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愉快


文/李森

 

这是一篇讲述“徒劳”生活的小说。


说明书和超市都能缓解焦虑。西红柿四块四毛钱一斤,精品带皮猪五花肉十七块钱一斤,豆角七块钱一斤,今年蔬菜价格普遍上涨,什么原因她不知道,但丈夫知道,丈夫总是什么都知道,热衷于刷短视频,研究国学和政治。对于蔬菜上涨的价格他认为有三点原因,今年多洪水,蔬菜减产;世界动荡,油价上涨;消费降级,人们都不出去吃饭啦,自然要去买菜,菜价就上调了,市场就是这样,老百姓买不起的东西,例如房子车子都降价,老百姓买得起的东西,蔬菜和肉反倒贵了。以前家里种的有豆角,豆角从不嫌弃这片土地的贫瘠,搭个架子便蜿蜒而上,结荚成熟后,似乎掐过多少次它都会重新长出。但如今土地被占有,新建的公路从上面驶过,旧屋,树木,田地全部被规划,换成了两套安置房。人们的秩序也开始重构,四十岁之后,她第一次坐上马桶,拉屎从蹲变成了坐,以至于她怎么都拉不出来。比她岁数大的老年人尤甚,那些老年人开始在楼下随地大小便,憋不住的时候就在电梯中解决,整个电梯里面全都是实质性的尿臊味和烟味,物业一开始清洁整理,后来用红色的油漆在内壁刷上“随地大小便死全家”的标语,情况才稍有转机。与此同时,人们的穿着开始变得时髦,更加接近城里人,楼下有糕点铺、蜜雪冰城营业,她们也学会做美容,喝奶茶,健走,遛狗,旅游;男人们的谈论也从庄稼收成变成了特朗普被枪击以及三年内收复台湾,当然之前他们也会聊,不过占比没有如今这么大。住上楼房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儿子将要结婚,未婚先孕,自己和丈夫不用四处凑钱平地起一座平房,分的另一套安置房正好可以做儿子的婚房,至于彩礼和车,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更何况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带着一个球谈婚论嫁,还能要多少呢?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中午做焖面,油烧热,下葱白炝锅,炸至微黄的时候下入切片的五花肉,在一股快活的香气中开始调味,盐、生抽、老抽、十三香,调料在里面溶化,她很喜欢这种味道,有一种安心感,随后加入斩断带有青气的豆角,翻炒,加入开水。沸腾后舀出来一碗,汤汁呈黑褐色,随后把面条均匀地铺盖上面。她忽然想起四号楼的一户人家,在村里的时候,她们挨得很近,大家都知道他们很懒,院子没有围墙,庄稼既不灌溉也不除草,全靠天收。男人窝囊,但爱喝酒,喝完酒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话多,爱笑,回家就吵架。但如今,住上楼房之后,一切都变了,她们一家子开始拍抖音,内容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情,老公给自己做的什么饭,或者要去哪里玩,但看的人特别多,评论夸赞他们恩爱,幸福,说姐你过得生活才是我梦寐以求的。没过多久,他们就提了一辆车,北京现代伊兰特,但他们一家人连带着儿子没有一个人会开车,车就放在楼下,用一个银色的袋子罩着,过一段时间,女人会下楼把车打火,坐在车里一会儿,然后再关闭,重新盖上。放那不启动会坏,她对别人说。她也想和丈夫拍抖音,奇形怪状的特效,自己看了都吓一跳,把镜头对着老公,像他们一样做一些亲昵的动作,亲亲我的好老公,但拍不下去,有一种浑身别扭的膈应。老公说,有意思吗?这辈子有没有钱,吃什么饭都是命,爱情就是一种表演。

