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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善意
一场看似寻常的巧遇,一幅关于婚姻、友谊与善意误解的复杂图景。
下午四点半的闹铃声响起,我匆忙解下围裙,抓起桌上的钥匙和幼儿园门禁卡,出门去接孩子。穿过一条马路后,在不同的路口等了两次红绿灯,进入一片树林。林深茂密如云盖,枝条盘错交织,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刻,本想加快脚步,却不知为何使不上劲。脚底落叶发出脆响,头顶的枝条像五指山压下来,前方看不到尽头,我急得满头大汗……双脚猛然一蹬,惊觉坐起,枕头上洇着汗渍。窗外冷风吹响铁栅栏,哐里哐当直响。四点半的闹铃声这才响起。
拖着轩仔的手往回走,他一路蹦蹦跳跳,对着远处指指点点,我无暇耐心分析超人和怪兽打起架来,谁更厉害,以及刚刚路过什么重型工程车,我心事重重。想起曾被质问工作中的价值体现,我慌张得不知如何应答,虽辞职后脱离职场炼钢炉的灼烧,心情依旧是沉沉的。脚下的连心桥是每天必经之路,一只白鹭悠然立在花岗岩石柱上出神,我们稍微走近,它便展开翅膀扑棱棱飞起,俯身冲向桥底觅食去。轩仔饶有兴致地扒着桥墩朝下看,但我提不起兴趣。河岸上是一条步道,三两个老人悠闲踱步、遛狗,一个年轻女孩正在跑步,她挥汗如雨,胳膊上绑着计步器和毛巾,动感洋溢。反观自己简直像冬眠的刺猬,我对运动也提不起兴趣。夜色初降,我催促轩仔快点回家,他却意犹未尽,我背过身装作生气,恰巧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视野,我半信半疑地叫她俩名字,何艳华!钟丽丽!两人回头,真是她们。轩仔被我拽过去说叫阿姨,他一脸懵但照做。我们唏嘘着多年没见面,遥想小学时,她俩就坐我后排位置,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这一晃就过去二十年。轩仔不喜欢听大人聊天,索性跟买菜路过的邻居先回去了。
连心桥的正中有座八角亭,叫连心亭,亭子中央有石凳,石凳上覆着一层白石灰一样的鸟屎,我想起偶尔停在上面休憩的白鹭,洁白优雅,起飞时又果敢锐利。季节潮冷,明显好些日子没人有闲情坐这里欣赏风景。钟丽丽不满环境,提议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慢慢叙旧。循着步道往前走,我们不动声色打量彼此,有礼有节,话匣子开启。钟丽丽下午陪何艳华去了趟民政局,这是她第二次陪何艳华去那里。我问了缘由,她俩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由钟丽丽拿定主意,她说:“怕什么?没良心的人又不是你,让老同学们全都知道才好。”何艳华这才娓娓道来,她跟杜胜昕在闹离婚。何艳华一时说不上来具体原因,笼统归结为缘分尽了。不知何时开始,杜胜昕很少主动跟她说话,两人吃饭相对而坐,互不抬头,不聊工作,不谈生活,睡在不同房间,形同陌路。钟丽丽一旁睥睨道:“这不就是家庭冷暴力吗?难道由着他?”离婚是何艳华先提出来的,那个令她心灰意冷的夜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拐进一条隐秘幽暗的小路,叫烟火巷,继续寻找咖啡馆。路人偶尔看向我们,似乎知道中年女人的故事各有曲折。一路说说停停,何艳华没有义愤填膺的情绪,平静得一如微风细雨,天空早已褪去污浊之色,只剩夜幕降临的黑,远处近处的灯火闪烁着亮起来。
