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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无计
一篇关于“渴望”的都市寓言——渴望被爱,渴望被看见,渴望在一个充满计算的世界里,仍然能拥有一份不计得失的感情。
安蕊一个人躺在黑夜里,刷着手机里的歌曲评论,深觉体内荷尔蒙的冲动时不时地窜出,驱使着她想要狠狠爱一个人,即使不被保护,只为体验一次爱情。
夜晚的冲动让她躺在床上觉得和谁谈恋爱都行,次日醒来后化好妆,又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她。为了分散这份极易顾影自怜的注意力,安蕊两年前收养了一只流浪猫。猫的眼睛一只蓝,一只黄,是最常见的异瞳白猫。每日早晨,安蕊上班前帮小猫煮点鸡胸肉放在碗里,晚上回来后一定得去铲铲猫砂,否则第二天猫咪会生气地将猫砂拱到地板上。
猫是一种胆小又慢热的动物。“猫都很没良心啊,”母亲是唯一反对她养猫的人,“你以后要生小孩怎么办?还能养猫吗?我不是不让你养宠物,养宠物你得负责呀,十几二十年后的你负担得起吗?”一连串的反问,让安蕊觉得头痛,很快挂掉了电话。
除了母亲,没人反对猫的存在。当然,除了母亲,也没人要求过小猫付出什么。母亲自然不会知道,养猫花了安蕊几千块钱,猫粮、爬架、疫苗、窝垫、猫砂盆,没一样是便宜的。有一阵子,小猫还生了病,花了安蕊大几千块钱。她从那以后吸取教训,给小猫买了宠物专属的医疗保险,又是几千块。对于买件四位数的衣服还要犹豫的安蕊而言,小猫虽然什么都不会做,但她却因它而感到安心,更从没怀疑过自己养猫的初心是否可靠。
“你家猫会抓老鼠吗?”母亲仍然不死心。她热情地帮安蕊筹划着猫的价值提升,方便转卖:“你改天把她放出去遛一遛,抓抓老鼠。你训练训练还可以做自媒体,猫也很聪明的,教育好了,到时候也好卖出去。”
可惜猫至今什么都不会,偶尔想亲下小猫,也会被它躲开。安蕊在网上查,说是因为猫对人类口腔里复杂的气味感到惊恐,也就不再尝试,她本就心软。对猫而言,或许不会有对人类的期待。看到短视频里亲人的猫咪,她也就不再羡慕。毕竟,她要的只是一只宠物,一只小猫,一个承载日常溢出的爱的生物,哪怕这份爱她自知不多——但绝对比她爱自己要多。每只猫都有自己的性格,选择了就接受,爱是一份责任。何况这只小猫已经彻彻底底地属于安蕊了,任何人来家里做客时,小猫总会依偎在她身边了。被这样一个由自己挑选的生物信任和需要的感觉,足以让安蕊感到幸福和满足。她一度自恋地认为,爱凭付出就可以享受。
“小猫最近怎么样,真羡慕你们单身贵族。我男朋友对猫毛过敏,真烦人。”安蕊和闺蜜都是爱猫人士,上中学的时候,两人就向往有猫又有男人的日子。生活总是差强人意,如今她俩一人拥有了另一半,而安蕊有了猫,于是和平又公正地羡慕起对方的生活。
“我感觉我迟早有一天可能会为了要猫和他分手。”闺蜜无厘头地输出着她对安蕊的羡慕。
“少来吧,你每天爱男人爱得死去活来,还甩人家呢。”安蕊亦无不羡慕闺蜜居然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两年了。真可怕,自己还从未和异性持续接触一年以上。
“哎,男人可烦了,每天唠唠叨叨,什么都要说上两句。”闺蜜抱怨道。
“到咱这个年纪,能有一个喜欢的人有多难你不知道吗,享受吧!”旁桌的人听到这话打量起了安蕊。她不过才本科毕业三年而已,似乎很快就过了所谓的“黄金择偶期”。相比于学生时代的悸动,毕业后的安蕊有了许多更加实际的期待,要不然为什么要因他人的加入而使自己的生活品质下降呢?像闺蜜一样宽容的女人多得是。安蕊有时也自责于内心的贪与痴,宁缺毋滥的精神挥之不去。别提甜蜜心动的爱情了,就连心被热了一下的感觉都没有。
闺蜜安慰道:“已经单身两年了,再等一会儿又如何?”
