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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
一个“好人”如何被系统碾过,又如何在碾过之后继续活下去。
张祥在小区物业干了四年的维修工,他说只要物业还用他,哪里也不去。
黑色细杆顶端挑着方形灯罩,张祥使劲按了按靠在细杆上的梯子,确保扎实稳固才爬上去,他歪着脖子将螺丝刀插进螺丝槽轻轻旋转,路灯便被摘去“帽子”,经过十几分钟的折腾,灯泡里的钨丝轻轻一颤,暖黄的光便漾了出来。此时虽是夜晚九点多,盛夏的热浪扑在身上未曾消停,工作服背后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在暗夜中隐去,碍于手里握着工具,张祥不时耸一下肩膀,用短袖肩部蹭去鬓角快要滴落的汗珠。
无论任何时间只要有居民报修,物业处都二十四小时响应,新上任的领导孙家卫为了立言立行,推出了这样的服务新规。孙家卫年龄有些大,传言是局里退下来的干部,因日子过于清闲,在自家小区里谋了“门岗管理”的差事,有人背后议论他领着退休金还赚着工资,不合规矩,说到底是羡慕的话罢了。门禁是自动设备,所以这个岗位基本没有具体事情,所谓管理,没人说得清他作为“门岗管理”怎么成了维修组的领导,一杯茶水、一沓报纸,便可消磨一整天,外面是风是雨跟他不相干,这么一看派头,确实像见过世面的人物。
在物业工作让张祥最满意的一点是——有免费的宿舍,每年能省下一笔不小的租房费用,所谓的宿舍是一间地下杂物储藏室,只有一个不到半平方大的换气口勉强透进一些亮光,张祥把杂物清理出去,放进简易的床、桌椅,便足够一个糙汉子应付生活起居。宿舍离工作打卡机器极近,穿过一条走廊,拐两层楼梯便到了,是真正的“两点一线”,四年来张祥不仅全部满勤,而且从未有过迟到记录,这也是孙家卫拍着胸脯承诺二十四小时响应居民报修的原因,张祥得随时待命。不只是路灯,电梯、水管、车棚,甚至被调皮的孩子敲碎边角的水泥花坛,都属于他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他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倒说不清本职工作是什么。他的勤快积极是孙家卫背后说笑时“积极的牛马”,跟城墙上的塔钟有得一拼。张祥乐此不疲,他说心宽一点好,被人需要才忙得起来,忙起来才觉得活着有用。
频繁的暴雨,空气里充斥着潮湿粘腻和恼人虫鸣,人们一脸恹恹然忙着对抗生活,楼下小道上积水漫溢,路过的人只能裸着脚踝、提起裤筒或裙摆趟进浑水。张祥的宿舍里霉腥气味泛滥,桌椅、衣物爬上黑绿色斑块,水泥地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浑浊的光,不管什么天气,张祥都照样出工。他蹲在井盖边上,握着手电筒朝黑黢黢的下水道里照了照,又猫着头查看堵塞情况,一双解放鞋泡在水里,裤脚湿漉漉的,挽在膝盖处,电动车、汽车经过,激起半尺高的水花,他的上衣也不能幸免。孙家卫立在边上现场督导工作,他蹬着高帮雨靴,手握满杯琥珀色的茶,这边瞧瞧那边望望,聊赖之际,两人也会闲叙。
他问张祥最近是否有情况?有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孙家卫啜一口茶,发出长长的哈气声,肩背像注入清泉般舒展开来,他咂咂嘴,扭头将滑进齿缝的茶叶吐在污水里,说这话时,他吊着嘴角笑,颇有意味。张祥不觉得唐突,他没有看孙家卫的脸,嘴里回答还没有,每次颠来倒去这个老话题。三十九岁了,同事里谁不知道张祥没对象,这个年龄未结婚,在他们眼里等同一辈子注定是个光棍。孙家卫拿这事开涮“安慰他”,说实在不行,一个人过又能怎么的?还调侃张祥赶时髦奉行单身主义,思想走在时代前端。张祥没有搭话。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将脸贴低,另一只手将一根木棍伸进下水道,用力朝里捅,恶臭味像被惊扰的凶兽,一下子爆发瞬间扑出来,污水纤细,开始汩汩流动。