一个月前,何艳华和杜胜昕的孩子圆宝吵着要去游乐园,那是杜胜昕几个月前就答应带他去的地方。杜胜昕虽然忙,但也疼惜孩子,便选了个晴朗明媚的天气,一家三口骑了辆电动车欣然前往,兑现诺言。目的地游乐场建在一片群山之中,不算远却路途崎岖。圆宝有爸妈的作陪,玩得很开心,美好的体验加上漫长的等待,让那天本该成为最温馨的回忆。回程已是傍晚,天色猝不及防地突然阴沉下来,雨滴接二连三落下,唯一的雨衣穿在圆宝身上,光滑的柏油路面溅起水花,银闪闪的一片,但因地势起伏,电动车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电瓶发出嗡嗡的挣扎声。雨水不断飘进眼缝里,杜胜昕扭头大声对何艳华说:“车子没电了,根本爬不动坡!”他索性将车子停下来。傍晚,雨中,山里,连个过路的汽车影子都觅不到。他们站在路边,无助得像流浪动物,希冀被救援,圆宝喊着饿了冷了。杜胜昕焦躁地坐回车座上,发现载重轻了,电量也回升一些,圆宝也坐上去,电量依旧稳定,杜胜昕欣喜,便对何艳华说:“你看,这车载两人没问题。这样,我送圆宝先回去,小孩子身子弱,遭不住的……”何艳华点头应允。就这样,杜胜昕父子扬长而去。山中古树的黑影张牙舞爪像要扑上来,昼夜温差让何艳华不禁掖紧湿漉漉的外套。她理解当下境遇里杜胜昕的无奈之举,送回圆宝后,他自会想办法回头来接她。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雨势渐小,夜色再次暗下两个度。她顺着黢黑的山路往回走。白天由于给圆宝拍了太多照片,在她打算给杜胜昕打电话的那一刻,手机自动关机了,何艳华始终没有等来杜胜昕。次日天光,路过一辆善意的吉普车,将她载出那片暗黑之地。回到家时,何艳华看着父子俩正蒙着被子睡觉,突然失去所有开口质问的力气。此行终生难忘,也许就在那一夜,何艳华对这个男人再也挤不出一丁点眷恋。她平静地说到这里,呼吸间却藏着纠结,似乎也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钟丽丽按了按何艳华的肩膀,大致是安慰的意思。她接过话茬说,上次跟杜胜昕电话里约好了,去民政局结束婚姻关系做个了断,我陪艳华去了,杜胜昕临时有事没来,这次又说忘带了什么材料。钟丽丽替何艳华鸣不平,说:“杜胜昕肯定是故意的,男人真是捉摸不定,肚子里都是坏水,打从开始就不该相信……你看,从小就认识的老同学也不保证靠谱。”她发完火后冷静下来,仰头侧身,甩一甩如瀑的长发,展现自由豁达的大女主姿态,她扬言一辈子不结婚无牵绊。烟火巷的路灯泛着黄晕,恰到好处地照在她的脸上、肩上,像镀了一层遥不可及的金属光泽,钟丽丽说这辈子要做自己灵魂的主宰。我们边走边聊,绕了一大圈,却没有找到咖啡馆。看着一脸消沉的何艳华,钟丽丽提议找一家酒馆喝点,唯有喝酒让人暂时解忧,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何艳华却说她不喝酒。我们最终选了一家热热闹闹的川菜馆,坐在大堂最显眼位置,大红灯笼装饰、紫红色木桌,服务员跑堂吆喝声阵阵,能让心力交瘁的何艳华觉得生活依然生机盎然。临近用餐结束,何艳华点了两个炒菜,吩咐店员打包,说圆宝和杜胜昕喜欢吃。蔬菜与肉码得整整齐齐,她熟悉家人喜欢的口味,习惯每天准备这些便当。打包过程中,何艳华似乎联想起什么,嫣然一笑。她说跟杜胜昕恋爱时,曾一起去动物园看老虎,杜胜昕拉着她的手,挡在前面护住她,说万一老虎跑出来也是先吃他,何艳华看着铁笼子“扑哧”一声笑出来。钟丽丽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咀嚼一边说话,酱汁溢出嘴角。她不客气地将何艳华唤醒,说:“所以呢?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请你醒醒!下次去民政局,喊我,我还陪你去!”何艳华以沉默回答,此时她的手机响起,那头传来杜胜昕的声音,问何艳华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这头何艳华有点不耐烦,连说“知道了,知道了,”匆匆挂断电话。钟丽丽没好气地问:“是他?”“嗯。”“就得跟那无赖男人把话挑明了说,不要给他任何幻想,告诉他,这婚,你离定了,下回再不来,法庭见!”她从包里掏出镜子,开始补妆,说一会儿上班时间要到了。何艳华又是一阵沉默。我起身走到柜台打算结账,老板朝我们那桌努了努嘴,表示已经有人结过账了,是钟丽丽。我觉得奇怪又好笑的是,钟丽丽明明不吃螃蟹却还是点了一盘,她把所有螃蟹的钳子爪子都卸下来扔在一边,像是在泄愤,我悄咪咪地数了一下,老板没少给,正好六只。
