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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抵达
这是一篇关于“空心人”的小说,也是一面映照当代都市年轻人精神状态的冷镜。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由头。每个礼拜三的黄昏,当城市把最后一点日光都消耗殆尽,街道开始亮起暧昧的橙黄色灯光时,苏以就会开始想那个人。不是想他的脸,那张脸她其实已经画不出来了,如同被大雨浇湿的油画,轮廓还在,细节全无。她想的是一些更小的东西,他擦眼镜的方式,把镜片放在舌尖上舔一下,然后用衣角去擦,擦完了对着光看,再看看她,好像在用眼神问她“这样行吗”。还有他说话时总喜欢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如一根拉不断的面条,她的耳朵却总是囫囵吞枣。他说过一句话,原话她记不清了,大意是“苏以你这人太容易满足了,给你一杯白开水你都能喝出甜味来”。这话说得不对,她其实很难满足,她只是不习惯表达。她把所有的不满足都咽下去了,咽到胃里,和那些没消化好的食物混在一起,获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胀痛。
此刻是十一月的末尾,北京的风已经在搜刮万物。苏以站在国贸那座天桥上,看着桥下车流熙熙攘攘,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它们往两个方向走,永不交汇。她刚刚从一场面试出来,面试官问她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她说没有规划。面试官笑了,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规划。她说,那我的规划就是活着。面试官的笑僵在脸上,刚涂好就裂开的墙都没有他干巴。她知道她搞砸了,但她不后悔,她确实没有规划。她连明天晚饭吃什么都不愿意提前想,更别说五年后的事了。五年后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这些问题对她来说就像问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你以后要读什么大学”一样荒谬。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天桥上,风很大,围巾被吹得打在脸上,有点疼。她口袋里有一包抽了一半的中南海,是出门前从桌上随手抓的,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还是室友的,反正都一样。
苏以住的地方在通州,一个叫“梨园”的地方。这名字好听,但和梨没有任何关系,和园也没有。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区,每一栋楼都长得一样,灰扑扑的。她和一个大学同学合租,两居室,朝北的那间是她的,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她押金是找室友借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衣柜的门是歪的,关不严,总会自己弹开,半夜风过,总“哐哐”地呻吟,怨气从窗台跳下去,撞上楼下野猫的哀嚎。她试过用胶带粘,粘不住,后来就不管了。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半开的衣柜门,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那些衣服,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从来不敢走过去把门关上,因为她知道关了也会再弹开,不如就让它们看着。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她就是这样的人,对大多数事情都抱着一种“随便吧”的态度。
她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为了首好听的歌兴奋一整天,会为了好看的落日走很远的路,会为了他的一句话失眠到天亮。那时候的她像块海绵,什么都吸纳进去,什么都觉得新鲜。现在她这块海绵被风干了,硬邦邦的,放进水里都不一定能泡软。她知道是什么把她风干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件事,是很多很多东西,一点点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在她身上凿出了小孔,那些热情、期待、相信,都从那些小孔里漏出去了,漏得干干净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能被吹跑,跑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落下来,变成一粒灰尘,和所有的灰尘混在一起,没有人能找到她。
电话响了,是她妈妈。苏以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越来越陌生了。她接起来,听到妈妈的声音,很亮,很脆,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小以啊,你爸让你回来过年。”“再说吧。”“什么再说?过年还有什么再说的?”“我看看有没有时间。”“你有什么没时间的?你又没有男朋友,又不用去谁家,你有什么没时间的?”苏以沉默了几秒,她妈说得对,她没有男朋友,没有需要去谁家过年的理由,也没有一个能让她说“我走不开”的工作。她确实有时间,她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面对那些亲戚的盘问,不想回去听那些“怎么还不找对象”的话,不想回去看她妈那张写着“你让我丢脸了”的脸。
“我看看吧。”“看什么看?我跟你说,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在你爸单位上班的,比你小三岁,人挺好的,你回来见见。”“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你都多大了你还挑?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呢?”苏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天桥下面的车流。一辆车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尖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等她妈说完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她知道“我知道了”是一句废话。风很冷,围巾很薄,口袋里的烟只剩两根了。她从天桥上下来,走进地铁站。
十号线,从国贸到双井,换八通线,到梨园。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她知道哪一节车厢离出口最近,知道哪个站台的哪个位置人最少,知道从哪个闸机出去可以少走二十步。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精确,重复,没有意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半到家,煮一碗面条,放一点酱油和醋,吃完,洗澡,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眼睛睁不开,然后睡觉。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面条,同样的手机,同样的睡眠。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不在了,这个城市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她觉得不会,地铁照常开,公司照常运转,便利店的店员照常给三明治加热,没有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停下来。她不是悲观,她只是客观。她是一只蚂蚁,在蚁群里,少一只多一只,没有人看得出来,她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个事实的。也许是某天早上,她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看着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和地铁里所有人的脸都一样,都是看过就忘的。她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轻松。因为如果她只是一只蚂蚁,那她就不需要对自己有什么期待了。蚂蚁不需要买房,不需要结婚,不需要让父母骄傲,不需要在同学会上抬得起头。蚂蚁只需要活着,活着就够了。
