东西,直到现在。
虽然如此,我并没觉得我老了。当然,这并非故意不服输。其实,很多时候表现在行动上,是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还年轻。比如扛东西,往往忘记了年纪,就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下意识地把肩膀甩过去就干。
也许心态很重要。至于我,总不太在意自己的年纪。我总认为:一切随缘,包括时间的流逝。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难免会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我也不会埋怨或者是什么东西辜负了我,我不会这么想。
即便不再年轻,我也认为,这也是自然规律的表达。顺其自然,健康吉祥。
@丹山云,64岁,心理年龄4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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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征集的话题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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