走出川菜馆,走出幽暗的烟火巷,前面到了宽阔敞亮的幸福路。这条路夜晚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街两旁的建筑典雅挺拔,错落有致。路上那些来去的行人,看起来特别自由且完全没有烦恼。我们顺着马路散步,以欣赏夜景的心态等待红绿灯、看车流穿梭,与其说大家不再讲话,倒不如说各怀心事。前方一所宏伟气派的建筑映入眼帘,高耸的金属色大门,四根威严粗壮的门柱立在檐前,灯光扫过墙壁美轮美奂,烘托出轻松曼妙的氛围,这是一栋豪华会所。钟丽丽突然停住脚步,这是她工作的地方。她迈上台阶上前,跟站岗的安保人员低语,似乎在解释什么,又一脸堆笑从包里掏出两盒烟递上去,对方才勉强点点头。紧闭的金属大门为她开启了一条缝,钟丽丽朝我们俩挥挥手后,径直走了进去,仅几秒钟短暂地开合,大门又紧闭起来,闭得如此严丝合缝,仿佛大门隔开的是两个完全迥异的世界。我伸长脖子想趁机瞄一眼里面的“风采”,却被安保示意赶紧走,他板起脸瞪我们,双手交叉摆出禁止的姿势,就差直接开口轰我们。何艳华拽着我识趣地离开,我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走出几步,我扭头望了一眼那建筑的招牌——春晓唯伊,这名字似乎曾经在哪听过,一下子又难以想起。“刚用餐的账是钟丽丽结的,改天我们得请回来,”我随口说了一句。何艳华却说:“她不差这点儿钱!”我顺势将话锋转向何艳华:“你,真打算离婚吗?”何艳华像被石头出其不意地击中了心坎,微微一怔提起一口气,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离!为什么不离?”这一反应,让我听着倒更像是气话了。我穿了件普通卫衣,何艳华穿了件夹克,我们脸上没有写字,没有不合理的行为装扮,只是幸福路上逛街的普通人,路人也不再看我们,比刚才三人同行时明显协调许多。钟丽丽着长风衣,半裙,妆容精致,大牌手提包像发着光一样招摇,钟丽丽见过世面,常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颇有气场。我问她:“这么多年,你俩一直都有联系吗?”何艳华摇头说不是,讲起两人相遇的过程。
何艳华在社区工作,年初钟丽丽去办事,正好遇上,跟碰巧似的。有了联系方式后,关系一下子近了。何艳华说钟丽丽还跟上学那会儿一样,耿直、热心,自从知道自己婚姻出了问题,便一直想办法帮她,找律师、准备材料,钟丽丽平时工作那么忙,还陪她跑了两次民政局,让她很是感动。说起工作,何艳华也不清楚她具体做什么,钟丽丽只透露是关于销售之类,跟普通工作薪水相比,收入不菲。我唏嘘着钟丽丽相貌姣好,家境优渥,这么好的姑娘,追她的人不得排队排到巴黎,她选择不结婚,八成是没有看得上的,何艳华告诉我背后是有原因的。她曾经谈了个对象叫许诺,两人感情很好,家里不同意,钟丽丽硬生生跟家人断了来往,跟许诺私奔了。“私奔”?多么古早的词语,只在电影小说里见过,没想到发生在她身上,我在心里勾勒出一段浪漫深情的故事。她跟许诺一起下海经商,做酒水生意,可她从小在家被捧成公主,哪会做什么生意?哪理解商场如战场?既然经营的事情不懂,只能负责出资,她完全信任许诺,一头扎进去,投入了全部家当。钟丽丽的想法是边做边学,还庆幸身边有许诺的陪伴和指引。后来生意不顺利亏了很多钱,债务莫名其妙全落在钟丽丽的肩上,至于怎么亏的,她完全搞不清楚。钟丽丽想结婚,许诺总是推三阻四,吵过几回后许诺直接“不见了”,钟丽丽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却意外知道那男人“不老实”,所以狠了心彻底分道扬镳。