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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自己舒服
两个边缘人如何在逼仄的空间里搭建出临时的安全感,又如何被现实击碎。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这句话从阶梯上走下来,进入我的房间。
唱歌的人用右手扶了扶蓬松的卷发,站在我头顶的地板上,分开两腿,扎实地踏在上面。我现在知道,唱歌是一件费力的事,需要很好的体力去支持。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唱出歌词,每个字里都有情感。地下室仍是黑暗,因为窗外就是漆黑的夜晚。月亮要绕过我这里走了,窗口那方水洼从很亮变成只有一点碎影,像谁戒指上的钻石不小心掉在地上,然后被其他路人一脚一脚踩进湿漉漉的泥土里。
我坐在东南角单人床上,看见在声波中漂浮的地板木屑。
1
一楼租户是个音乐学院学生,一头棕卷发,只在电梯里见过。我要上一楼,她去地下车库。当时我感叹一个学生就有自己的车,开车上学,却还租房住。
晚上八点左右,会听到开锁的声音。安静一会,大概梳洗好了,九点开始练歌,晚上十点准时收声。小猫在的日子里,我们很喜欢这个时间段。每天,七点多我们吃掉晚餐,收拾屋子,用湿毛巾把地板擦得湿漉漉的,待干未干,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学生开嗓。小猫用手拄着下巴,非常认真地听每个字从学生嘴里吐出来,我知道那意思是,好听,这样很幸福。我对爵士乐没感觉,松松散散,跟咖啡倒是配套,适合坐在咖啡店里的那些不为生计发愁的闲人来听。
不过,从那天起,确切地说是2026年4月6日,我没再听过任何音乐。不论是阿猫喜欢的爵士乐,还是我喜欢的莫里康纳。当然也不读书了。这些曾是我赖以生存的事物,曾经,那天之前,一天不做这些就活不了似的。就像你经常听说的,我在惩罚自己。更别提以前爱吃的食物,反复琢磨的电影片段,都没再碰过。
如今活着不容易,人应该费劲巴力取悦、犒赏自己。但不免有这么一部分人,生来就像带着债,说是为赎罪而生也不夸张。所以,你尽管享受你的,可是谁谁谁,谁来着,那个晃进人群里一下子就消失的人,需要以惩罚自己为生。
再过一个月,我就三十七了,前面说到“赖以生存”,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关键词。不同于那些非常独立的人,我总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我愿意非常努力地寄生于之上。不怕说自己是虫子一类的东西。我并非一味索取,你知道有一种人,依赖为别人提供所需而活。如果没有这个别人,我就是一具空壳。遇到小猫前,我终日游荡在大街上,害怕黎明,日暮,午后醒来,会被夕阳或粘稠的雨蛰得心脏疼,却找不到原因。
这栋居民楼在城市最东头。那日夏尾,我坐着房产中介的小摩托来看房,我俩都出汗了。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所以,当这里的三年时光变成回忆时,我的脑海里亮晶晶的,又潮湿,像一些马上就要干掉的露珠,从各种物品上滑下来,掉到地上。不搬到这里,就无法遇到小猫。换句话说,搬到这里是遇到小猫的必要条件,也是我现在陷入痛苦的必要条件。
中介摘下头盔,后脑勺的马尾辫都压扁了。她从小摩托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天气真热,不必客套,我大口喝起来。午后,从四楼房间里传出钢琴的弹奏练习。小孩子弹的,两只小手在黑白之间跳跃,我想,再过几年我也会住进那样的房间吧。
“真抱歉。”
女孩喝干瓶中水说。意思是她骗了我。其实用“骗”不准确。在微信里她说,这栋楼南向房能看到远处的公园。就是没说那是三楼往上的事,三楼以下是享受不到这窗景的。
“哦,反正我都不怎么在家。”我并不想怪她。眼前有一个奇怪的矮房子,怎么这么矮。