按条件讲,安蕊身边不缺优秀的男人。直白点讲,比她优秀的男人比比皆是,安蕊在相亲市场上,远未到曲高和寡的境界。那种因异性而心动如炙的时刻,已越来越稀少。偶尔回忆起那些被自己甩掉的前任,安蕊惊讶于他们竟也有那么多优点,可是他们的缺点同样没让安蕊质疑自己的选择。
“好男人太少了,咱不着急。”闺蜜如此安慰安蕊。
终于,安蕊的心又久违地痉挛起来。
有男人在的饭局,总是充斥着自以为是又好为人师的噪声。老板做东,安蕊便很自然地主动给在座的每位来宾斟茶倒水。顺便,以她敏锐的目光关注着在座的每个人。聚会中,有记者,有活动的主办方,有来自机关单位的嘉宾,最多的还要数业内的各位创始人。季先生,作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作为前领导的好友,坐在安蕊对面。
他肤色白皙,从气质上就已经胜过了在座的大多数人。再论气场,季先生席间鲜少发言,别人高谈阔论时,他偶尔轻轻点头,以示赞同。靠近他时,闻得到他身上传来阵阵乌木香气,低调摄人,温和深沉。
倒茶是件小事儿,由无名无姓的安蕊来做,就变得更小了。记忆里,没有人给她道谢,或许,也有一两个礼貌且淡漠的记者道了谢。总之,安蕊只记住了季先生对她说:“谢谢美女。”
还未到家,安蕊就打开钉钉查看领导发来的供应商名单,里面有季先生的名字。原来,他是一家叫“小而美”的公司的创始人,最近正和一个领导最关心的项目合作,正巧需要有人过去借调一阵,以期长期合作。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安蕊激动地想,今年算是碰到了心软的神了吗?
还没掩饰住内心的算盘,安蕊就很快被借调到季先生的公司。刚到公司的第一天,安蕊使劲儿掩饰住脸上的欢欣,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这要归功于季先生的前女友毛璨。
据新同事小徐说,毛璨和季先生已经分分合合很多次了,但她依然常来公司,一点儿也不尴尬。据说,他们在一起时,季先生利用自己的资源,帮毛璨接过一些直播带货的单子。然而,毛璨的能力够呛,不仅语速过慢,超过三行的字她得看上五分钟才能读顺。没有一丝带货的才华不说,人也极为懒散。
好在互联网时代,长得好看的人总能找到口饭吃。出于好奇和暗暗比较的心思,安蕊在下班后点开了毛璨的聊天直播间。标题写着:每天晚上九点半,毛毛与您不见不散。点进去之后,就看到和封面相差无几的毛璨,甜美而又机械地欢迎每位进场的访客。
五彩闪光灯的照射下,毛璨什么都不需要做,屏幕里的脸上满是讨好的微笑:“欢迎xxx大哥……”漂亮确实漂亮,配上平台里的美颜加持,如果不是见过本人,安蕊觉得她可以参选女团。
毛璨不是能说会道的女生,也没有惊为天人的容貌,因此在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互联网空间里,她的粉丝数并不多。然而评论区的男人们,却足以让任何还未找到自我的女生感到欣慰,大哥们一个个不论岁数和背景,都活得像青春期的毛头小子,放肆又隐晦地表达着对毛璨的冒犯和喜欢。
“大哥们白天都不用上班的,我看她昨天半夜两点钟才下播。”安蕊如此给闺蜜介绍着女主播的日常。
“不用上班?那也太好了,我什么时候能不用上班?安蕊,你可比毛璨长得好看多了,要不赶明儿你也开播吧!”
