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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明天的生活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如果一模一样,我为什么还要过这样的一天呢?
除却他回来这件事,年是过得极热闹的。妹妹的孩子已经三岁,今年要上幼儿园。小小的人儿迈着鸭子步,让笑就笑,让坐就坐,让叫人就让叫人。三岁看小,家里人都说,这孩子以后了不得。外甥和他膝盖一般高,见他不说话,走过来仰脸望着他。三年前他回来的时候,外甥刚出生,红黢得像一只小鼠,一转眼已经褪去了无知的动物模样,被身边人抚育着,教导着,希冀着。年夜饭桌上,父亲责骂他的时候无人敢应声,只有小外甥爬上去挡外公的嘴。在孙辈的笑容面前,父亲的愤怒勉强薄了几分,转脸对孩子说,长大了可千万别学你舅舅,混来混去,高不成低不就,没一点出息。
模模糊糊过完了新年的头几天,他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出了门。爆竹碎屑在脚下一路铺展,宛如一条陈旧的金光大道。他坐地铁,又换公交,游魂一样混沌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不同声调的方言掠过耳畔,间杂跳出一两句父亲的责骂,他就在喧嚣的人群中走啊走。
他盯着自己的鞋子向前,盯了很久,一抬头,还是那扇被纸藤蔓缠满的拱门,以及前台那盏暖黄色的纸罩灯,一时之间恍惚穿越。他走进去,店内没什么人,空着几张原木色的宜家桌椅。穿校服的孩子匆匆跑来收银台,买一盒便宜的紫菜包饭,拿到手就往嘴里塞,吃得仓皇狼狈。他心里明白,这一定是高三的学生,刚参加完不知道第几次模拟考。学校,他的母校,一定又在补课,寒假期间,以兴趣班的名义,对所有人声称是自愿听课,最后让每个学生都签下一张自愿的声明书。
这么多年了,他心想,一点也没有变。
最靠里面的角落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裹在一件黑色羽绒服里,面前是一只半空的盘子。男人戴着耳机,似乎很冷,一只手向上划着手机,一只手始终缩在口袋里。他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男人的脸,于是低头,再低头,四目相对的时刻他们都怔了片刻,男人难以置信地摘下帽子,他脱口而出,三轮?怎么是你?
像是一道影子从面前晃过,眼前又浮现出那些A4纸打印的表格。新宋体,五号字,每个人的名字都挤在一个小框中,密匝匝一路排列。他是万年不变的第二名,而三轮的名字向来出现在表格的第一行,也就是他的前头。总成绩那一栏,三轮总是遥遥领先,赢得毫无悬念。每月张榜的时候,表格前一如既往堆满了人头,只有他们两个,老练地气定神闲,只因结果早已了然于胸。有时候走廊上迎面碰到,三轮就笑嘻嘻捅他的肚子,他闪身躲开,作势要去踢三轮的屁股。那时候的三轮光芒万丈,却从不循规蹈矩,一年四季,校服敞怀穿,裤脚短一截,晃荡着掉在脚腕上。全校男生头发不能超过三寸的时候,三轮永远顶着一颗乱糟糟的鸡窝头。有时老师们不咸不淡地批评两句,三轮就在座位上打哈欠——谁都知道,那是第一名的特权。
高三那年三轮去网吧打游戏,一打一通宵,教导主任亲自去网吧拿人,见他聚精会神,犹在入迷,站在他对面一把扯下电脑电源,李安伦同学,模拟考第一名很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是高三?屏幕一黑,三轮霍然站起,鼠标砸在桌上,表现得比教导主任还要愤怒,杜老师,高三很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赢了?在场的人说老杜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张口结舌。最令老师头痛的大概就是三轮这种学生,不听课,不服管,没事爱作怪,偏偏成绩好。学校出台禁车令的第二天,他就骑着一辆三轮车来上学,在校门口引发广泛围观。禁车令只说不让学生的自行车入校,而三轮车不是自行车。年级第一的李安伦义正词严,又从严谨论及公正,再论及平等,迫使校长书记当场修改了措辞,从此一切带轮子的交通工具均不得入校,校园内有且仅有步行一种方式。这一条款平等地作用于所有老师学生,包括校长在内的所有领导。三轮的绰号就此诞生,李安伦同学一战成名。