他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结婚前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她家,媒人领着他过来,大人们在门外聊天,他俩在堂屋坐,秋天的阳光很轻,打个弯转了进来。两个人都没话讲,她说你吃瓜子,他就抓了一把瓜子。磕呀,他就开始磕。好吃吗?他就说好吃。第二次见面是爬山,平顶山山顶公园,爬过一长段的上坡路,便是陡峭的台阶,据说有999层,直直的,她说我不想爬了,他说那你等等我。于是她坐在台阶下面,路边拴了一匹小马驹,用湿润、悲悯的眼睛注视着她,两岸是郁郁葱葱还未脱落的树叶,有风,空气中都是簌簌的声音,这样的瞬间很美好,让人心生感悟,但抓不住,她只能认为这或许就是爱?他从山上下来,急切,如履平地,用惯性跑到自己面前,停下喘气,但还是急忙地说,上面确实没啥好看的,鬼屋、马粪、烤蝎子,别的啥都没有了。年末他们便结婚了,那时候能看出来他一些真诚的愧疚,对于生活,对于她,对于自己,婚后他们头几年卖菜,白菜、西瓜、上海青都卖,凌晨出发,骑电动三轮,后面垒得很高,他们两个凑在前排,逼仄,但他一只手就能开车。菜市场有卖烤鹌鹑的,卖完之后他们会买上两只,坐在三轮车前面吃。后来他出去打工,在郑州,散活,面前放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铺地板砖,电线,批墙,在艳阳烈日下他蹲在那里,和笼子中等待认领的小狗没有什么两样。家里的农活、周旋全堆在她一个人身上,除草、浇地、独自一人骑着车卖菜。尽管两个人这么努力,但刚刚能够顾得上生活开支,没有过多富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变得越来越热衷于抱怨,而他也越来越虚张声势,自尊像是一个日渐膨胀的气球。由于腰间盘突出,他再次回到家乡,和人做散工,他开始关心一切,日本首相,斗地主大赛、足球、奥运、董宇辉、钓鱼,但不再像小马驹一样注视她。

五分钟后,把盛出来的汤汁倒入锅中,下面的面条已经变成褐色,而上面的还是白色,汤汁均匀倒入进去后再焖三分钟,抖开就行。这时门响了,是丈夫,儿子和未来儿媳,清早,他们三个人去医院孕检,而她留在家中做饭,饭快好了,她说,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听到。她把面条盛进碗中,总共四碗,锅里还留得有,不够能再续。她先端出去两碗,大家脸色都有些冷淡。丈夫坐在沙发里侧,自顾自地抽烟,儿子和媳妇坐在凳子上面。咋了?她问,孩子有什么问题?孩子没问题,儿子说,我爸想和我做亲子鉴定。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爸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说你A型血,他B型血,我O型血。但是医生说了,A型和B型是能生出O型血的,他非犯病,要做鉴定。你不是有手机吗?你查查,A型血和B型血到底能不能生出O型血?最后一句话是冲着他说的,他依旧不闻不问在抽烟。沉默之间只能闻见饭菜温柔的香味,怀疑是一枚钥匙,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能够被垂涎的似乎只有姿色,在农村,一个家庭里面只有女人会造成很多不便,围墙坍塌,电路破损,旱厕溢满,这些总需要别人来帮忙,小孙,她想到了小孙。农闲时期她在纸板厂工作,工作内容就是把纸板塞进模具中印上企业logo,工作单调、重复,工资不高,但是一种补贴家用的手段,足够每周五儿子放学的时候领着他吃一顿饸饹面。小孙是厂里唯一的男性,瘦和黑,戴眼镜,喜欢穿衬衫,干净,手巧,店里机器有什么小故障他基本都能搞定。因此自己家中有什么问题,她会请他来帮忙,两个人各骑着自己的电动车,停下后只干活,干完活就走,也从不在家中吃饭。在农村,倘若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偷情,反倒没有任何值得谣传的价值,甚至对于她的丈夫也会保持缄默。而像她和小孙这样正经,则完全可以满足他人的好奇心,小孙办事快,干净利落,到底指的是修灯泡还是其他呢?风言风语传到丈夫耳中,那时候他还不擅长使用沉默对付别人,他喝了二两酒,冲进纸板厂,揍了小孙一顿,是互殴,不占上风,但她拉架的时候,他转头揍了她一顿。后来小孙辞职,去哪她也不知道。而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一开始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回家,要离婚,但过了不到一周,他们就又开始劝她,回去吧,夫妻之间谁不动手呢?更何况,这事是你不对,而且你也已经给他惩罚了。惩罚,惩罚仅仅是搬出去,留他和儿子独自一人在家?还是给他戴上一顶莫须有的绿帽,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料。现在是他主动道歉,多么伟大,尽管他一拳就能把自己的眼睛打得乌青,但所有人都告诉你,男人都是脆弱的,需要女人,孩子也需要妈妈。他领着孩子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她便和他回去了。