“你当我没想过?但是一天到晚冲着陌生人讲话太无聊了。”
傍晚,准备睡觉的安蕊忍不住再次打开毛璨的直播间。这个浓妆艳抹的同龄人,其实已经不再稚嫩了,却始终一副娇滴滴的样子。今天的毛璨,穿着薄纱质地的米色紧身上衣,戴着最流行的千禧年风格的复古首饰,活脱脱一个高中叛逆小太妹。不知为何,那双没有忧愁的大眼睛里,亦没有任何欣喜的影子。
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直播间的喧闹中,安蕊情不自禁思考起毛璨在家的样子。她的家,似乎永远灯火通明,这时的她,在外人看来会怎么样呢?坐在直播镜头前的她,在季先生眼里,是可以娶回家的女人吗?季先生是更喜欢屏幕里的她,还是屏幕外的她呢?安蕊如果能懂男人的心,此刻床上就不会只躺着她一个人。即便如此,充斥着各种礼品动画的缤纷里,安蕊并不难看到毛璨的未来。
手机屏幕下方的小小评论区,对着的还不是一堵空荡荡的墙吗。接着,她又很快自嘲起自己的酸劲儿来,永远娇滴滴的毛璨,和每日兢兢业业的安蕊又有什么差别呢,不过都是工作罢了。安蕊需要神情严肃地打卡,人家“在家办公”笑笑就行,自己的学历似乎成了枷锁,反向的“知识改变命运”?
以安蕊的外貌条件,如果没读过书,做主播这种工作不是难事。如果只是“无聊”,安蕊当然可以选择当主播,好像现在的工作就能多有趣似的。她自觉好笑地发现,毛璨与自己对于工作的想象,都做好了久坐的准备。未来就像一条洒满了隐秘金光的长廊,笔直地向前,看不到尽头,也不确定是否能有拐口,但没人敢否认道路里的璀璨辉煌。只不过一个人在办公室,一个人在直播间。有时安蕊在家,会八卦地点开毛璨的直播看上一会儿,只见她抱着毛绒玩具,窝在粉色的躺椅里,笑得温顺又机械。有人刷“晚安宝贝”,她便抬眼笑着回一句:“大哥早点休息哦!”声音甜得像是糖浆融在热布丁上。她时常眼神游移,像在看远处,又像在出神,偶尔也会打哈欠,在没人送礼物时愣几秒钟,快速掠过弹幕区的黄段子:“别闹啦!”再接着重复欢迎语。安蕊在家对着镜子尝试卖笑,意识到这是一种比坐办公室更辛苦的精神劳动。
季先生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在深夜里点开毛璨的直播间呢?看着自己的女人对他人卖笑,他的心情会好吗?
“谁认真,谁就输了。”闺蜜如此宽慰安蕊,从前,她俩都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安蕊深信只有势均力敌地去爱,才能圆满,因此她考学、考证,努力让自己和未来的他相匹配。
倒也不是歧视谁,大家来北京打工,本质上都是来讨饭,只不过讨法儿各有差异。安蕊的心中倒不全是鄙夷,她疑惑的是那份每天冲着紫光灯的“网红生活”,靠大哥们“打赏”来的青春饭能吃到什么时候呢?
据同事们在茶水间的八卦,毛璨的出身其实和安蕊差不多,甚至还要差一点儿,更别提学历和身高。她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以后吗?