见有戏,张祥顾不得其他,当即徒手伸入下水道里,咬着唇扒开拥堵的淤泥,塑料纸、泥石、腐烂的果皮、莫名的排泄物残渣……在他粗糙的指尖挤压下瘫软、失去形状,腐臭味在空气中肆虐,庆贺着被释放出来,“哗啦”一声巨响,水压积聚势能,顷刻间争抢着涌进深不见底的下水道。“嗯,好了。”张祥站起来呼了口长气,四肢有些胀痛,他就着满地积水搓掉手上的黑泥,活动了几下酸痛的肩胛骨。孙家卫被浓烈的气味熏得直翻白眼,他用手盖住鼻子后退两步,点头表示认可,今天的工作汇报里,这活儿也是他的功劳,改天洋洋洒洒写一篇呈上去,谁不称赞他劳苦功高呢。临走前孙家卫依旧没忘记扔下那句话:“张祥,回头给你介绍对象哈。”
给张祥介绍对象,是孙家卫的口头禅,更像工作收尾时华丽丽的总结陈词,这张“空头支票”,旨在表明孙家卫这个领导关心组员个人情况,再无其他,也是维修队里百无禁忌的话题,任何场合任何人都能随意拿来指手画脚几句,像尴尬时的挡箭牌,是矛盾时的溶解剂。张祥嘴上说不着急,却是每次相亲后,抱着希望积极询问对方对他印象如何的那一个,等来的回答大都以失败告终。人家姑娘没相中他,父母急的抹眼泪,但着急有什么用,老家的长辈隔三差五发来一个陌生号码,叫他联系看看,没准能成呢,他照做,没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雨后放晴,天空如碧玺般明澈通透,万物亮了好几个度,不仅灰白的大地、矗立的楼宇,窗口里的花衣裤悄然被拿出来悬于头顶,这会儿瞧什么都得眯着眼。张祥往回走,工具箱把他的肩膀坠得一边高一边低,不觉已至午饭时间,饥肠辘辘。他急需食物慰藉一上午的劳作,放下工具箱便开始起锅烧水,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放在碗里,张祥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发愣,半盘隔夜的空心菜有些发灰,凑近鼻子嗅了嗅,好在没有奇怪的味道。面条、空心菜、一勺不知名的酱均匀搅拌在一起。古董落地电扇开至最强档,发出近乎散架的呻吟,张祥干维修工作,他深知这电扇太老了,不值得修,能用一天是一天。
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挡不住他干饭的劲头,几分钟后,筷子敲打碗底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呼噜噜”的吸溜声将碗中席卷得一滴汤水不剩,张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又搞定一餐。他向换气口外面张望,另一套换洗的工作服晾在两棵樱树之间的尼龙绳上,他当然知道小区禁止私拉晾晒绳的规定,不过这两棵树仿佛只为他而存在,这根绳子足够隐蔽,只有从他的宿舍里——这个独特的视角才能发现,唯一的问题是挂衣服有点费劲,需要在脚下垫个椅凳,扶着框口整个人向外倾才能够到那条绳子,动作是尴尬了点,不过也没人看到。张祥觉得每天穿指定的工作服挺好,厚实耐磨,脏了用洗衣粉泡一宿,隔天挂起来平整洁净,这不,买衣服的钱又省下一笔。