钟丽丽的生活至此陷入一团乱麻,她为此颓废了好久,起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男人,立志“斩尽天下负心汉”,好笑不?许诺伤害了她,她也是在痛苦里被逼成现在利落的样子。我问,什么是“不老实?”何艳华摇头说不知道,猜想八成因为钱,之前做生意不是亏了不少嘛。可我隐隐觉得不只因为钱。“春晓唯伊”那幢建筑,门外把守森严,窗内灯火通明,里面另一个世界的人的心,是否真的结实如磐石。何艳华回家,我原路折返。连心桥被周身的灯光照亮,浮在粼粼波光的湖面,连成一片跃动、闪烁的奇观,像焚烬后脆弱的星火,绚烂而孤寂。白天落在石凳上的那些令人糟心的鸟屎,根本不影响它此刻的熠熠生辉。生活是纠缠在一起的绳结,我断不清家务事,却认为至少不应该草草收场。何艳华明明还犹疑不定,也许婚姻尚可挽救,她现在是被裹挟到局面里进退两难。是钟丽丽一直在旁推波助澜。
她俩第三次踏入民政局早已轻车熟路,意外的是,在我提前一天想去找钟丽丽的时候,她先找了我。烟火巷里还是有咖啡馆的,上次定是因为夜晚太黑,霓虹晃晕了眼,加上老同学相见甚欢,才没发现这里。绿色美人鱼头戴皇冠,是熟悉的logo,与坐在我对面的钟丽丽气质天然吻合。我们坐在临街玻璃橱窗的位置,万一聊到尴尬的话题,可以假装看看外面的风光和行人。钟丽丽又抢在前面买了单,她让我留着钱给轩仔买零食,我为工作发愁的事,她上次就知道了。我们语气平和,态度诚恳,侃侃而谈。她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春晓唯伊”里面是做什么的?我当即摇头表示不清楚,只是听人说过,不知道传言是否可信,钟丽丽在里面工作,我更不能胡说不确凿的事情。她向我这边挪近了点椅子,四下里望了望,在我面前掀开风衣的下摆,露出腿上的黑色丝袜。我第一反应是眼神回避,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误且荒谬的,内心却忐忑不安起来。钟丽丽摊牌后显得松弛下来,打开天窗后,再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她把衣角重新盖回腿上,正襟危坐,调整气息,又轻轻抿一口咖啡,洁白的纸杯上留下玫瑰红色的嘴唇纹路,似乎在做心理建设。她说想趁年轻多赚些钱。生意失败后无所投靠,欠着巨额债务,熟人“引荐”她来到“春晓唯伊”工作,刚开始的确难以适应,但时运到了谷底,又想不到其他出路。没有声泪俱下的崩溃哭诉,但钟丽丽的眼皮一直垂得低低的,不想过多陈述自己的伤疤。“你觉得……我在怂恿何艳华离婚,是不是?”她突然抬头盯着我,目光锐利,直击灵魂。“是。”我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像撬开瓶盖的啤酒瓶,终于松了口气。“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事情,我们外人未必看得清楚,但感情向来‘劝和不劝分’不是吗?”钟丽丽不屑地吊起嘴角,带着讥讽和凉薄那味儿。我当下只惊讶于人的转变,以前上学时知书达礼的优等生形象,恍惚间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定格成极具冲击力的画面。钟丽丽意味深长地解释起我心里的疑惑,这是她这次找我的目的。
“杜胜昕,我们的老同学,何艳华当年一直喜欢的那个,文质彬彬的模范生,后来两人喜结连理,也是一段佳话良缘。年前,我在‘春晓唯伊’里竟然看到他,你敢信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背着何艳华去‘那种地方’,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钟丽丽咬牙切齿,翻了个大白眼,说着极其鄙视杜胜昕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那种男人,那是他有家有口的人该去的地方吗……这事,我当然没办法跟何艳华直说,她一个踏实本分的人,哪受得了这种事情的刺激……但我也不能放任不管吧,得想办法帮她,对不对?