“我从前以为腿长也是优势呢!你说毛璨到底哪里比我强?”敲着键盘,安蕊向同是985名校的闺蜜发送自己的疑惑。
“我觉得吧,男人都是喜欢漂亮的蠢女孩,像咱们这种念过书的人,很多人hold不住。”同样的观点,最早是安蕊自己提出的,两人据此讨论过许久。总结了从前在情场的实战经验,男人的灵魂往往单薄得像蚕丝一样,还很容易沾沾自喜,看过几场LiveHouse就觉得十分爱音乐,往盘子里挤点柠檬汁就觉得自己品位非凡。
何况是季先生这样的人,上进又有涵养,或许毛璨除了外貌,还有其他的过人之处吧。安蕊耐心地等待着发现毛璨的优点。
某日应酬完的午后,季先生告诉安蕊:“麻烦陪我去买个礼物。”在此之前,安蕊鲜少踏进北京的SKP,或者说,从未在踏进来的时候如此有消费者的底气。季先生环顾四周,问安蕊最喜欢哪款。即使明白不可能买给自己,安蕊还是尽心选择了款式。
“这只吧,女生应该都喜欢这个颜色。”安蕊指向那只灰蓝色的戴妃包。一颗颗莹白泛蓝的渐变色珠子望着安蕊,花团一般锦簇在绸缎般柔滑的包面上,闪耀出天际线一般永远无法抵达的白光。
柜姐赶忙接话说:“先生,您夫人真是太有眼光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只!”说着从展台上温柔地将包拿起:“这款包采用了品牌经典的藤格纹设计,我们Dior所有的包款都是由海外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纯手工缝制镶钻。这只包最特别的地方,是那一整片独家定制的珠钻纹理,每一颗水钻都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细密的水钻在灰蓝色的戴妃包面上,织出一片不容置疑的奢华阵列。在商场灯光的映照下,水钻折射出坚硬又耀眼的冷光,像一刃窄刀刺进安蕊的心——我真是他夫人就好了。她在心里轻轻呼喊,起码可以拥有这只美丽的包。
季先生为柜姐误会的称呼,冲安蕊抱歉地一笑,不予否认。
成年人真心的悸动根本不会随着时间消磨,爱总是不经意间而起,在一厢情愿中悄然蔓延。今天要真如店员所看见的,他们是一对佳偶,该有多好。在柜姐眼里,在自己眼里,他们都是如此登对。她多么想在这一刻告诉季先生自己的心意,多么想告诉他,我才是最爱你的,我才是最合适你的女人。
身边的季先生自然不会察觉,他挥手告别店员的同时,那股好闻的乌木香气又钻进安蕊的心里更深一寸。
“您的香水是灰色香根草吧,我也蛮喜欢Tom Ford家的香水。”走出店门,安蕊假装无意地说。
“哦,可能是,我不太了解,我女朋友买的,我也觉得蛮好闻的。”
“您这是指小毛,还是又换了呀?”
安蕊故作轻松地问道。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更想听到哪个答案。
“嗨,可不就是小毛嘛,她是不是给你们说我俩分手了呀,她就是那性格,除了我可能没人能包容她的脾气。”
季先生不知道,香根草的香味是安蕊跑了三个商场才闻到的。从来不爱买香水的她,那一次买了一整瓶。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自己的疯狂。安蕊在充盈整个卧室的香气中明白,从前不是不爱喷香水,是一直没有闻过如此安心的味道。
听罢季先生的答案,安蕊明白刚才那只包会是毛璨的了。她快半步走出店门背向他,不想让季先生看出自己的失落。商场里的空气总是热得人脸滚烫,进来的瞬间,安蕊幻想过自己是包包的主人,季先生跟在她身后将门撑得更大:“女士优先。”
“难道我的出现,就不会让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动摇丝毫吗?”自那天起,安蕊决意埋头工作,不再让自己的感情“优先”于工作。
后来,毛璨勾搭上了娱乐圈里的一个小明星,出现在零零散散的绯闻里。季先生的公司,自此恢复了和主人相像的宁静。那阵子,原本安静的季先生更是一句话都没有了。新同事小徐好是非,不知怎么就猜透了安蕊的心思,兴冲冲地告诉她:“好消息,季先生分手了!”