并不是什么面对女性我就变得包容。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羞于承认自己即将整日蛰居在房间里,变成一个不见天日的人。那时我已经丢了工作了。但在当时,真的只是觉得公园对我没那么重要,被骗也没关系,房间我看了,各个方面都满意,更主要是价格便宜,是小区里我唯一能付得起钱的一间。
“还有一线希望的,门前边这个看见没,就这个矮房要拆了,到时候你走出单元门就能直接看见公园。估计等上两三年吧。”
“两三年很快的。”我补充。
女孩笑了,嘴唇周围一层细汗。
我伸出脑袋,踮脚尽量往南望去。院子里有许多种树,有的长花,有的只是绿。但都很茂盛,极力在秋来之前努力一把。一排垃圾桶的旁边,是那个破旧的矮房子。再往南边,过了一条河,就是公园,里面有更多的树,还有人造河。再看这个矮房子,倒是古朴典雅,却已成危楼,人去楼空,只剩一副骨架。
“钉子户搬走了?快开始拆了吧。”我问道。
“是啊,晚回家的话可能要注意一点…”女孩一边上下打量我,一边鼠头鼠脑地四处看。“瞧您是有正经工作的人吧,有的邻居你别太在意。”
“哦,知道那个,没关系。”我打断她。没什么大事,这里住了一些所谓二十八线网红,如果太晚,会撞见他们出门活动。还有人说这个小区在建成前是一片巨大的化工站,是输送有毒排放物的,地下水脏得很。
这些都听说过了,不过对我基本没有困扰。我只想快点钻进只属于我的地方,把它好好打扫一番,简洁但安全。于是我催女孩快点去办接下来的手续,准备签合同过户什么的,把她打发走了。目送女孩的背影颠簸着消失后,我钻进我的新家。
屋子四十九平,除去公摊剩三十九平,足够我用。格局是正方形,厨房和卫生间各居一角。当晚我用清洁剂刷了地板。家具暂时没有,我铺一张旧床单躺在地板上,矮窗有光进来。窗是普通窗户一半大小,早晨和晚上会看见不同颜色的鞋和不同粗细的脚腕路过。从鞋和裤脚可以估摸出来,这小区里都住了什么人。
所以后来,我和小猫很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看窗外那片水洼,称这是我们的小护城河。有时候,用肉眼是分不清那是钻石还是水滴的,能看到的只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光。水分子是这样奇怪的事物,在月光下会发出剔透的亮光,只要你盯着它看,就能领略这样的美。
小猫的眼瞳很深。
“有些人会害怕。”小猫说在她上学时,老有人说她那双眼睛很可怕,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对视,所以一直没有朋友,后来长大了,因为没学会怎么交朋友,就一直这样形单影只的。因为眼睛而被歧视?倒是头一回听说。但交朋友的话,确实需要对视才能交成。这对眼睛我却不怕,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不害怕小猫的瞳孔。当然,不怕是不怕,不耽误那时我是不太喜欢小猫的。
第二天,我买来油漆,刷了墙面。接着买了床架和床垫,铺上新床单。家虽小,我却每天都清扫一遍。听到这,你也许会觉得我非常热爱生活。其实,我也不懂为什么如此热衷清洁和整理。擦地板,洗衣服洗床单,把每件物品弄得干净,归类,反复归位。其实我每天半夜都在思考以哪种方式结束自己。哪种最不疼。
但在想好之前,我的生活得是规律的,整洁的。需要保持某种尊严,因为毕竟,想要结束自己就是出于要维护那种尊严。
附近有很多烧烤店和酒馆,好吃实惠,可以在街边摆桌子吃,一边吃一边看小汽车驶过,现在的人喜欢这种。小猫刚搬进来时,总有醉汉在半夜晚归,叫骂声从窗缝传进来,感觉下一秒就要踢着大头皮鞋破窗而入,吓得我俩睡不着觉。这种感觉说来奇怪,楼南侧那座矮房子竟然真的开始拆了。我们的窗外,先是出现了一条大土沟,然后因为连续下雨,有了这条长长的水道,没再干过,人们都绕路走了。
从这以后,半夜再也听不到醉汉的声音。我们被隔离在这三十九平米的河床里,安宁地度过了很多夜晚。很多夜晚,我们不说一句话,小猫探着脑袋,从矮窗望出去看那片水洼,如果有月亮,就会亮晶晶的。
2
小猫出现是在一个大风天,十月中旬。变天了。路上的行人东倒西歪的,我裹着一件毛绒夹克,双肩夹着脑袋在街上走。