据说那天在网吧也是类似的经过,三轮跟杜老师侃侃而谈,有条有理地说明了游戏对自己的重要性,打游戏刺激神经,是思考的源泉,不打游戏就没法学习,不学习就没法考试,不考试就无法为学校争光。杜老师一开始觉得不可理喻,后来架不住三轮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游戏开发者是斯坦福大学的某博士生,自己不仅玩他设计的游戏,还看过他的论文,甚至给对方写过邮件,说这位大神就是自己努力的灯塔,因此玩游戏等于神交,神交之后方有学习的动力。三轮给老杜看他们的邮件往来,密匝匝的英文松动了老杜僵化的面孔,后来不知三轮又说了什么,老杜脸上的阴霾缓缓散去,人也不抖了,最后脸上竟有了笑意。此事的处理结果是两个人达成一致,一周来玩一次,一次八个小时,玩完之后需用英文写一篇小结,开机费老杜报销。
他印象中的三轮一直停留在这个时候,脸上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带点痞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十分的聪明,并且善良。其实聪明与善良是两种近乎互搏的品质,很容易滑向精明算计,或者无能庸懦,但三轮一直把握着某种平衡,因此夺目,且服众。作为三轮之下的万年第二,既生瑜何生亮的玩笑话他听过无数次,连老师们都说,要是三轮转学或者提前保送,递给他的情书可能会翻上一番。虽然只差一名,奈何望尘莫及。与三轮相比,他是负责的班长,听话的学生,有规矩,更有礼貌。但他从没想过要当第一,反而觉得因为三轮,第二名这个位置显得如此安逸,没有任何压力,亦不会有不甘心。有一个聪明的人在上头是一件值得窃喜的事,他乐意做与三轮靠得最近的跟班。
等高考成绩出来,三轮果然一骑绝尘,毫无悬念考入最顶尖的学校。报专业的时候,尽管老师们都说稳妥为上,但三轮还是选了不调剂、不服从分配。校门口拉横幅,张红榜,恭喜我校李安伦同学考入清华大学。路过的人都停住脚步,抬眼看向那个名字。他心想,三轮就是三轮。
毕业前最后一次和三轮见面,就是在校门口的这家寿司店。他先是恭喜三轮心愿得偿,又委婉表达了感谢。因为三轮,第二名的位置他做得心安理得,而平和的心态也令他总能发挥出自己的最佳水平,最终录取到南方一所高校。那天下着小雨,店内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地板踩得稀脏,寿司米微微发硬,他们两个吃完的盘子叠成错落的小山。套在校服中的男孩女孩叽叽喳喳,一边说笑,一边在对考试答案。那些考点何其熟悉,此刻听起来却恍如隔世。三轮提前买好了单,他说你怎么这样客气,三轮啧了一声,反手又去捅他的肚子,这一次他没有躲过。这点小事不用计较,咱们是同学,以后要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亮。他看着三轮一口气把汽水喝干,没有喝酒却显出几分醉态,我们分头努力,这个世界就可能会有一点点变化,一点点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人少,寿司店的地板如今光洁似新。眼前的男人抬起头,胸前的衣服上沾了一粒米。那个轮廓没有变,只是瘦了又黑了些,三轮笑了一下,那是他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的惭愧神色,三轮摸着脸说,家里吵,想出来呆呆,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两人加了一些菜,又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零零落落地说话,客气的寒暄在盘子间飘荡。他默默在心里计算,上一次和三轮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龙年。
刚上大学的时候,三轮还更新着他的朋友圈,足球赛,挑战杯,研究领域的新论文,他看三轮在照片里龇着牙笑,心想他不知又在捅谁的肚子。三轮晒过自己的实验,晒过和专家的合影,后来还晒过研究生录用通知。那几年他们都意气风发,互相都说要去对方的城市游玩,但总是一再推迟。有段时间他忙到分身乏术,找三轮吐槽,对方说我也一样。他问三轮,你咋还不来找我玩?三轮说,我还等着你来找我呢!他握着手机笑了笑,感觉肚子上又被谁捅了一下。