维修工薪水不高,按道理不算太忙,其他人的确是这样,张祥却没得闲过,他忙着手上的任务惦记着明天的任务,他为人爽快、好说话,同事找他帮忙只要没推辞,便默认答应,能占点小便宜,大家也乐意跟他共事。孙家卫安排朱鹏检修太阳能,朱鹏害怕爬高,拉着张祥一起,张祥咧嘴一笑得了根烟抽,检修工作变成由他代劳,朱鹏站在旁边陪着。一开始朱鹏还帮忙扶着梯子脚,送上“注意安全、小心”之类的慰问语,楼顶响起乒乒乓乓的敲击声让他觉得心烦。更换老化的零件设备并非轻而易举的工作,烈日下万物像曝光过度的胶片,站在楼顶离太阳更近了,张祥脸上晒出一层油膜,他喊朱鹏递钳子,没人应和。
梧桐树叶簇拥形成结实的盾牌,撒下荫凉,地面草尖打着卷儿,朱鹏躺在上面睡着了。张祥骂骂咧咧,接过工具后作势要打他,朱鹏配合佯装求饶,张祥转身继续干活,朱鹏很清楚,在楼顶工作的本该是他。检修工作完成得很出色,朱鹏被孙家卫表扬了,心里美滋滋,他承诺等下个月发了薪水,会买一整包烟当作酬谢,还拍着胸脯表示,会真心把张祥当兄弟。张祥只说了他见外、啰嗦,下次他干活时别在旁边睡觉气他就行,张祥用凉水冲洗晒脱水的脸、脖子、胳膊,灼红的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翘着白皮。朱鹏说的这些不是他“助人为乐”的目的,他欣喜于被人需要,无论如何帮人一把总是没错的;他也知道自己吃亏,吃亏是福不是么?
没准能成呢,抱着这样的心态,后来真有一个成了。丽霞在一家工厂流水线上工作,两人合得来,对彼此很是满意。丽霞大张祥两岁,她自己有些心存芥蒂,张祥却说一岁有一岁的欢喜;丽霞身形敦实,张祥说这样更有福气。朝夕相处的同事们不知道张祥完成人生大事,直到丽霞搬进张祥的宿舍里,最惊讶的人还属孙家卫,他一边乐呵地说张祥嘴严,闷声干大事,一边“责怪”他不给机会为他介绍对象,害他白忙活,好像这桩婚事是他促成的,也有他的功劳。张祥心里觉得无语,只能憨笑着感谢领导为他的人生大事操心,为了尽快结束这踢皮球般的场面话,张祥说“感谢大家,改天我请客吃饭!”话出口时,他为自己用了“改天”一词而窃喜,正如孙家卫嚷嚷着给他介绍对象一样,谁信谁是傻子。
短暂的祝福后,是真实的生活。一年后,小满出生,这间宿舍是一家三口遮风挡雨的庇护所。丽霞高龄生产,身体恢复吃力,张祥每天黎明时分骑着电动车赶往农贸市场,采买最新鲜的食材,为了解决带孩子的难题,丽霞由白班调成夜班,夫妻两人轮流照看孩子。宿舍没有空调,酷热难当,老电扇从早吹到晚,越吹越让人冒火。丽霞怕热,仅是坐着就大汗淋漓,为了方便打理,她不得不将头发越剪越短,甚至高过耳朵,汗水顺着发根滑落到发梢,脖子上沁得水汪汪,薄透的衣衫像塑料袋似的贴在前胸后背上,散不去浑身热气,她不住地喝水解渴,身体却像漏水的罐子从每个毛孔往外渗。是啊,如果有台空调就好了。
“要不,我们也装一台空调吧,中暑去医院得花更多钱。”丽霞开口时,张祥正专注于啃西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在这里住了四个夏天,不也过来了吗?”张祥定了定,“再说将来搬家怎么办?拆卸带走也是个麻烦事!”丽霞掀起小满的汗衫,白嫩的肌肤上显出一片密集的红点,是痱子。小满难受不会说话,哭得一抽一抽的,丽霞用毛巾蘸水轻轻擦拭。“手机上说,吹空调对小孩子身体不太好吧……”张祥扭头望着窗外灼烧的阳光,将风扇头转向丽霞和小满的方向定住,丽霞的薄衫立即被风吹得鼓鼓的,“嘬嘬嘬,我们小满最棒是不是,痱子很快就好啦。”小满躺在凉席上,嘴里咿咿呀呀。
墙角处,一盆凉水放在地面,张祥有经验,说这样可以稍许降温,通风口下方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敲在生锈的合金水槽上,那是将人耐心耗尽的变奏曲,衬得老电扇特别安静。“等等再说吧,”张祥出门去,丽霞起身收拾碗筷,给孩子冲奶粉,买空调的事情没有了下文。丽霞白天操持家庭,晚上工作,她没说过累,却总说小满乖巧听话不难带,等孩子大些自然就好了。张祥婚后肉眼可见的笑容稀少,以前一个人生活,许多事情可以将就,如今渴望自己是繁茂的大树,为家人遮风挡雨,他很歉疚没有能力建造梦想中的幸福港湾,美好未来在他心里是飘渺的海市蜃楼,远得遥不可及,买房置业于张祥和丽霞来说,是吊着他们忙碌下去的一口仙气,倦怠时只要一想到,便又咬牙扎进茫茫生活里。