那天是去干什么我不记得了,所以说并非有关小猫的一切我都熟记于心。只记得当时我走在猛风中,黄沙打脸,世界是灰蒙蒙的。这个城市不适合走路,人行道很窄,不时有机动车来抢我的路,公交车一停下就更拥挤了。道路两边排列着高大的建筑,玻璃或者灰色的墙,像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我倒是喜欢这不死不活的灰。这么想着,我拐进家附近的一个咖啡店。
咖啡店共两层,四周摆满书。搬到这附近后,我只来过两回,一杯咖啡享受一天的朝南日光,是我一顿晚饭的钱。坐在这消磨时间的是怎样的人,我大概也知道,谈生意,搞创作,还有我这样花二十几元在这里吸收太阳的。不过今天,突袭的暴风让这里收容了不少与咖啡不相关的人,大家点了乱七八糟的饮品,坐着看门外的黄沙在树枝中穿梭。
在这种极端天气,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幸福。大家集体坐在这里,好像在一起等某件事情被解决,这种等待让大家暂时是平等的。我穿过一楼的人堆,踩着吱嘎响的木梯子上二楼。西南角落位置的客人裹好帽子和口罩,起身快步走了,我落座,仿佛那人知道这是我的老位置似的。
就是在二楼,我看见了小猫,她有一对幽静的深色瞳孔。
二楼安静很多,坚固的玻璃和木梯把狂风隔绝在外,让人觉得,就算世界末日这里也一如既往地安全。
小猫负责二楼的服务。她端来我点的咖啡,我认出了那双运动鞋。矮房子周围是一片矮树丛,每天傍晚,运动鞋来这里喂流浪猫。与我一样,运动鞋的生活也比较规律,每天晚上七点多回小区,十点多再出小区。这是秋季的事情,也许冬季就换一双鞋了。不过幸好在那之前,我认出了它。
“这杯我的吗?”我对着小猫的背影说。桌子上是她刚刚放的一杯澳白咖啡,奶白色泡沫正在一颗颗缓慢地溶解,被淡蓝色陶瓷杯的内壁给吸收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小猫转过头来,手里举着托盘,脑袋歪了一下,就像在跟我打招呼。
“那个,我点的美式。”众所周知,没有工作的人一般都喝美式。这不是悖论。非要喝咖啡,穷也要喝咖啡,不然每天真的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喝了咖啡,不管怎样,这味道让人总觉得还有些什么正经事要去做。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扭过头来的小猫没说话,就眨眨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一副语言的接收器,需要解析一下才能搞懂我说的是什么。小猫一米六的个头,穿着一双薄底运动鞋立在二楼中央,弱不禁风,的确只适合在二楼这种安静的地方服务。她疑惑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手机模样的机器,查看,转身向我走来,把小机器的屏幕举到我脸前。
是我点错了咖啡,也没看付了多少钱。那天我久违地喝上了澳白。
3
算不上朋友,只不过在我刚刚失业这段时间里,聊了几次天。那阵子咖啡店搞推销,咖啡券发了一大堆,我怀疑是老板要处理掉临期咖啡豆。不过这对于相当一部分的人来说是好事。于是,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坐在老位置,点一杯美式混到天黑。
雨天,我跟小猫要了一沓餐巾纸,吸笔记本上的水。那天我接了个活,钱给得不多,勉强续一个月吃喝。那阵子积蓄见底,再怎么贱卖自己的工作也会欣然接受的。为了快点拿到钱,我天天去咖啡店埋头苦干,待到打样。
小猫那天穿一件深蓝棉麻衬衣,背后都是褶子。她走过来指指墙上挂的牌子,意思是六点了,要换夜场了,不买酒就离开吧。我把杯底最后一口美式倒进嘴里,酸得皱眉。“哦。”我开始收拾东西,起身想走,又发现没带伞,不知道怎么办好,加上活儿干得头晕脑胀,这些事务叠在一起,一时觉得自己很狼狈。
雨还在下,下了一整天。小猫一直看着我不说话,等我收拾好了,忽然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雨伞来。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备忘录上写着:“送你回家吧,我们是邻居。”