周末的时候,苏以的室友带了个朋友回来。是女孩,短头发,穿一件很大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她在客厅里坐着,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罐啤酒,和苏以的室友聊天。苏以本来想躲在自己房间里的,但她的门是朝北的,没有阳光,冷得要命,她想去客厅蹭一点暖气。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林栖。苏以说,你好。然后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脚缩到毯子下面,拿起手机假装在看什么。林栖和苏以的室友在聊旅行的事。她们说去年去了青海,今年想去新疆。她们说青海的湖有多大,有多蓝,说在湖边的公路上开车,开了四个小时,看到的还是同一片湖。她们说在茶卡盐湖拍照的时候,脚踩在盐上,咯吱咯吱响,像踩在雪上。苏以听着,没有说话。她去过青海。不是去玩,是出差,三天两夜,住在西宁的一个招待所里,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个卖烤羊肉的摊子,烟熏得她睁不开眼。她连青海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只记得西宁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天空都为之悲伤。
“你去哪里旅行过吗?”林栖忽然转头问她。苏以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没去过哪里。林栖说,那你最想去哪里?苏以又想了想,说,不知道。林栖笑了,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苏以也笑了,说,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她在说件很好笑的事。但说完之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海边的礁石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泥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她很久没有感觉过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不是羡慕,是别的什么。比羡慕更轻一点,比遗憾更重一点,她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室友和林栖出去吃饭了,问苏以要不要一起。苏以说不去了,她煮了面条。室友说你怎么天天吃面条,苏以说习惯了。室友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宅了,应该多出去走走。苏以说好,下次一定。她知道没有下次,她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但每次都没有。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觉得出去吃饭是一件很累的事。要换衣服,要化妆,要坐车,要和人说话,要笑,要回应别人的问题,要在一堆菜里挑自己能吃的,要在结账的时候假装抢着付钱。这些事情加起来,比上一整天班还累。她宁愿煮面条,面条多简单,水烧开,放下去,煮三分钟,捞出来,放酱油、醋、一点辣椒油,拌一拌,就好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吃完洗碗也不超过五分钟。十五分钟解决一顿饭,剩下的时候她可以用来发呆,可以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可以听隔壁邻居家的狗叫。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简单的人。简单到只需要一张床、一碗面、一个手机就能活下去。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听到窗外有什么声音,像是风,又像是水,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会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的黑。她会想,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这么多灯,这么多声音,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她不孤单,孤单是“我想有人陪我”。她不是,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的一个人。这种感觉有时候让她觉得自由,有时候让她觉得害怕。自由是因为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害怕是因为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对她负责。
周三的时候,苏以收到了条微信。是个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人,头像是张海边的照片,名字叫“陈”。消息只有一句话:“苏以,我路过北京,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她看着这个名字,想了两分钟,才想起来是谁。大学社团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学的是建筑,毕业之后去了深圳,后来听说去了什么设计事务所,就没有消息了。她和他其实不熟,只在社团活动的时候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加过微信。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联系她,也许因为他路过了北京,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她的名字,觉得还说得上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她是一个“在北京”的人,一个可以用来填补时间的人。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想出去。她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下次吧。”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好啊,什么时候?”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今天是周三,周三是一周里最难熬的一天,离上个周末很远,离下个周末也很远,整个人像被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过去”有关的人说过话了。她的过去像一个被清空的文件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有时候她会想,也许不是清空了,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而陈的消息,像一把钥匙,虽然不知道能打开什么,但至少让她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他们约在一个咖啡馆,在鼓楼东大街。苏以到的时候,陈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比大学时候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穿着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像很正常的大人。苏以觉得自己不像大人,她像个假装大人的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坐在大人的椅子上,说着大人的话,但心里面还是什么都不懂。