下午,张祥清理小区低洼处杂草,刀锋麻利地起落,地面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根茎,这让他想到小满颈脖处大片针尖似的红色颗粒,胸口莫名被扎了一下。当天工作结束后,张祥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宿舍,而是骑着电动车溜到了二手家电市场。丽霞的提议,他不是没有放在心上。
整条街空空荡荡没几个人,混合着积尘的闷味和隐约的铜锈香,店铺与店铺相似,毛躁笔刷蘸着红色油漆,或横向或竖向在能落笔的空白处刷着店招名称,置换下来的二手电器在门外堆放,像被时代淘汰掉的工业纪念品,或许它们也是历经辗转漂泊才显得这样沧桑无力,当然这条街还有另一个名字——废品回收站。地面管线盘踞,张祥踮着脚尖避开零件、电线、油渍,“摸”进一家店,门口灯箱上印有——“老周旧货”字样,他扫视一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正准备离开,“老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嘴角叼一支烟,T恤薄透得说不清是白是蓝,脚踩一双沾满机油的拖鞋,喉咙震天响,“看点什么?”他摊手开始介绍,张祥只顾自己东张西望。
老周说东西太多有点乱,想看什么直接告诉他,他猛吸一口烟,随手将烟絮抖落在地,看起来是不拘小节的人。表明来意后,张祥随老周穿过柜台以及柜台后的隔层板拐进后院,红色窑砖铺就二十几平方的场地上堆满杂物,这里是老周起居的住所,昨夜一场骤雨,埋在砖缝里的草籽齐刷刷钻出来。老周走到角落里,“哗啦”一声揭开苫布,雨水洒了一地,他指着堆叠成小山的空调:“喏,都在这里,随便看。”空调大多是纯净的白色,这些空调有些泛黄,程度不一,年久的氧化使其表面像附着一层根深蒂固的蜡,两根麻绳将苍老的它们缠绕在一起,也许是已经打包好等大货车一齐拉走。
老周操着家乡口音:“模样是旧了点,加点氟利昂照样好用,这个就不错,前天刚收来的,”他指着一个模样较新的推荐。“嗯。”张祥的目光还在继续搜索,“我想要个节能一点的,能用就行。”这让他联想起那台老电扇,淘回来后跟着他已有五年多。老周为他挑了台满意的,以450块价钱成交,并爽快承诺第二天就给他安装好。这空调运行起来有不小的“嗡嗡”声,内机会滴水,张祥在底下放个塑料桶接着,即便这样,清凉的幸福感远胜空调存在的问题,电扇老伙计终于能稍事休息。张祥算盘打得细,说节能款省下电费给小满留着吃奶粉。丽霞直夸老公头脑灵光,会办事,温度舒适带来畅快的心情,两人比平时能多吃下一碗饭。
物业处接到举报,孙家卫召集大家会议,他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手里的一封举报信:“维修员张祥,携妻儿居住在小区物业管理处为其员工提供的免费宿舍里,经核实,其妻儿并非本小区物业工作人员,属于违规占用公共资源,现责令相关人员搬出。”谁举报的,孙家卫没有提及。杂物间闲置,不触及住户利益,况且住了这么久,从未听说有这样的规定,明显有人在背后将靶心对准了张祥,让丽霞和小满搬出,言下之意是让他们一家人搬出,张祥心里很清楚。孙家卫拍了拍张祥的肩膀表示无奈,说自己也没办法,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让张祥好好考虑其中的关系利害。