“哦,听,能听到?”我指着自己的耳朵。
小猫笑着点点头。
就这样,小猫打着伞送我回家。因为刚刚才获知她是哑巴,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一路上没说话。原来,小猫是哑巴,正好省去了我不会找话题的尴尬体质。
我们肩并肩往前走。走到宽阔一点的大街上时,小猫仿佛换了一个人,她不停地看周围的景色,竖起耳朵听来听去。后来她告诉我,她很喜欢雨天。尤其是小轿车辗过湿漉漉的马路,那种声音,人们在雨中的表情也很有意思,比平时更真实一些。后面这句是我自己加的,小猫还没机会向我传达这么细微的感受。确切地说,是我没给她机会。
但是我对她说过,我也喜欢雨天。
我们走回小区,停在我家矮窗前,上面有遮挡,雨淋不到了。小猫收起雨伞,又拿出手机,问我有没有意向跟她合租。我说,不好意思,我是买的房子。虽然我不确定小猫每天深夜到底是出去干嘛,但起码知道她晚上不会老实在家待着。职业先不说,至少我是个早睡早起的人。我们不是一类人,无法长期在共同区域里生活。那不可想象。总之,“有别的营生是嘛?”这种话从没问出口过,觉得以后有更好的时机和场景。
“你愿意吗?”
我们驻足在我的矮窗前。为了拒绝小猫,我这么问她。“你还愿意吗?这年代,还有人住地下室吗,你受不了的。”谁知小猫兴奋地打字,说,太好了,我最喜欢昏暗的环境,不然耳朵受不了。这是什么原理?先不管了。不过她支付的租金的确可以帮我还一部分贷款,我的生活会轻松不少。
想到钱,我的心自然松动了,我和小猫成为了地下室友。
4
屋子只有这么大。我和小猫每人一个单人床,我俩之间是那扇矮窗。
小猫东西很少,不大一会就收拾完毕了。我们都喜欢头冲窗户睡觉。睡觉时,我的脚下是卫生间,她的脚下是厨房,我们就这样方方正正地过了第一晚。第二天早上,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好累。小猫昨天下午把行李搬过来,跟我一起彻底打扫了屋子,包括厨房和卫生间,她还单方面听我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我们累得很早就睡下了,小猫整晚都没有出门呢。
后来小猫再也没有单独在深夜出去过,我也没有问前因后果。
小猫付的租金虽不多,但带来的缓解是确实的。比如在晚餐方面,我稍微大方起来,偶尔也买买虾什么的。如果能吃一次美好的晚餐,好像凡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饱的时候就觉得,总会好起来。
偶尔我深夜醒来,看见矮窗那一侧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心想,怎么让这个小猫给混进我家来了呢?夜很安静,好像能听见她的呼吸。很奇怪,屋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我好像能够很快地再次入睡了。有一次,我又在黑暗中想事情,想仔细看看小猫时,却发现小她也睁着眼睛呢。那个片刻,有一束灯光扫过矮窗,可能是谁丢了东西,打着手电筒在找吧。就是在一闪而过的光束里,我看见了小猫的眼睛,在黑暗中温顺地看着我。
我赶紧闭上眼,因为第二天早上,还要对她说一些残酷的话。
那晚上我后来没有睡,想象小猫搬走后的种种情形,我又要重新适应和规划。也不知道小猫当时在想什么,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黎明时分,窗口一点点亮起来。那种颜色,我判断是个大晴天。小猫还没醒,一只胳膊挡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叉着腰,翘个二郎腿。挺难的姿势。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被小猫蹬到地上的被子,坐塌后没有恢复平整的沙发,还有放着各种杂物的餐桌,等等,已经数好了一条条驱逐小猫的罪状,就等她醒来。
早餐后,我跟小猫坐在餐桌对面。
“你搞得太乱了,我受不了。”
“我会学习像你那样每天收拾归纳的。”
“看看你的床,再看看我的床。”
“我会学习的。”
“再说,你那个爵士,天天在咖啡厅还听不够?”