因此,怀疑从来就没有消失对吗?它无限延伸覆盖一切,在这之前,在这之后,自己从来改变不了荡妇的模样,与人交媾,生下不属于他的孩子?你妈了个逼,压制许久的更年期的潮热又出现在体内,她把桌子上的碗摔到地上,摔完一个不过瘾,又摔了一个,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饭菜不规则地铺在地上,像是呕吐物,儿媳吓了一跳,弯腰准备收拾,儿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先坐下。这会儿她恢复了一些理智,但同时羞愧涌上心头,多么丢人啊,当着未过门的媳妇你给我来这一出是吧。她冲上去,揪着他的头发,你说啊,妈了逼你说啊,孩子不是你的是谁的,你说啊?他沉默,可恨地沉默,像个画着严肃表情的不倒翁一样左右晃动。儿子来劝架,她松手,坐在沙发上开始哭泣,不要哭了,为什么自己总是崩溃的那个,她告诫自己,但忍不住,她觉得一切都恶心透了。

下午,她睡了一会儿醒过来,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塑料,让她觉得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楼下小朋友在玩烟卡,尖锐的笑声,她隔着窗户向远处望去,一切似乎都变了一样,远处能看见山顶公园青色的轮廓,她轻轻锤了锤头,世界好像更亮了一些,这似乎是眼泪的效果。她睡不着,惦记着客厅的碎片和饭菜收拾了没,于是直起身来,披头散发地走了出去。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有股淡淡的水腥味,地板砖上还有蚯蚓爬过般的水渍。儿媳妇侧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见自己出来,她立刻坐起来,喊了一声妈。嗯,她点了点头,坐在她旁边。他俩去外面了,儿媳妇说,我给你倒杯水。不用,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去了,饮水机咕咚的声音像是叹息。把水放在她面前,随后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信你,妈,饮水机加热声嗡嗡的,让他们做去呗,而且,我想到一个方法。什么方法,她注视着她,她足够年轻,年轻得令人嫉妒,她忽然很想告诉她,一切爱情都是骗人的,你和我的儿子或许也不会例外。出去旅游吧,你去转转,先别管家里这烂摊子事了,等你心情好啦,或者他们那边有个结果了,再回来,放松放松。

 