“好久不见。”陈说。“好久不见。”苏以说。他们点了咖啡。陈要了杯美式,苏以要了杯拿铁。陈说,你以前不是不喝咖啡吗?苏以说,以前是以前。陈笑了,说,也是,以前的事谁还记得。苏以没说话,她记得。她记得很多以前的事。不是关于陈的,是关于别的。关于那些她以为她会永远记住的事。但那些事现在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记忆是张对焦不准的照片,你知道上面有人,有景色,但看不清是谁,看不清在哪里。陈在说话。说他在深圳的工作,说他又换了一家事务所,说他在做一个项目,在成都,要待半年。说他最近在学滑板,摔了一跤,手腕现在还疼。说他的猫最近得了肠胃炎,花了他两千块。苏以听着,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很低,很平,像条没有波澜的河。她忽然想,如果她和这个人在一起,会怎么样。不是喜欢,只是好奇。好奇和一个“正常的大人”在一起,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会是什么感觉。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刷牙,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周末一起去超市,一起打扫卫生,一起见朋友,一起吃饭。这种生活听起来很好。很安全,很稳定,很“正常”。
但她知道她过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习惯了那种没有人的生活,那种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生活,那种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发呆就发呆的生活。她没有办法把自己交出去,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不是怕受伤,是怕麻烦。两个人的生活太麻烦了。要沟通,要妥协,要忍让,要吵架,要和好,要猜对方在想什么,要说对方想听的话。太累了,她连给自己煮面都觉得累,更别说给两个人煮了。“你在想什么?”陈问她。“没什么。”她说。陈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陈说他要去赶高铁了,下次再来北京再约。苏以说好。他们在咖啡馆门口分开,陈往南走,去地铁站。苏以往北走,不知道去哪里。她站在鼓楼东大街的路口,看着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学的时候,有一次社团聚餐,吃完之后大家去唱KTV,她坐在角落里,陈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啤酒,说,你怎么不说话。她说,我不太会说话。陈说,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听就行了。她说,那你呢,你会说话吗?陈说,我也不会,但我假装会。她笑了,她记得她笑了,她记得那个笑是真的,不是挤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她现在想,那个笑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想不起来了。就像她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觉得“活着真好”是什么时候。这些“最后一次”都消失了,如同水消失在水中,找不到痕迹。
她走回地铁站,坐八号线到南锣鼓巷,然后换六号线到东大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东大桥。她只是不想回家。回家就要面对那间朝北的房间,那个关不严的衣柜,那盆已经死透了的绿萝。绿萝是三个月前买的,她放在窗台上,最开始还记得浇水,后来就忘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叶子已经全黄了,茎也软了,趴在花盆边沿。她没有扔掉它,让它在那里,黄着,死着,像一条生活发送给她的提醒,提醒她连盆绿萝都养不活。她在东大桥的商场里逛了一圈,没有买任何东西。她只是走,从一楼走到四楼,再从四楼走回一楼。她经过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店,橱窗里有只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只猫,猫的眼睛是绿色的,亮亮的,好像在看她。她停下来,看了那杯子很久。她想起她小时候也有个搪瓷杯,是她奶奶给她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白兔。她用那只杯子喝水、喝牛奶、喝药,喝了好几年,直到杯底的瓷掉了,露出黑色的铁,她才换了一个。她不知道那只杯子现在在哪里。也许在老家的某个柜子里,和那些旧衣服、旧书、旧玩具放在一起,也可能已经被扔掉了。她奶奶也走了,走了两年了。她回去参加葬礼的时候,没有哭。她站在灵堂里,看着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奶奶在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就像小时候吃鱼,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后来觉得,那鱼刺还在吧。可能它一直在,只是她假装它不存在。就像她假装那只搪瓷杯还在,假装那盆绿萝还活着,假装自己还是个会笑会哭的正常人。
她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片,发出许多躯体碰撞的声音。她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抽。路过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嫌弃,同情,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无意间的一瞥。苏以不在乎,她已经在乎不动了。她想起刚才陈说的话:“以前的事谁还记得。”她想告诉他,她记得。她记得很多事。她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夏天的傍晚,她躺在竹床上,奶奶给她扇扇子,扇着扇着就睡着了,扇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把她吓醒了。她记得第一次坐火车,是去北京上大学,硬卧,下铺,对面是一个去北京看儿子的阿姨,给她吃了一个苹果,苹果很甜,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她记得大学里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隔壁班的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她偷偷看了他一个学期,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她记得毕业那天,大家喝了很多酒,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说以后要常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记得这些事。