“这个是有歌词的嘛。”
“说实话,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听的那些嘛。”
“我们合不来,好像不是一类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讲话太直接了,还是根本与这无关的什么原因,小猫当晚直接生病了。
神经性肠胃炎。我不得不开始照顾她,一边给她买药搞热水,一边盘算着康复后就帮她找房子,或者帮她搬家和打扫,都可以,我只想要自己宁静整洁的空间。
可就是在照顾小猫的日子里,我好像毫无挣扎地接纳了她。什么原因现在也没想透,按理说那段日子费心费力,没法好好接活,我一毛钱也没赚到。人的机制很复杂,我想,是身体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了,习惯了两个人的呼吸。
你知道,人的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改,况且我好像找到了一个能够安全寄生的地方了。小猫跟我很默契,最重要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哑,与外界的沟通很少,所以她跟外面的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看待我的方式自然也就不同了。总之,我因为小猫在而安心,搬家的事情不了了之,大不了我每天都大扫除。
可我还是不爱听爵士。
5
后来的生活,就是那样子,你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平静的日子,拮据但安宁,即使住在地下,也感觉非常舒适,甚至认为这是我们在混乱世界中的一个秘地。谁规定人必须要住在南北通透,两室一厅的房子呢。
小猫创建了很多省钱的生活方式,实惠但能保持身体健康。生活用品极简到最少,以“毛”为单位去买东西,仔细地为未来计划,这样的生活中我发现了不少乐趣。其实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的东西。我们研究做饭、一边吃饭一边看希区柯克,看风吹动树叶,闻道路两旁的花树散出的香气,看雨势变大变小,听天气预报说要降雪了,发现秋天和夏天的味道不一样……在这些最简单的事物面前,我和小猫都不由得一起感叹着,好幸福。
逐渐地,我们习惯了窗外的水沟,不知为什么里面的水从未干涸。也许是因为总是有雨、有雪。它也成为我们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说是生命的一部分也不严重。不知怎的,我想起当初中介女孩说的话。我跟小猫说,一两年吧,等门口小矮房子拆完,我们出门就能直能看到远处的公园了,那多好啊。
事情的发生在两年后,也就是我和小猫一起生活的第三年。以前的同事给我介绍了工作,跟我之前的经验正好匹配,不过因为两三年没上班了,要事先做一些项目证明还能相关能力。没问题。我告诉小猫,最近要忙一些。
我真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这三十多年,终于熬过来了,是不是?幸福人人都有机会体验。我有了小猫,有了工作,有了目标。我能和小猫一起过更好的生活,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没准还有机会搬到一个大房子里去。那段时间,整整半年时间,项目做得很辛苦,但迟迟不能敲定正式入职。我身心疲惫,整日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
就是在那段日子,我和小猫都忽略了一些事情,就是她的疾病正在身体里悄悄蔓延。也许小猫感觉到不舒服了,却没忍心打扰我。也许她求助我了,我往后推拖了。我记得,小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我,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以前那样一个闲适轻松的人,真谋起生来,人都不像人了。好像一匹被带上笼头的马驹,拼命地从黑跑到完,也不知道在跑什么。小猫这样纯粹为自己而活的人当然是想不通的。
总之,小猫不久后就走了,就在那天,四四方方的屋子又剩下我一个人。
生活的变故我经历过不少,但这一次发生得太快,像梦一样,直到现在我还认为,我在梦里,小猫在外面的现实里。我更害怕的是,小猫本身只是一场梦。
我坐在矮窗前看着水,小猫不在,生活再次变成陌生的。
6
“你搞得太乱了,我受不了。”
“我会学习像你那样每天收拾归纳的。”
“看看你的床,再看看我的床。”
“我会学习的。”
“再说,你那个爵士,天天在咖啡厅还听不够?”
“这个是有歌词的嘛。”
“说实话,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听的那些嘛。”
“我们合不来,好像不是一类人。”
棕发音乐生看着我手机里的备忘录说,“就这些?”