那种莫名其妙的疲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了。工作之后,三轮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慢,大多都是新单位的广告,或者招聘启事,几乎不再发照片了。偶尔看他会发一两张风景图,也没有配文。他记得三轮的朋友圈里曾出现过一个女孩,也可能是两个,后来也都消失不见。三轮像是一面镜子,他总在他的朋友圈中看到自己的脸。
和开发游戏的斯坦福博士一样,三轮当初报的是材料专业。他听三轮断断续续说起行业的窘迫,裁员,降薪,内卷,说到关键之处,又闭口不言。算了算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三轮给他盘子里夹菜,他看到对方的背无意识地弯曲,像是有谁在前面薅住他的领子。他心里一酸,飞快地看一下那双眼睛,看起来似乎依然透彻。
父亲说,你看看你自己,三十了,家也没有成,事业更谈不上,上学时候的心气儿都哪去了?那时候除了你们年级那个第一名,谁都没有超过你——我从网上看,那些学金融、学计算机的,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了——你说你,咋不去学个计算机呢?
怒气上头的时候他很想问一句,你怎么不去学?但他没有问,也没有答。父亲说完那些话之后,饭桌上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有人在笑,观众也在笑,他盯着屏幕上一个不认识的脸,觉得自己也应该笑一笑,却最终没有笑出来。
店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低沉持续,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息。三轮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想,明天的生活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如果一模一样,我为什么还要过这样的一天呢?想半天想不明白,就又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又若无其事地起床,刷牙,按部就班地打卡上班,像被装了一套自动化程序——这个身体好像已经不听我的了。
一堆黏糊的珍珠堆在瓶底,他语无伦次地回应,是啊,这日子过得,太快太快了。
奶茶是香精冲泡的,甜到最后舌根一片酸涩。三轮低头咬着吸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大概跟三轮一样,红着一张脸,白着一张嘴。地板上的花纹变成泥水,恍惚间他又看到寿司店门口的男孩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边吃边对考题。你是怎么写的?你确定这是标准答案吗?
远处的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月亮,是城市的灯光把云层照亮了。那些光散在夜空里,像洗褪了色的红榜,像很多年前,校门口那条横幅上写的字。过去的生活在心中千回百转,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走错了哪一步。
推搡中还是三轮去结了账,他没有争过。他们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朝着同一个的方向倾斜。最后还是三轮先动了步,说改天再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这一次没有人再捅他的肚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走远。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拖在地上,走一步拖一步,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影子忽然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然后就跟着人一起不见了。
关于未来,你最迫切的心愿是什么?