大家站成一排,互相偷瞄一眼又埋下头,没人说话。事出突然,张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可孙家卫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一柄利鞘直指张祥的眉心,他在逼他做决定。张祥怎是孙家卫的对手,只僵持了一会儿,张祥的心理防线就溃不成堤,必然地败下阵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大不了不干了!”听似爽快且泄愤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有如千斤重,既然咽不下去,只能吐出来,汗水顺着掌纹渗进心里,改变不了的现实像铁板上钉下的钉子。孙家卫收回“利鞘”舒了一口气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稳稳当当落地,他安慰张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还邀请大伙晚上聚餐为张祥饯行,末了,不忘正经脸补充道:“张祥,记得这两天办理一下离职手续。”他说得行云流水,像背好的台词般自然。
小区门口,家常菜馆里,餐桌上。大家揣着明白当糊涂,一个劲地拱张祥说几句道别的话。朱鹏坐他隔壁,夹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问张祥后面什么打算,不是同事关系,聊天反而推心置腹起来。朱鹏借着酒劲直言:“你啊,就是过于实诚、过于积极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干活的?怎么可能有干完的活,活都干完了,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张祥不这么认为,他的理念是:积极干活是理所应该的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问心无愧。朱鹏差点憋笑失败:“你不小了,怎么还跟愣头青一样,看看人家孙家卫,一天到晚比谁都轻松自在,那钱不是照样拿吗?”朱鹏摇摇头,脸上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现在是比谁辛苦,谁就能被认可吗?”朱鹏喝多了,胳膊绕上张祥的脖子,轻轻摇晃一下:“向来不是这样的,比如我,我也不是怕事、偷懒,但活着能轻松一点是一点,对不对?人得学着聪明一点。”头顶飞蛾荧虫绕着昏黄的灯泡扑棱,朱鹏说起旧事。“前年在咱们这儿干活的李有亮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修电梯时摔断三根肋骨的李有亮,当时嚷嚷着要管理处赔偿的小年轻。孙家卫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没有按规定系好安全绳,责任全在他自己,结果闹了大半年,李有亮还不是一分钱没拿到,人也被辞退了。那小子哪次不是脏活累活都冲在最前面,到头来把自己干没了,有谁曾为他说句话?”朱鹏压低声音,贴近张祥的耳朵:“孙家卫为什么是领导?压得住事呗!”他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戳戳桌面强调,朝着侧前方向的孙家卫扯了扯嘴角,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如今张祥也告别了,朱鹏心生感慨,啤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送,絮叨一大堆胡话、真心话,酒气四处蔓延。