安蕊迷惘地看了看季先生的办公室。门紧锁,人不在。
“网络主播倒还蛮吃得开的呀!”闺蜜很喜欢与毛璨有绯闻的那个流量小生,酸溜溜地冲安蕊吐槽起毛璨的身份。还没来得及回复,安蕊就看到季先生匆匆来了。季先生的头发,罕见地有些凌乱了。安蕊装作不知情地与他的目光对视,假装很忙地低下头去敲键盘。随即又悄悄抬起目光。
季先生总爱穿这双黑皮鞋,配他藏蓝色的西装。他的皮鞋总是黑亮黑亮的,像新的一样。安蕊好奇他是不是买了很多双,才能日日循环崭新的状态,就像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一样。
“常擦就行。”季先生简单地解释道。
不知是不是见过太多总在说话的动物,季先生越是少和自己讲话,安蕊就越是喜欢他。无论在公司,还是私下里,他都很少发言,更别提炫耀什么。开会时,季先生的发言也都很务实,不虚空,也不油腻。
他是那么一表人才,又没有风流猥琐的气质。安蕊原以为,如果有一种人不会因外表而喜欢他人,那一定会是季先生这样有沉淀的男人。她一厢情愿地相信,见过季先生的女子,即使是已婚的少妇,也会隐隐后悔。
“你的季先生恐怕也不是例外咯,男人嘛!”闺蜜对于安蕊的描述一直表示怀疑:“你可别太恋爱脑了啊!搞钱啊姐妹,搞钱才是最重要的!”安蕊嘴上应承着,好像十分同意闺蜜的搞钱箴言,心里却在怀疑。毕竟,季先生的经济实力显然也是够用的——对于她和季先生的小家来说。搞定季先生,不就相当于搞定了钱吗?多好的买卖,一举两得。
安蕊清楚,自己和毛璨并非同种类型的女人,不在一个赛道,想和人家竞争都难。
“或许男人,就是天生会糊涂的动物呢?”
毛璨的出现,或许只是意外呢?
也许季先生也会明白,自己这样的女孩,才是更适合他的吧。越是思考自己和季先生的关系,暗恋所带给人的轻飘飘的快乐就越是罕有了。除却巫山不是云,安蕊的情绪夹杂在太多幻想中悬而未决的时刻。即使已经等待了这么久,安蕊依然察觉爱是激流勇进,有恃无恐。何时向季先生表达自己的心意,年前的团建或许是个机会。
金台酒店前的山坡上,薄薄地披了一层雪。季先生让安蕊把整个酒店包下来两天。这是一座位于北郊的温泉假日酒店,紧邻北京的山地,附近就是十三陵,整体气氛非常安宁。配合着室内私汤大团大团的蒸汽,即使站在露天阳台上,也不会觉得冷。
即使季先生总是笑着,安蕊还是看得出他心情欠佳。
都说男人是看脸的动物,从小被人追到大的自己难道真就比不过毛璨?悻悻从年会派对中走出,站在loft的卫生间里,安蕊反复在镜子面前端详着自己,颊间虽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早用厚实的遮瑕膏小心掩过,近距离都难看得见那些“可爱的特点”——二十六岁的她早已完成对外貌的自洽。今天的妆是更用心化过的,参考着美妆视频,安蕊不仅染浅了自己的眉毛,还费力地怼着镜子粘了假睫毛。相信每个人都会承认,她二十六岁的这张脸,依然美艳而有生气。
正郁闷着,季先生在钉钉上传来消息:“我记得你养过猫?”
平日里,季先生待下属很不错,但鲜少过问自己的私生活。今天这样的节日,冷不丁地提起这个话题,该不会和自己想的一样吧?想来安蕊对他的心思,一般人不会察觉,当事人多少应该有感知。作为摩羯座,安蕊不熟稔与人示好的方式,但她已经在所有合乎礼仪的节日都向季先生发送过祝福的话语。
“男人不是傻子,”闺蜜多次警告道,“你就不能换个人暧昧吗?”
就连新同事小徐,也在刚刚年会真心话的环节里,别有用心地问她:“安美人儿,你现在有心上人吗?”