所以必须劝何艳华离开那个渣男!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绝不能姑息心软!”事情离谱,钟丽丽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叉着腰,浓烈的香氛从衣襟里飘出来,她端起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像极了喝下烈酒的架势。“那……杜胜昕认出你了吗?他知不知道你在那里工作?”“我管他认没认出我,知不知道我在那里工作,这些不重要!前两次去民政局,他都找借口不现身,明摆着心里有鬼!”我像一个摇摆不定的不倒翁,听她说完,心似乎往某个方向偏移了一些。
第三次去民政局,钟丽丽刚见着杜胜昕就是一段强势骂街,杜胜昕默默低头接受着“审判”。流程走得格外顺利,落款签字那一刻,钟丽丽比何艳华还激动,心里的石头落地,眉眼也舒展开来。她如释重负,说祝贺何艳华做了正确的决定,重获新生,像一位正义凛然的法官。我悄悄问钟丽丽,既然事情落下帷幕,以后会不会找个机会把杜胜昕“那件事”告诉何艳华,钟丽丽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支支吾吾地回答“应该不会吧……都过去了,”她掐掉手里的烟头,吐出最后一口飘渺的烟圈,一双高跟鞋落在松软的草地上,不时狠狠踩下去一脚,若有所思。这是我见到钟丽丽的另一面,像运筹帷幄的幕后操控者。“那你呢,还完债务后,有什么打算?”她故作轻松地说:“攒钱呗……越多越好!”起码这个想法是可靠的。何艳华从正厅大门走出来,走出背后建筑的阴影,走进全新的暖阳之下,室外广场空旷冷清,她深嗅一口钟丽丽常说的自由的味道,新身份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可生活还得继续,圆宝跟了她,她的生活内容没有实质性改变,何艳华甚至没琢磨清楚,当下的局面是否是她真正所追求的,她低头看一眼时间说急着去上班。杜胜昕那天穿着黑色衣裤,衬得脸色暗淡无光,他将材料悉数装进文件袋,站得远远的,时不时朝何艳华的方向看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也许只是道珍重之类告别的话。钟丽丽在一旁像鹰隼一般盯得紧紧的,支棱着全身羽毛,她一把挽住何艳华的胳膊,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杜胜昕,直到看着何艳华离开后才放下戒备。我鼓起勇气问她:“找到许诺到没有?”“没有,不找了,就算找到了,那些账目白纸黑字我亲手签下的……都是我对他的信任,否认不了的……能划清界限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她将大牌皮包的提手往肩上拨了拨,跺去高跟鞋上沾着的草屑离开,好像终于了了一桩心事。我大约读懂钟丽丽的意思,曾被认为重要的事情,历经束手无策和时间洗练,只能化作一声“算了”。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我在想如果钟丽丽是嫉恶如仇的“侠女”,那她在工作时面对许许多多像杜胜昕一样的男人,该是什么心情?转念想到自己的落魄,方向未知,看似失意的三个人,直到跟杜胜昕聊完后,我才明白是四个。
