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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窗·新年
老屋的厨房里,今夜静得异样。没有往年那种弥漫到堂屋来的、带着姜蒜和油炸食物气息的白色蒸汽,也没有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的、那种忙碌而欢快的铿锵声。只有一碗半凉的、从铺子里买来的水饺,孤零零地搁在八仙桌上,衬着窗外别家灯火透进来的、一点疏淡的光。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漫上膝头。我起身,走向那扇对着天井的旧木窗。手指与冰凉的木棂相触那一瞬间,木头的纹理,粗砺而熟悉,竟像一句骤然到唇边又被咽回的、年代久远的呼唤。窗扇被我缓缓拉动,发出滞重的、拖长的“吱呀——”,仿佛时光自身在此刻被推开了一条细缝,心里猛地一颤——就是这扇窗,往年祖母是绝不许关的。
记忆里的祖母,就立在这扇窗前。她是个瘦小的老人,常年穿一件靛蓝的斜襟罩衫,洗得多了,蓝里泛出些月白的旧。头发拢在脑后,绾成一个寡言的小髻,独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额角,她也顾不上拢。她的脸是乡下老人常见的那种——颧骨微突,眼窝深着,皱纹一道一道,不是老来的松弛,是做活计做了一辈子留下的、刀刻似的印记。可那双眼,在灶前是亮的,亮得像灶膛里新添的柴火。
那时候的祖母,就站在那灶台前。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祭灶的糖瓜刚粘过灶王爷的嘴,她便换上那件浆洗得硬挺的靛蓝罩衫,指挥起一场盛大的、关于“吃”的仪式。
厨房是她的殿堂,那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便是她须臾不离的法器。我总爱挤在门槛边看,看她在氤氲的白汽里时隐时现——那佝偻的身影被灶火镀上一层金边,忽而清晰,忽而朦胧,像一场虔诚仪式的执礼者。看她揭开锅盖的刹那,白汽轰然升腾,模糊了窗外的天光,也模糊了年月;看那些粗朴的鸡鸭鱼肉、粉条菜蔬,如何在她枯瘦而灵巧的手下,一一俯首帖耳,驯顺地蜕变成金黄的炸货、酱红的卤味、雪白的馒头。竹匾接成长阵,那些吃食便一排排地列队其上,丰腴饱满,油光润泽,像是刚受了洗礼的兵士,静默而庄严地等候着检阅,也等候着将它们自身的热气与香意,一点一点地,献祭给这个叫做“年”的神祇。
而祖母立在满屋缭绕的雾霭中央,尘埃与香气落了她一身,那神情,是笃定的,是圆满的,仿佛天地神明,都已在这口锅前,与她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
蒸汽最浓的,总是除夕的下午。
她照例要炖那只养了足足一年的老母鸡,汤里只放几片老姜,文火煨着,醇厚的香气便一丝丝、一缕缕地从那小小的厨房逃逸出来,先是充盈了整间堂屋,继而溢出天井,仿佛连那株腊梅的清冷香气也被这暖香融化了,调和了。那香气是有形的,暖融融的,像一床看不见的、极软极厚的棉被,将老屋的每一寸角落,连同屋里每一个人的心肺,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屋里是暖的,人心便也跟着定了下来。那暖意不是燥热,是恰到好处的、能让人把整个身子都松弛开来的温吞。祖母在灶前忙碌的碎碎脚步声,伯父与父亲低低的说话声,煤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吟唱,混着窗缝里偶尔挤进来的风哨,织成一张密密的、软软的网,将这一屋子的时光都网在里面,安安稳稳地,不被任何外头的声响所惊动。窗外的那点风雪,便真真切切地成了岁末最后一点温柔的点缀——再紧,再急,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的画儿,热闹是它们的,我们什么也不缺。
祖母习惯在围裙上反反复复地擦着那双被水浸泡得发白的手,像是要把一年的辛劳都擦落在这块蓝布上。擦完了,她便走到窗前,将那扇旧木窗轻轻支开一道缝。冷风嗖地钻进来一缕,裹着远处隐约的爆竹硫磺气,和近处腊梅的暗香。她就着那道缝,对着外面青灰的天,像是跟谁说话似的,念叨那句年年都要念叨的话:“让年味透出去些,也让来年的福气透进来。”那语气,是商量,也是祈愿,仿佛天地间的神明都听得见这扇窗里传出去的、一个老妇人卑微而郑重的叮咛。
那时的年夜饭,在我眼里是顶慢的。