“就这些。”
和小猫的对话有确实痕迹的,就这些。之前还不熟的时候,在咖啡店啦什么的那些备忘录,因为手机坏掉找不回来了。那次我勉为其难照顾生病的小猫,在那种痛苦的过程中,两个人却一下子变得很默契,好像不需要用语言沟通了。一个手势,或者眼神,都能立刻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毕竟还有耳朵嘛。
“跟小猫总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是啊。对了,后来你怎么不唱歌了?”
“找工作去了呗,光唱没钱拿啊。”
“是啊。要搬去哪里呢?”
“跟同学合租嘛。讲了太多你们相遇的事情啊,后面的事呢?”
“这会儿,好像只记得这些了。”
“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你会在一瞬间转变对事物的看法。比如自从那日起,我认为书和电影,以及音乐等等,都是骗人的手段。从那日起,所有事物都变成新的。我打开一本书,它已经变成小猫不在的样子,我就得重新再认识它。以前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是这样陌生地呈现在我眼前。并且让我怀疑有小猫在的日子,是真的吗?这些物品真的跟她共存过吗?一下子,我什么都不认识了,需要以更慢的速度去看清每一样东西。
每晚,我们先说晚安,在各自的单人床上入睡。清晨,如果小猫先醒了,就会在一旁安静地等我。见我醒了,就大喊一声,早上吃什么?我说了些想法,她就变身一只真正的快乐的小猫,朝厨房奔跑过去。那种时候,我都分不清她是小猫还是小马了。也有可能是一位可爱的女孩吧。
也许是听困了,音乐生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先叹了口气,再打个哈欠说:“我改明早搬走吧。”
晚上九点整,我听见熟悉的歌声。
眯起双眼,好像看见小猫坐在她的单人床上,静静地看着我。一会儿小猫又跑到餐桌旁边坐着,用手拄着下巴跟我一起仔细听歌。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这声音从阶梯上走下来,进入我们的房间。
唱歌的人用右手扶了扶蓬松的卷发,站在我头顶的地板上,分开两腿,扎实地踏在上面。我现在知道了,唱歌是一件费力的事,需要很好的体力去支持。
我坐在单人床上,看见声波中漂浮的地板木屑。我把自己沉浸其中,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我学小猫那样,认真地,以非常慢的速度去捉住每一个字,可字竟变成锯齿钻进心里,一下一下切割着。爵士乐说,“是的,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没关系,现在你能听懂了。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三五天的假期,最适合去做点什么?
首先我是一个比较典型的I人,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其次这两年过着朝九晚六的生活,三五天的假期通常只有法定假日,且平时忙碌,精力严重不够用,因此对我而言,这些假期最重要的并不是玩,而是好好休息,恢复“生活”的能量。问题在于,随着年纪渐长,琐事多起来,现在想要独处也是一件难事。
今年春节去看望外公外婆,只歇一夜就走了,外婆送别我时,显得有些失望,跟我嘟囔说,还没结婚,现在就跟个客人一样了,以后结了婚恐怕都没时间来看我们了。我一想,近几年好像的确是这样,只好哄她,说春节事情多,要到处跑,并承诺今年五一一定回来,到时好好在这里住两天,回味一下童年时光。回成都前,婆婆提着一筐鸡蛋往我车里塞,嘴里也抱怨,家里人都比你走得远,结果就你回老家回得最少,一走又要等一年。我想起给外婆说的话,只好也告诉她,等五一,五一肯定回来。她这才有了点笑容,又往满满当当的后备厢里塞了几条腊肉。
她们没有开玩笑,等到临近五一时,我开始不停接到电话,除了外婆和婆婆以外,还有身在外地的我妈和我爸,他们都不回去,也都给我安排好了回去以后的任务,以及各种同学和朋友,直接发来墙角垒着几箱啤酒的照片,说就等我了,并且特意让我别搞幺蛾子。我也没开玩笑,我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肯定回,甚至说了详细的时间计划,例如几号出发回去,几号陪谁,几号返回成都。