但这些事好像不是她的。好像是另一个人经历的,她只是借住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像一个租客,住在别人的房子里,用别人的家具,看别人的照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搬走。可能永远不会,可能明天。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地往南飞。她看着那架飞机,想,那上面的人要去哪里。是回家,还是离家。是去见想见的人,还是去忘掉不想见的人。是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还是结束一段旧的生活。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风很冷,树很秃,路灯很亮,而她站在这棵树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停下来,就能想清楚一些事?但她什么都想不清楚。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脚都麻了。然后她继续走。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地铁来了,她上去,找到一个角落站着,扶着根柱子。车厢里人不多,但也不空。有一个人在看手机,一个人在打瞌睡,一个人在听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活着,像一颗颗胶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谁也不打扰谁。苏以也是其中之一,一颗编号为“苏以”的胶囊,每天从通州运到国贸,再从国贸运回通州,和其他胶囊一起,挤在一条叫做“八通线”的管道里,来来去去,周而复始。她忽然觉得好笑。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好笑。原来她就是一粒胶囊。里面装着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药,也许是毒,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空胶囊。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
地铁到了梨园,她下车,出站,走过那条她每天都要走的路。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家卖麻辣烫的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面前放着碗麻辣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她走过那家店,走过一个垃圾桶,走过一棵歪脖子树,走进小区的大门。小区里很暗,路灯坏了好几盏,也没有人修。她摸黑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开门,上楼。楼道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拖把没拧干发出来的馊味,又像是哪家做饭剩下的油烟味。她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开灯。房间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关不严的衣柜,那盆死透了的绿萝。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一个玻璃杯里。她没有搪瓷杯,她的杯子是一个玻璃杯,是买酸奶的时候送的,透明的,很薄,倒热水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裂。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她喝了一口水,水很烫,烫得她舌头疼。她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让那股烫从舌头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胸口,从胸口传到四肢。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冻了很久的肉,正在被慢慢解冻。她不知道解冻之后会变成什么。
她坐着,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等着水凉,等着天亮了再暗,暗了再亮,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等着她自己慢慢地消失。不是死掉,是消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像一粒灰尘落进土里,像一只气球飞进云里。不见了,只是不见了。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又看到那棵树。那棵她下午站在下面的树。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树了,只记得它的枝干很黑,很粗,如她张开的手,伸向天空,好像在抓什么,又好像在放什么。她站在那棵树下,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的围巾被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远,很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但翅膀只有一边。她看着那只“蝴蝶”,想,它的另一半去哪里了。在隔壁的墙上,在楼上,在另一个房间,另一个城市,另一个人的墙上。或者它从来就没有另一半,它就是一只翅膀的蝴蝶,飞不了,只能停在墙上,等着有人来看它。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水渍,碰了一手灰。她把灰擦在床单上,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均匀,有一块一块的黄,像是被烟熏过的。她盯着那些黄斑,觉得它们像一张地图。这一块是亚洲,那一块是欧洲,这一块是非洲,那一块是美洲。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世界地图,觉得自己在环游世界。从亚洲出发,到欧洲,到非洲,到美洲,再回到亚洲。一圈,一圈,又一圈。她哪里都没有去,但她哪里都去了。她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很荒谬。一个连小区门都不想出的人,在天花板上环游世界,荒谬。但荒谬也很好,荒谬至少比无聊好,荒谬至少能让她笑一下。
她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不是那种旅游景点里的海,是那种很安静的海,没有人,没有船,没有沙滩椅,没有遮阳伞。只有海,只有风,只有浪。她站在海边,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沙子在脚趾间流过去。她看着远处,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海的一部分,变成了水,变成了浪,变成了风。她消失了,但不是死掉了,是融化了。化进了海里,化进了风里,化进了那片分不清是蓝还是灰的颜色里。她不见了,但她又在所有的地方。她在每一滴水里,在每一粒沙里,在每一阵风里。她哪里都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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