张祥听着,但很快就忘了,三两句话无法改变一个人几十年形成的认知,朱鹏所说的张祥的局限,不过是个人长在骨子里的习惯,张祥按自己的理解生活,他甚至觉得孙家卫位子坐得稳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或大义,或有远见,或有格局,具体他也说不清楚。孙家卫能决定一些事情,他临危不惧,有足够的经验对付沉不住气的年轻气盛,他有置身事外的平静,这种平静某种程度保证了他的安全,张祥叹息自己所不能及。孙家卫不喝小菜馆里的酒,说容易醉人,眼前的大家觥筹交错,孙家卫也笑意盈盈,举着茶杯跟大家同乐。
几日后,宣传栏里贴出白纸黑字,公开针对“张祥一家占用小区公共资源一事”的处理办法,结果显而易见。说是交代,可向谁交代?没有人在乎,甚至是谁举报的都没人知道。物业处很快来了新人小赵,大家热情地列队举行欢迎仪式,众人脸上喜笑颜开,好像从未发生过张祥的故事。孙家卫安排小赵住进张祥原先的宿舍,一切顺理成章。小赵由朱鹏带,但这个年轻人总是有借口不干活,朱鹏向孙家卫反映,这个领导却意外地特别包容,他说小赵年轻不懂事,当师傅的多担待,言下之意让朱鹏代劳。朱鹏一脸苦笑,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三个月后,小赵如期转正的同时,被指派为维修组组长,朱鹏悻悻然感慨:这下好了,不干活的人更不用干活了。好在这一切跟张祥没有关系,汗水还没落地就蒸发的夏天,他生怕干涸,急着将自己拧出下一滴水来,通过老乡介绍,他马不停蹄找了下一份工作——快递员,他比之前更黑瘦了。
跟丽霞商量后他们一家决定租住在原小区,一是方便丽霞工作,二是方便接送孩子,转眼,小满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放学后,小满会一溜烟钻进爸爸的三轮车驾驶座上,小手指轻轻按下座椅上的海绵垫,测试是否会烫屁股,他不怕人,喜欢从车窗探出脑袋跟同学打招呼。齐耳的短发像半个西瓜皮盖在小满脑袋上,张祥宠溺地抚蹭两下,他一边询问当天在幼儿园的表现,一边在筐子里翻找零食,竭尽所能让小满开心。
夏日少有惬意的凉风,油亮的脸、耳朵、胳膊,印着新标志的工作服,张祥坦然接受生活的转变,他从小被教诲,男孩子要能吃苦,要勤快,更努力,将来才能承担更多的责任,他秉持这样的真理成为懂事的大人。唯一的遗憾是工作几乎侵蚀了夫妻俩所有时间,他们像日月轮值般交替照顾孩子,而小满是酸涩生活里唯一的甜味。工厂里的活并不好干,丽霞脸上常年挂着黑眼圈,身体毛病随着年龄上涨日渐多起来,她习惯去想,或许等孩子稍大些就能轻松些,可哪里会有轻松的一天,闹腾的孩子,琐碎的家务,和没完没了的工作填充了全部生活。夫妻俩谨小慎微地计算柴米油盐的开支,牙膏省五毛,酱油省一块,睁眼便是房租、水电、孩子上学,一想到这些心头骤然蒙上灰暗的无力感。丽霞鼓励自己打起精神面对生活,当下过得去,庆幸自己尚能工作,希望这个工作能干得久一点。
和所有女人一样,丽霞爱打扮,出门前用各种粉盖在脸上,试图以这样的“障眼法”把粗糙的纹路抹平,化完妆的丽霞自信大方,至少确实提了精气神,让别人不至于一眼就识别出是终日上夜班的人。为了穿衣显气质,她曾想通过节食使自己瘦一点,不过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作为家庭支柱的其中一根,她绝不能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收废品的老头打电话问丽霞什么时间过去,因为经常卖纸箱子他们成了老熟人,租住的房子不大,张祥劝她别攒纸箱子,堆在屋子里占地方又不卫生,再说攒两个月也不一定有十块钱。丽霞弯腰忙着将纸箱子码整齐,她回头一挤眼呛声,说男人不会过日子,好歹能换几罐啤酒。说到啤酒,张祥咧嘴憨笑,庆幸于修了几世的福气让他娶到如此会持家的女人。张祥帮忙捆扎整齐,丽霞画着精致的妆容,抱着一大捆纸箱子出门去,她记得并没忘记涂防晒霜,可骄阳依旧晒得她脸生疼。