我一遍遍地说,这总信了嘛,肯定回,真的啊,相信我。
在这样的期盼中,五一假期来了。一号上午我睡了个懒觉,醒来后不用奔忙,居然莫名空虚,然后看看新闻,刷会儿抖音,终于渐渐有了些浪费时间的快感。临近中午时,我导个航,结果发现地图上塞满红色,又转头看看因为天天加班两周都没收拾过的乱房间,突然就觉得十分疲倦,哪儿都不想去了。内耗了两个小时,我还是狠下心,一一给他们回电话说,不回来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们都没多问我原因,只是表示理解,尤其是婆婆和外婆,简直宽容得让人心里愧疚。因此挂掉电话后,我只兴奋了不到两分钟,一种空荡荡的情绪便涌来了。
假期开始了,又没人打扰,该做点什么好呢?第一天我收拾屋子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傍晚出门散步时也在想,晚饭时也在想,睡觉前也在想。第二天打游戏时在想,看电影时在想,晚上出门时也在想。第三天没想,因为第三天临时被叫到公司加班了。第四天,我终于想到了,是啊,春天就要过去了,我应该去自驾的,难得有这么几天的时间,为什么还要困在城市里呢?哪怕不想开车,也该去公园坐着吹吹风,喝点茶或咖啡,或者去打打篮球跑跑步,痛快地出一身汗,又或者去找个草坪晒晒太阳,把别人家的小狗逗过来玩……可我都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越是这样想着,我就越感到懊恼。在这样的懊恼中,第四天很快就结束了。第五天醒来,激情褪去,我下楼吃饭时,看着空荡荡的街上忽然涌现的人群,终于意识到一切为时已晚。是的,假期就是这么快,又要上班了。
恢复的能量呢?我握紧双拳,试图感受,很快力竭。这种绝望且无力的感受,让我终于明白了以前从来不懂的那句“放假比上班还累”。于是,第五天我到了公司,在电脑前呆坐许久,写了会儿东西,看了会儿电视剧,读了会儿小说,逛了会儿B站,磨蹭到落地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回家睡觉,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荒废这样的假期,和荒废周末相比,感受还很不一样。
周末像是在生活里短暂浮出水面,只能喘口气,便又要潜入水下,埋着头,继续往前游。小长假更像是终于在汪洋大海里游到一座小岛上,不仅能喘口气,还能好好看看小岛上的风景。但我们的生活究竟是海洋还是陆地呢?我说不清楚。每天奔波在地铁和斑马线上的人们,可能也说不清楚。也许小长假的意义就是让我们能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我同样说不清。不过我确信,假期的意义,一定是在漫长而乏味的生活里停一停,好好补充自己的能量,无论是独处还是相聚,都应该去珍惜这难得的离开自己“处境”的机会。
所以,以上所述的五一假期就是错误答案,大家根据自己性格反着来就可以了。要么踏踏实实享受独处时光,要么去见见想见的人,做做想做的事,怎么样都是适合的。唯独不要停在原地,那几乎等同于,你好不容易游到岸边了,但不敢上岸,只好把自己停在水里泡着。
可人毕竟是需要呼吸,需要大地和阳光的。
接下来再分享一下我从前的“正确答案”。
2019年的暑假,我在一家传媒公司兼职,白天上班写策划案,晚上回出租屋写公众号,工作虽然辛苦,但那时精力旺盛,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累。公司可以调休,八月中旬,我迎来了四天小长假。这是个非常美妙的假期,妙就妙在是周一到周四,只有我放假,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还窝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因而我得以作为脱轨的旁观者,看到一个秩序井然的城市如何运转,看到自己处在怎样的生活里,看到他人的脸上是否只有疲倦,看到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对世界还保有许多热情。