大人们围坐着,话说了三巡,菜才动了一角;酒斟了又斟,炭火添了又添,那暖锅还是咕嘟咕嘟地沸着,似能沸到天亮去。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等得心焦,盼着快点吃完好去放炮仗。如今才明白,那样的慢,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挽留——把将要逝去的一年,把眼前团聚的人,用一顿饭的时间,在舌尖上、在笑语里,多留一刻,是一刻。
终于,在漫长的、被温情拉长了的时间里,年夜饭的仪式接近尾声。祖母便颤巍巍地起身,从她那宝贝似的樟木箱底,摸出几个崭新的、用红纸封着的“压岁钱”,一一分给我们。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那红纸包还是温的,被她的掌心捂过。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张崭新的票子,硬邦邦的,边缘锋利得能当书签。我把它们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那股油墨的清香,混着箱子深处带来的樟木气息,直往脑门里钻。那样的香气,平日里是闻不到的,只在除夕夜里,从祖母的箱底,从她的手上,变魔术似的变出来,成了我们一年到头最奢侈的、可以用鼻子收藏的欢喜。
祖母不喜说话,只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我们。
那手,是枯瘦的,像深秋的枝桠,却烫得惊人——那滚烫从她的手心渡到我的手背,再渡到我整条手臂,最后渡到心口,把一整年的盼、一整年的等、一整年夜守到现在的倦,都熨得平平整整。糙也是糙的,那些做了一辈子活计留下的茧,那些洗了一辈子碗留下的裂,都在这一握里,成了最温柔的触感。我那时小,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被她握着,就不怕黑,不怕冷,不怕年夜过去。
如今才知道,那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不过是两个字:祖母。而这两个字,一旦叫出口,就再也没人应了。
饭毕,真正的热闹才拉开帷幕。
堂屋里所有的灯都要点得亮堂堂的,连平日舍不得用的、蒙了尘的十五瓦灯泡也要拧上。在那种过于明亮以至于有些炫目的光晕里,一家人围坐着守岁。屋外寒风凛冽,窗缝里钻进“呜呜”的哨音,更衬得屋内这方天地的珍贵。而我们孩子,则得了赦令一般,在堂屋与天井间疯跑,擦炮,摔炮,偶尔一枚“冲天猴”尖啸着划破墨蓝的夜空,便能引来一阵快活的惊呼。
玩累了,便一头扎回屋里,挤在祖母身边。她并不说什么,只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屋外是冷的,冷得干脆利落,爆竹的噼啪声像冰碴子在空中炸开,一声一声,清冽冽地传到耳膜里;屋里是暖的,暖得温吞绵软,灯影落在人脸上,话声落在空气里,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着,悠悠地、静静地,落不下来,也散不去。就在这冷与暖、喧闹与安宁的交界处,年,像一块缓缓融化的、极甜的糖,将我们每一个人,都密密地裹进了它甜蜜而圆满的核心里。
也不知是哪一年起,这圆满便开始有了缺口。祖母——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没有太多征兆,像枝头最沉的那颗果子,静悄悄地,便落了。
伯父和父亲年节时照样围坐一桌,说着邻里旧事。只是掌勺的人换了,那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用得那样熟稔,那样庄重。起初,大人们还想把年夜饭维持成从前的模样。伯母照着祖母的法子做炸货,父亲学着祖母的语气念叨“让年味透出去些”。可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那扇木窗支开了,冷风灌进来,却再没有那句念叨之后,天地间仿佛真有回响的、微妙的安妥。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少了灶前那个被蒸汽缭绕的身影,少了那双滚烫的、糙糙的、握着你就让你心定的手,满桌的热气,便总觉得缺了一口最要紧的气。
祖母走后,枝头还在,果子也还有几颗。只是那根最粗的枝干空了,风一吹,整个树冠,都跟着轻轻地晃。
后来,那扇为了“透年味”而开的窗,不知何时起,总是关着的了。
今年的除夕,我又回到了老屋。