一把些许磨损的木椅,白净的立领衬衫、板正的西装裤,有时双脚搁在桌面,一张对开的报纸盖住鼾声起伏,人在岗位等同于“尽忠职守”。孙家卫的守业之道在于不侵害住户权益,不酿成明显错误,久而久之大家觉得他拿薪水也是凭借“实力”。既是还住这里,张祥进出大门时常与孙家卫“相逢”,孙家卫向他点头微笑或许是出于服务住户的习惯,张祥却慌了神,至今,他还是没能学会关键时刻稳住心态,如何面对总是展现平静笑意的那张脸,很多事情他依然不知道如何处理。
张祥本能地扭过头避免与之目光接触,三轮车开足马力打算逃离,突然加速的车轮撞在减速带上,一阵颠簸后车厢里传出包裹“哗啦啦”坍倒的声音,三五个摔落在地上,张祥不得不停车一一拾起,指根的老茧与纸盒摩擦仿佛刺痛他某根隐秘的神经,他坐回车座重新启动三轮,似乎情绪稍稍缓解了些,心头的郁结却凝固在脸上,到底是什么束缚住了他?常年风吹日晒的车身跟他一样跌跌撞撞经历许多,那些斑驳的纹理中注满辛酸疲累,歪歪扭扭驶向下一个路口。这些是张祥视角的胡思乱想,其实孙家卫丝毫不在意张祥是否狼狈,他高高在上,不热衷于看笑话,有关张祥的那一页在他心里早已翻篇成过去式。孙家卫有自己在意的事。
浏览完毕今日要闻,报纸折叠整齐放回架子上,浓茶饮至一半,抬手看表正好到了吃饭的时间,家住小区走两步就能到。孙家卫的作息有着近乎刻板的精确,似乎生活里的一切被拿捏得恰如其分,家事是他隐秘的部分,从不向外人提及。年前,唯一的女儿从美国打来一通电话,郑重宣布要追寻所谓的“自由和梦想”,永远不再回国,孙家卫气得直发抖,甚至未等他开口训斥,那边已经挂断电话。
他的妻子茫然地坐在一旁,自从患病后谁也不认得,三餐穿衣都要人帮手,时而像三岁小孩似的缠着他吵闹,时而一个人盯着窗外发呆,家里再无别人,孙家卫私底常红着眼睛,满心无助无人言说,半年来女儿杳无音讯,这个家只能靠他撑着。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孙家卫,如今不得不学着买菜做饭,把排骨炖得烂软,一勺勺喂到妻子嘴里,他看报纸也看食谱,熟识的住户都叹他闲情逸致逍遥自得,实则是他不得不照着书本学习油和盐的比例。人随境迁,从来不止某一个人有跌宕的故事。孙家卫自己毕竟不年轻了,三高或许是某个人生阶段里难逃的魔咒,医生不止一次叮嘱他要时刻关注身体。
晚霞布满天空,太阳燃尽后仍留有半匹灰烬在人间。放学归来,小满一路手里挥动着从幼儿园带回的画作——白纸上涂满艳丽的色彩,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它飘荡在红温的余晖里像无忧无惧的风筝,世间纯真的欢乐或许只在孩子身上绽放。小满在前面嘻嘻哈哈疯跑,张祥追在后面不停喊着“小心点!慢点!”谁都希望悬浮的生活里有一些抓得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然而对他俩来说,此刻追逐是唯一有意义的事情。丽霞准备好晚饭摆在餐桌中央静候,纸箱换回的啤酒摆在鸡翅和豆芽菜旁边,她迅速扒了两口饭菜出门上班去。盛夏并无壮阔的波澜,微苦微甘,生活转轮循着各自的轨迹缓缓向前碾去,对于张祥来说,哪天出门若有微风拂面,就是不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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