假期头一天夜里,我就交付完手里的工作,给家里人全部打了一次电话,确保此后的这几天可以无事打扰。我先准备狠狠放纵一把,便和朋友约好网吧通宵。出发前我在家洗好澡,出门后先去吃了因为距离远而一直没去的烤肉店,再打着饱嗝、迎着夕阳慢慢走去网吧,一边消食,一边和朋友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最后买好零食和饮料,走进网吧包间,两个人畅玩整夜。次日清晨离开网吧时,因为熬了夜,精神开始疲倦,皮肤也开始泛油,我们在路边吃完热气腾腾的早饭,便匆匆告别回家。到家后洗完舒服的热水澡,干干净净钻进被窝,一觉睡到下午,然后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迷迷糊糊地下楼吃饭。等我吃完饭,身体和精神都渐渐清醒时,天边已经挂满了橘红的晚霞。晚风吹过,我在小区楼下的公园里慢慢走着,和放学的小学生、下班的上班族们擦肩而过,他们步履匆匆,我像是穿过一层层扑来的海浪。
第二天我到一家常去的青旅里办了入住,那天是他们的店庆。白天我戴上耳机,换乘公交车,一趟一趟在城市里穿梭,傍晚便掐着时间赶回青旅,活动刚好开始了。青旅一楼是个小酒吧,站着几十人,面孔都很年轻,但我在其中好像也算得上最年轻的几个。老板是个作家,一面墙上摆着他的自传,我正翻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走来,拍拍我肩膀,说,走呀,喝啤酒。我往里面看去,才发现工作人员正在免费发啤酒,便也挤进去拿了一瓶。这时,简易的乐队开始表演了,主唱和吉他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一个络腮胡大叔在一旁敲着手鼓,女孩唱着《夜空中最亮的星》,到副歌处,众人开始合唱,第二首是《后来》,合唱声更大了,渐渐有路人也往里面挤。我跟着哼唱,有些兴奋,啤酒见底,便单独点了一杯度数更高的,坐在吧台外喝着。这时刚刚那个青年又走过来,看到我,他笑笑,举起手里的酒瓶,我很高兴,也举杯示意。女孩的歌声结束后,他走到女孩那里,拿起麦克风说,感谢大家来玩。我这才发觉,他原来就是书上印着的那个人。他开始唱《海阔天空》,众人欢呼着,一起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我喝完酒,有些晕,看着他们,笑着,心里莫名觉得,真好,年轻真好,我正年轻,我也很好。
第三天,我坐火车去了绵阳。从未去过的城市。同样住在青旅,但这家显然冷清很多,中午抵达时,老板正在吧台处打瞌睡,我戳了戳他才醒。他三十五岁,未婚,青旅是家里的房子,这些是下午他告诉我的。下午来了另外两个客人,他把我们拉在一起打牌,双人斗地主。那两人也都是男生,在绵阳下面的县城念大学,准备在市里玩两天,为了省钱来住青旅。老板给我们讲他的坎坷情史,起初我们应和,他越讲越起劲,干脆牌也不打了,我便借口去上厕所,出来后告诉他我准备出去转转。他在后面喊我和他们一起吃饭,我装作没听见,径直出了门。绵阳有个夜景很漂亮的广场,入夜后我按导航走过去,果然热闹,桥上,河边,公园里,坐满了人。我在人群里挤着,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没想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同校一个学姐,问我是不是在绵阳。她是绵阳人,当时和另一个女孩出来散步,刚好转到这里,居然在人群里认出了我。我便又挤进人群,找她会合。我们大叹缘分,她们带着我往河边走,我问能不能下去,到水边去,于是又带着我绕了很大一圈,下到水边。这里没有路灯,冷清许多,我们在河边坐着,聊些暑假里的事,她还给我拍了张照片,后来发了文章,我还用那张照片做过作者头像。我捡石子往河里打水漂,但看不清在水上漂了多少下。她们好奇我在干什么,我便开始跟她们聊我的老家,我说那里有嘉陵江,比这里更壮阔。她们没说什么。我也安静下来,看着江水,忽然很想念老家。那两年家里经济情况不好,我需要自己赚些钱才行,不然暑假本来也该回家的。片刻后我和她们告别,慢慢走回青旅,陌生城市的夜晚,晚风拂面而来,我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我想我一定要永远这么年轻下去,一定不要改变。
次日上午,我从青旅醒来,买了最近的火车票,赶上火车,回到成都,又跳进了生活里。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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