借着点微醺的劲儿,安蕊旁敲侧击道:“或许有。昨晚的月亮很圆,你们发现了吗?海底月就是天上月啊。”说完,她故作轻松地冲小徐眨眼,莞尔一笑地举杯晃动,不动声色地在酒杯后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季先生,随即很快挪开,力求将一系列的动作化为更加自然的风情万种。
太阳往山后走了,天色在冬季暗得昏红,屋里没有风,安蕊却觉得有野火循着季先生的方向烧进了心里。余光里,他的眼角似也随她的笑意荡起涟漪,轻轻浮在那双沉静的眼边。一个声音飘来:“原来安秘书的心上人就是眼前人啊。”安蕊听闻,心房里的血烫得仿佛温泉里的汤,烧得胸口一阵发蒙。不等情意露馅儿的想法冲破脑子里粉红的蒸汽,又听到他客客气气地说:“大家可都要抓紧机会了!”
安蕊的心委屈地狂跳起来,以至于她无法再思考,这话的意思到底是拒绝,还是毫无察觉地话赶话开个玩笑罢了?
“我想他也不至于那么敏感吧!”闺蜜很快地回复了自己的消息。
“唉,谁知道呢。我希望就算他察觉了也不要太在意吧,就当是我喝醉了!”
半小时前的安蕊,在年会结束后捏着手机,站在镜子前惆怅,端详自己的脸,顺便观察自己其他的马脚。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或许不如女人反应快。你再等等看,或许过段时间,等他彻底走出来了,你再表明心意试试?”闺蜜耐心地安慰着安蕊。
“但愿吧!”有些事,安蕊没法儿明说,其实现在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喜不喜欢季先生这个人了。
若论光环,季先生的条件自不必说,要不然也不会吸引到毛璨那样的主播。听小徐说,季先生曾为了毛璨和直播工会解约,“大出血”了一笔违约金,是个大方的男人。
看上了他的光环与条件是从前的事,眼下安蕊又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了他。她曾在微信读书上“检查”过季先生的书单,发现自己有一半的书都和季先生一样。都喜欢佩索阿,读诗的品位很合,多么难得!还有刚才的那句话,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得上来的。不知从何时起,与季先生在一起都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了。她只想要在答案一页页被缓慢掀开的时候,能够捧到一颗真真切切的心。
只是,这样的欲望,似乎比与季先生在一起更难把控。
眼下,看到季先生发来这条关于猫的消息,安蕊的心又泛起了涟漪。她赶忙回复:“是的呀。”
“那你来下我房间这边。”季先生秒回。他该不会要找自己单独聊些什么吧?安蕊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卫生间,穿好大衣,又很快折返到镜子前再次查看自己的妆容。而后回想着前些天在网上看过的仪态跟练课,将肩膀沉了又沉地走出门去。
季先生的房间就在隔壁。一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安蕊望着身高一米八七的季先生,还没开口,他抬手向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只流浪猫。
猫毛色白、顺,全身无一处瑕疵,远看似雾,近看似云,身形苗条,脚尖轻盈。
“昨天刚来酒店时,就见过这只猫。”安蕊记得。
下车时,季先生让大家散开去玩。他一个人回房间时,就遇见了这只白色的猫。安蕊知道,她在那时远远留步,偷窥着季先生与猫的对望。