她俩离开后,远处的杜胜昕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面前,岁月在大家脸上无可避免地留下痕迹,他有些局促,过来跟我这个老同学打招呼,说了一些自我菲薄的话,比如以离婚这种“丢脸”的形式跟老同学见面。我安慰了几句,杜胜昕眼眶就红起来,也许是压抑的情绪隐忍了太久,说起生活工作的种种难处,滔滔不绝,纸巾在他手里被反复搓揉得失去形状,我看到中年男人崩溃的一面。杜胜昕的脆弱让我觉得诧异,人人以弱者、受害者自居,对比或坚毅或漠然的女性态度,我努力扶稳心里的不倒翁,让胡明忽灭的灯火亮起来。“再怎么不顺、压力大,你也不能把何艳华一个人抛在雨夜的山里不管啊。”我义正词严地指责了他。杜胜昕很震惊,圆宝那几天高烧不退,何艳华次日也安全回家,原本可以说清楚的事,没想到竟也成了离婚的导火索之一。杜胜昕说,他那晚当然回头去找何艳华了,一个个岔路口找,奈何何艳华手机又打不通,直到天亮也没找到何艳华人影。心里又惦记着家里生病的圆宝,不得已之下先回家给圆宝喂药哄睡,何艳华到家之时,杜胜昕也是累得刚睡过去。原委出乎意料地简单,事情不顺利,导致结局南辕北辙。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问了“春晓唯伊”的事情,杜胜昕更震惊了,用当场“石化”都不为过。钟丽丽透露自己的情况给何艳华,一直说是销售之类的工作,何艳华当然知道“春晓唯伊”里面是做什么的,为顾全钟丽丽的隐私和颜面,一直没有提起。一天,何艳华突然说要拜托杜胜昕一件事情,杜胜昕觉得纳闷,夫妻之间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话。
“钟丽丽,咱们的小学同学,那会儿还是我的同桌呢。为了一个男的跟家里断了关系,那男的借做生意之名,骗走了她全部财产不说,还让钟丽丽落了一身的债务,现在人都找不到了,简直没有人性。钟丽丽为了还债,现在在‘春晓唯伊’里工作,对,就是幸福路那家会所,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工作呢,我得想办法帮她。那里守卫森严,我是女人没办法进去,杜胜昕,你能不能替我进去找到钟丽丽,跟她好好谈一谈,一定还有别的途径赚钱还债的……她是我的朋友,我就当作从来不知道这事。”小时候何艳华内向寡言,在学校没少挨人欺负,是钟丽丽一直冲在前面挡着,对抗那些恶意,她从小就是挺身而出的“侠女”。杜胜昕有些为难,但何艳华很少这样诚恳拜托他一件事情,想到那段时间跟妻子不冷不热的关系,杜胜昕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一趟“春晓唯伊”,何艳华想还钟丽丽小时候帮她出头的人情,杜胜昕想借此机会修复与何艳华的关系。杜胜昕回忆,那里的装修和陈设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他进去找人,又掩饰不了好奇心,东张西望的样子后来被钟丽丽形容成“鬼鬼祟祟”,他焦急紧张的样子被形容成“做贼心虚”,里面实在太大了,结果他没找到钟丽丽,却被某个角落里的钟丽丽远远地看见了。杜胜昕对此事始终抱有没有完成任务的惋惜,何艳华也渐渐疏远他。杜胜昕是整个事件里,我唯一看见落泪的人,他使劲地揪一把大腿纳闷:“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而我,一个因巧合而参与进来不久的人,误打误撞成了这件事里掌握最多“实情”的人,即使这样,我也仍然说不清孰是孰非。大家似乎都因善意,选择回避了一部分真实情况,善意错位成绳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绳结里挣扎,又不知不觉成了别人绳结的一部分。回程路上已是夜晚,连心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连心亭里的鸟屎还留在石凳上,它们也曾吹过一些风,落过几层雪,经历冰冷和难堪。有很多瞬间我们觉得生活摇摇欲坠,但始终都稳稳地立住了,带着误解和善意,立住了。后来,我偶尔带着轩仔去找何艳华和圆宝玩,她过得还可以,不过自从第三次民政局之行的事情落下帷幕,钟丽丽没再跟何艳华来往。
过去被推崇的哪些“美德”,如今你反而警惕?