村子确实大变了样。坑洼的石板路早铺成了平整光洁的水泥道,路旁立着笔挺的路灯,洒下清辉一片。各家各户的楼房都翻新过,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铝合金的窗框里透出新灯管雪白稳定的光。老屋几月前也修缮过,漏雨的瓦换了,斑驳的墙粉刷了,甚至装上了冷暖空调,再不用围着一炉炭火取暖。厨房里,老灶台还在,只是旁边添了光洁的燃气灶,一拧开关,幽蓝的火苗“呼”地蹿起,比那需要耐心伺候的柴火,不知方便了多少。
可这方便,却方便得让人不知该把力气往哪儿放。
我站在灶台前,拧开火,蓝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毕剥”的柴响,没有忽明忽暗的火光,也没有那些被烟熏了一整年、到了除夕格外呛人的草木灰味儿。火是蓝的,锅是亮的,油烟机一开,什么味儿都抽得干干净净。那只从集市上买来的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滚得规规矩矩的,像一切都按着说明书来。可我就是闻不着那股香——那种从午后就开始一点点渗出来、先是厨房,再是堂屋,最后连天井里的腊梅都被熏透了的香。
我在灶前站了一会儿。站着站着,忽然想:要是祖母在,她会站在哪儿呢?
大概就是这个位置。围着那条靛蓝的围裙,时不时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把那些皱纹也照得忽深忽浅。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那口锅,守着那一锅咕嘟咕嘟的响动。守够了,就拿勺子撇一撇浮沫,舀一点汤,用嘴唇碰一碰,尝尝咸淡。
我试着学她的样子,拿勺子舀了一点汤,烫的。可除了烫,什么也尝不出来。
堂屋里,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只是矮了些,擦得倒是格外干净,干净得反光。没有往年那些零零碎碎的水渍、油印、瓜子壳。空调嗡嗡地送着暖风,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可坐在那里,总觉得背脊发凉——不是真的凉,是那种没有人影晃来晃去、没有脚步声进进出出、没有人在厨房里喊“拿个盘子来”的空。
夜深了,远处的烟花渐次稀落。轰的一声,哗啦啦地散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光落下来,红的、绿的、金的,一眨眼就没了。它们落在我脸上,落在我手上,又退了回去,像潮水似的,只留下一痕温热。
走向那扇对着天井的旧木窗。手指触到冰凉的木棂,粗砺的纹理,还是那般熟悉。窗扇缓缓拉动,发出滞重的、拖长的“吱呀——”。冷风灌进来,没有腊梅的香,也没有爆竹的硫磺味。只有空荡荡的风。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菊花的苦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座坟静静地卧在那里,一旧一新,相依相偎,像是两个老人并排坐着赏着烟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忽然想起祖母开窗时说的那句话:“让年味透出去些,也让来年的福气透进来。”
窗开着,福气呢?
我站在窗前,站了许久。窗玻璃上慢慢蒙了一层薄薄的白汽——不是灶火的热,是呵出的气。下意识伸出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祖母不认得几个字。但那个字,她若看见,一定懂的。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呜呜地,像谁在低低地呜咽。我终于轻轻关严了那扇木窗,将最后一点市声与光影,也挡在了外面。老屋彻底地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空洞而有回响。在这仿佛无始无终的寂静里,我恍惚又闻到了那记忆深处炖鸡的暖香,看见了那满屋炫目的灯光与墙壁上摇曳的人影。只是那香气与光,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名叫“往日”的毛玻璃,再也触不到,再也暖不热今夜的肌肤与心房了。
周遭环境愈是完善妥帖,这失去的空白便愈是清晰刺目,像一幅精心装裱却唯独缺了主角的画卷,所有的工笔与设色,都成了对那一处虚空无言的、巨大的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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