“今天又遇见了,感觉太有缘分了,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这种流浪在外的动物。这样寒冷的冬日,它小小一只,该如何生活啊?”季先生把话题抛给了安蕊:“你养过猫,你看看咱们怎样能帮帮它,也算是新年到了做点好事了。”
原来又是多情一场,叫我来做慈善。安蕊的笑容在冬日青白的脸上变得僵硬。但领导的安排已经下达,自己只得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对面的这只猫。细看一番,长期的流浪生活让它的毛色发灰,最奇怪的是它的肚子很大,坠得快要拖到地上。
“也不知道这猫有没有人管啊,我怎么感觉它好像怀孕足月要生了。”安蕊说出自己的分析。
季先生于是决定让白猫进房间直至生产,安蕊听罢没有应答。流浪猫毕竟是野猫,身上的病菌令人担忧不说,怀孕的猫大多警惕性很强,怎会让两个陌生人来守候作为一位母亲最脆弱而又最私密的重要时刻。
白猫仿佛看出了安蕊的心思,踱步走向季先生为它打开的房门。镇定自若地晃了几圈后,又冲着季先生“喵喵”地叫。
“我想它可能是渴了。”说着,安蕊将桌上的纸杯倒满纯净水,放在了白猫的不远处。作为一位曾经的铲屎官,她深知小猫喝水的重要性,更明白这些流浪动物其实最缺的是干净的水。
“你觉得她今天能生吗?”望着不停舔水喝的猫,季先生问道。
“啊,不知道啊,我毕竟不是专家。”安蕊边说边在脑子里拼命想,如何能让他们的对话更长呢?就像当年帮季先生给毛璨挑生日礼物那样,要不建议他收养这只猫?自己也好有机会和他多谈些私人的话题。
猫喝饱了水,优雅地抬起头,冲着季先生“喵喵”地叫。季先生自动将这视为猫的谢恩,“我一直都蛮想养一只猫的,就是出差太多了。”
“我看这猫跟您真的挺有缘,还这么懂事,来了房间也没乱来。”安蕊思考着季先生领养这只猫的可能性,添油加醋道:“养猫倒也没有那么麻烦,您出差多的时候送去我家也行,我的新室友也在养猫,倒是可以一起帮着照料。”
季先生摸着猫,点了点头,像是肯定。
安蕊发觉自己的幻想再次长出翅膀,为了让白猫更依赖季先生,她拿起桌子上的酸奶示意他:“我的小猫爱喝酸奶,给它试试?”
猫果然很喜欢,一罐利乐包的酸奶很快被吃完。
安蕊看得出,季先生这会儿是真的盘算起猫与自己的生活了。他十分友好地向安蕊请教了不少有关养猫的问题。猫在房间里怡然自得地走来走去,十分通人性地与季先生互动着。正当安蕊期待猫在未来带来的更多连接,猫对季先生的触摸不再迎合。
只见它冲着季先生“喵喵”地叫,在白色猫爪的再三提醒下,季先生按照猫的旨意打开了门,云雾般洁白美丽的它,一溜烟儿就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安蕊张开翅膀飞走的幻想。怅然若失的她,和同样怅然若失的季先生,一同追着猫离开了房间。
猫本是野物,哪里追得到踪影。两人站在院里,四处询问起猫的来历。原来,这猫是山中的常客了。
“锅炉房边上就有一堆她的孩子呢!”那个年轻帅气得有点像小李子的保安说。
看到季先生呆站在冷风里,安蕊突觉脚底冰凉——原来,他俩追得太急,未换鞋就随猫影一同闯进了这冰天雪地!
踩着冰冷的橡胶拖鞋,寒意从袜子渗进脚骨。爱是适可而止,知难而退。季先生看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锅炉房,恍然笑了:“好在它不会睡在冷风里。”安蕊的幻想被这呼啸的冷风吹散,头一次松弛地回答着季先生:
“是啊。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进入梦想的行业后,你是否有落差感?