什么是“美德”?
在传统社会,美德是指服务于集体、等级、秩序的道德规训,而在现代社会,美德更多是指能够兼顾个体与他人、平等与边界、权利与责任的价值选择。过去被奉为“美德”的品质,随着时代和认知的变迁,也在发生质变。
首先,就是“听话”——这可能是大部分人从小被灌输的一种“美德”。
我从小就很听话,很让父母省心。但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挨打是在四岁时,当时为了让我吃饭,妈妈拿着一把戒尺追着我打,一不小心,戒尺打在了饭桌上,把桌面上的玻璃都打碎了。我妈总是跟别人说我很好带,但却没人知道我因此挨了多少顿打。
此外,我妈不喜欢花钱,所以每次出去玩,我总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要不要吃冰棍?不要,要不要喝饮料?不要。我克服了强烈的食欲,换来了父母的夸赞:这个孩子真懂事。
从小的这些规训,让我变成一个十分被动的人,没有主见,不敢做决定,且十分容易放弃、摆烂。此外,还形成了讨好型人格,因为潜意识里,我只有配合和讨好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后来做了老师我才发现,“听话”的孩子特别容易出现心理健康问题。孩子的天性里有自私,有调皮,也有攻击性,顺从孩子的天性,给予适当的引导,才能让孩子健康成长。一味要求“听话”对孩子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无疑是一种打压和伤害。
其次是“仗义”的美德。
曾经我的男闺蜜问我:如果我和别人吵架,你会不会无条件站在我一边?我说:“当然不会,要看具体情况。”他竟然生气地说:“那你算什么朋友?”
“仗义”,大概就是我男闺蜜提出的那种情形下,义无反顾地支持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行为。
传统的认知和文学作品中,仗义是一种十分珍贵的品质。并且男性之间尤其在意这种品质。但我发现,仗义很容易成为一种道德绑架。很多时候,仗义并不是挺身而出的正义行为,而是头脑冲动的情感投资——你站朋友,不是因为他是对的,而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或是想从朋友那里获得一笔人情资本。
在还没有明辨是非的情况下,就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朋友,这并不是仗义,而是虚伪的表演。
真正的“仗义”是站在真理和正义的一方,敢于声讨强权者,为弱者发声。真正有正义感的人,不会标榜仗义,而是理性、冷静,善于思考的。所以,要警惕用“仗义”来美化自己,或是把“仗义”强加于你的人。
第三,是“贤惠”。
十年前,男生夸我贤惠,我甘之如饴,但如果现在有人对我说这句话,我大概率会怼回去:贤惠个鬼!
近年来,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许多描述女性美德的词语内涵都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意识到,“贤惠”是一种变相奴役女性的话术,它将女性的无底线付出合理化,它的底层逻辑是对女性自我价值的贬低和否定。
现代女性能够自食其力、在社会上安身立命,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并且善待身边的人,但这不叫贤惠,而叫做“独立”。女性不需要被赋予“乖巧”“贤惠”“旺夫”等等的美德,因为女性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她们为自己而活。
和“贤惠”类似的过时美德还有“孝顺”“隐忍”“识大体”等等,这些都是建立在父权结构下的美德,是服务于权力上位者的美德。
我们乐于看到,随着社会的发展,随着个人意识的觉醒,这些传统的美德逐渐式微,取而代之的是“独立”“理性”“边界感”“同理心”等新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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