种一棵松树。
关于未来的愿望想了很多,有大的有小的,写作好多年了,如果能出本书,也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愿望。想换台笔记本电脑,手头这个六年了,虽然键盘看上去有些磨损,其他各方面都还不错,总觉得“新”可能会带来一些好运,会额外注入“新”的力量,但又颇为念旧,因此还在纠结。愿望翻来覆去,想捡一只纯黑色的小猫,想拥有足够长的空档,去避开人群旅行,想大家都健康,想天上莫名其妙开始掉飞速涨价的黄金,想下班路上总是绿波,不要红灯耽搁哪怕一秒。接到电话时,天突然黑了,大片的乌云从对面楼顶压过,随后下起暴雨。我姐问我树的事儿,清明节到了,爷爷坟头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碑,没有树。去年十月除过杂草,想来今年这时候路应该也好走。电话里有不满也有商量,姐姐说爷爷去世前的遗愿就是在坟头种一棵松树,过去七年了,一直没有栽上。原因很复杂,牵扯人,牵扯家族,我向来不参与讨论,可能因为平辈最小,或者太过于琐碎,总有解不开的疙瘩,人被放在人群里就自动生出隔阂和矛盾,哪怕家里人也不例外。
爷爷死于癌症,享年一百岁。我妈生我那年,他七十岁,被从农村拽来看孩子,一直陪我长大。从小的记忆里他占了非常大的比重,总是穿着一身中山装,留着不长的山羊胡,戴一顶藏蓝色八角帽,帽子里面垫着一圈旧报纸。也不止一次回忆起他在世的模样,在台灯下给我削铅笔的背影,用粗针线穿一沓白纸给我做笔记本,遛弯回来拎着一兜子桃子,在公园里倚着一棵老松树,每天早上醒来先半坐在床上,双手揉自己的脖颈儿和耳后,像是做操。总是慈祥,善良,温和。记得后来我在学校当老师,元旦联欢会做主持人,我爸给他看了那段主持的视频,爷爷当场就哭了,按我爸的说法,可能觉得我出息了。但我知道,在他的概念里,时间本身是极其漫长的,他看到的我和他记忆里的我将会同时存在,他为我的长大震惊,也为自己的时日不多而遗憾。九十六岁时他摔了一跤,尾椎骨受伤,不能下床活动,丧失了行动能力,但依旧健谈,总是回忆往事,还和我相约等他好了回老家走走,想和我一起去天观台,那是村里最高的山头,脚下满是石英石,小时候暑假我妈把我扔在村子里,他就带我来这,印象里需要走很久的路,日落的余晖映在满是乌鸦的山下松林,总觉得是诗。之后给他买了轮椅,还有助行器,我们都没想着他能再站起来。两年后,九十八岁的爷爷可以自行下床,扶着助行器一步步挪到卫生间大小解,然后再一步步挪回床上,他仍然健谈,头脑清晰,有时候觉得他会永远健康,跌倒后再神奇地恢复,像记忆里所有的时刻一样,坐在圆桌的一角,转着碗喝一口口略烫的粥。
百岁那年,大寿还没过,爷爷住进了医院,已经肺癌晚期,癌细胞开始扩散,每天疼痛无比。医院说可以进ICU,但意义不大,生命已到尽头,看家属的选择了。我爸坚持治疗,爷爷住在普通病房,每天输液,打蛋白,家人轮番守候。我每周都会回来陪夜,他的指甲还在生长,之前都是我剪,后来我去外地上班,回家时也喜欢看看他的手脚指甲,给他剪掉磨钝,他总是嘱咐我小拇指不要剪太短,他要用来掏耳朵。我握着他的手,给他剪掉指甲,用锉刀一下下磨,总觉得不该这样,却也别无它法,能感受到他已经一点点走远。爷爷已经无法对话,但仍有意识,总在半夜里号叫,要扯掉自己身上的各种线管,我爸不得已将他的手绑在病床上,也知道他疼,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我爸后来说,只想他活着,能看他一天是一天。爷爷在半夜里走的,那晚我不在医院,接到电话就驱车回去了,天亮时赶到,见到他时,已经被整理好了遗容,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喧闹,我当即哭得泪眼模糊,这具遗体已经不是我的爷爷,我感受到陌生,害怕,甚至恐惧。
清明节前几天梦到他,我们还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坐得笔挺,和往常一样健硕,头发好像长长了,我和他谈话,他每一句都有回我。醒来不记得我问了什么,但他都在答,他的在场就是梦里的我最大的安慰了。清明当天我回去上坟,我爸在火纸上写了一首诗,一并烧给了他,诗的最后一句是:梦中再唤儿一声。庆幸我们还能做梦,还有机会相见。随下棺材的还有一部手机,一台收音机,一副耳机,我姐把它们包在一个袋子里,希望他能和我们联系,并知晓这个世界在发生些什么。
树的事儿被提出来了,大小,方位,都做了讨论。我仿佛看到爷爷拿着痒痒挠在听。我想道歉,替大家道歉,不管如何,七年了。但爷爷一定不会指责,他只会笑笑说,晒了我好久咯,树别太小,得能乘凉,栽到我后面,我还要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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