几年前,当我看完《契诃夫戏剧全集》后,我的脑中产生了强烈的幻想——“我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一个剧作家?”那个阳光正盛的午后,我把豆瓣签名改了,并开始幻想进入戏剧行业。
2023年初,我通过市里的活动认识了一个名为F的戏剧导演。最初,F身上带着炫目的光环,他毕业于英国名校的音乐剧专业,在伦敦西区做过一阵演员,他所任职的学校虽非名校,但在本地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亦有不错的生源。
在结识了F后,我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戏剧圈,他拿我的剧本在学校进行了排演与改编,并最终得到了大学生戏剧节的奖项。后续我们也有一些商业戏剧的合作,这一切的推进也较为顺利,让我感慨自己遇到了“贵人”,终于进入了自己梦想中的行业。
对于一个单枪匹马,又非科班出身的戏剧编剧而言,最难的便是找到导演与演员团队,而F帮我补助了这个缺憾,这使得我对他始终怀有感恩之心。也正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配得感,使得我忘记了对方偷偷埋藏的“地雷”。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一年的夏天,F忽然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够担任戏剧制作人的角色,帮他孵化他编导的一部先锋戏剧,并提出他来出资。我当时想,自己是热爱戏剧行业的,既然别人出钱,那我就出力,共同完成一个项目,何乐而不为呢?
结果,当项目进行了两个月后,我发现我实在是太天真了。F尊称我为制作人,还说他来支付钱,但前期所有款项需要我垫付,同时我还得向他汇报项目进度。
就这么兢兢业业,稀里糊涂地工作了三个月后,有一天家人忽然质问我:“你是不是有病,又出钱又出力,都快累病了?”这一瞬间我才幡然醒悟,对方利用了我.......对方利用了我对梦想行业的热爱,像指挥拉磨的驴子一样指挥我,且我还在从自己的荷包里频繁掏钱出去。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落差,更是幻灭。对方张口闭口艺术史、戏剧史,巴黎的美术馆,伦敦的大剧院,结果对我这样的人态度竟然是呼来喝去,用完即弃。
后来我才发现,无论是FIRST电影节还是阿那亚那里的艺术书店或者酒店,几乎都是打着文艺的幌子,用极其廉价的方式招募工作人员,而大部分参与的人都会在事后产生强烈的被利用感。
在卸任制作人的身份后,后续我又不死心地跟F合作了一次。原以为退回编剧的身份,稿费就正常结算,合作也能继续。谁知道,其实他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对戏剧的热爱,并且从未真正想过认真支付我的编剧费用。
三个月后,当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拿不到全额的稿费时,我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我们这些心存理想的人总是如此轻易地被人利用呢?
我们总是太迷恋那些巨大的光环了,那些笼罩在行业外头炫目的外壳,就像常年驻扎在横店的那些群演一样,他们何尝不是怀着一夜爆红的演员梦呢?可现实如此犀利,光鲜的行业外表下,充斥着各种对底层工作人员的剥削。
所以,当我们对一个自己梦想中的行业产生落差,或者说“祛魅”时,其本质是我们对自己幻想的一次“祛魅”。其实各行各业都有利弊,不存在一个完美的行业,而我们总把自己喜欢的行业当作是一个乌托邦,一个纯净无污染的世界,殊不知,大千世界,并无净土,我们越是对一个行业了解深,越是知道行业背后的各种龌龊与秘密。
有时候,就像是与人相处一样。初见的时候总是带着诸多旖旎幻想,因为你压根没有看清他的全貌,不清楚他的真实为人。而随着你们关系越来越好,接触越来越多,你便很容易发现对方身上的不完美。
这让我觉得,人在进入自己梦想的行业,然后产生落差,几乎是一种必然。而每个人都必须要经历这个过程,否则,那些你得不到的东西就会一直在你的脑海里,占据着你的身心,让你觉得那个行业非常的美。
而这个世界的残酷在于,桃花源并不存在,一切都是我们的幻想。有一句话说得好——“真正的英雄主义是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还选择继续热爱生活”。而我们对梦想中的行业或许也是如此,关键是在看清行业的残酷一面后,依旧能保持内心的热爱。
有错的不是梦想,也不是某个具体的行业,而是那些以梦想为幌子,却从心底里并不真的尊重和热爱这个行业的人。而当我们面对梦想的行业时,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低,以至于留出缝隙,让小人占到可乘之机。须知,梦想是梦想,生活是生活,且不可为了虚无缥缈的梦想,放弃我们的个人尊严与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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