这是她第二次坐火车,一种逃脱的欲望促使着她收拾行李,裙子,T恤,衬衫,甚至她还装了一件大衣,似乎要告诉所有的一切,自己这趟旅途的终点就是永不回来,但盖上行李箱的时候,她突然被一种不安攥住。火车上人很多,大多都在打瞌睡,空气中是一种白酒、啤酒、脚臭、泡面糅合在一起的味道,过道上人很多,她叫醒睡在自己位置上的中年男人,行李架上已经满满当当,她无处可放,只好塞在座椅下面,外面夜很潮湿。那个男人站在两列凳子中间,不一会儿就重新睡着了,她不困,但时间足够漫长,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抖音,第一条就是她关注的同村网红,她给丈夫买了一个防打鼾神器,一个透明口罩样式的东西,戴在嘴上,镜头一转,夜里,丈夫把那个东西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泡,随后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抖音音效,点赞1.7W,评论1300条,热评第一是,我老公现在不打鼾我根本睡不着。怎么会睡不着呢?她赌气似的闭上眼睛,睡眠很轻,梦境随着火车颠簸,破碎,不成形,一会儿是未拆迁老家的樱桃树,一会儿是遥远的国度,到处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早上,她被微曦的天光唤醒,随后这束光越来越热,她感觉到难以言明的干燥,像一条上岸许久的鱼。列车上已经恢复热闹,所有人似乎都是一脸倦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窗外,目的地下午才到,一个海边城市,现在都能见到连在一起闪耀着白色光芒的湖。对面那个男人在吃饼,一块儿干巴巴的黄色的大饼,他咀嚼得很费劲,赶忙喝一口杯子中的浓茶。她毫无胃口,并且感受到了一种怪异和虚假。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进入散发着霉味的酒店,暑热和潮湿让人透不过来气,她躺在洁白的床垫上,忽然丧失了任何乐趣,但同时又被一种哀戚笼罩着,好不容易出来了,就要出去转转呀。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决定出门,天空无云,太阳巨大,她走过一条长长的上坡路,汗水已经把她的后背浸湿。为什么不报个旅行团呢,她想。她不擅长规划和使用导航,她又想到丈夫儿子,倘若他们在,这段旅途似乎会更有意义一点,她热衷于付出,并以此为奖章一般沾沾自喜。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海水浴场。到了之后,她发现海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沙滩上面到处都是人和垃圾。抽着烟赤裸着上身的男性,挽着手亲热的情侣,四处跑来跑去的儿童。炸串袋子、蜜雪冰城的瓶子、烟头像蛤蜊一样卡在沙滩中。她往前走了走,沙子钻进她的凉鞋,使其全身笼罩着一种别扭,最终她站在了海边,海水像小狗一样舔舐她的脚踝,远处并不是海天一线的相接,而是能看见对面的城市,这根本就不是海嘛,她想。

酒店的电视需要VIP,旅行似乎只是换了个地方刷抖音。算法给她推了更多的同城内容,哪里的海鲜烧烤好吃,哪里的珍珠首饰便宜,以及她想要吐槽的,用红色瞩目字体标注在开头:这就是你们向往的海边?是俯拍,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在沙滩上蠕动。这就是算法的威力,算法无所不知,甚至知道她是女性,即将绝经。她曾经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慈善的老太太对着镜头讲话,在左侧蓝色的方框中介绍她是某个大医院的妇科医生,她让你对症判断,是否有潮热、情绪波动、失眠、月经量少等问题?如果有一到两条就说明你现在处于“围绝经期”!那段日子她脾气暴躁,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令她歇斯底里,丈夫和儿子好似组成联盟,对自己的任何情绪全都视而不见,她的愤怒,痛苦,哀伤好像全都丢进一个永不见底的大洞之中,毫无回声。为什么那条奔流不息的红色河流即将干涸,背离自己而去?她后台私信留言,加上老师的微信,听老师发送月经的好处:长寿,避免卵巢早衰,让你激素平稳,美容养颜。她购买老师推荐的百花茯苓膏,药食同源,价格不菲,每天两杯,会让你月经重新来临。丈夫冷嘲热讽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莫大的悲哀笼罩着她,有什么用?难不成自己唯一的用处只是待在家里面成为你们两个人的保姆?兢兢业业,无欲无求,忍耐,然后死去。

她继续往下刷,算法似乎笃定她一个人来青岛,于是给她推送一个人无聊寂寞,想要搭子就来同城交友的社交广告。她划过去,停顿了一下,又划回来。点击链接跳转下载,下载完成后有一声悦耳的“叮”,她跟随着指示注册、登录、上传真实照片——那是下午她在海边的自拍,被抖音自带的美颜磨皮,嘴唇红,似乎年轻了几岁。这一切都像是下意识的行为,等她回过神儿的时候,已经停留在首页了,喜欢左滑,无感右滑。成群结队的男人长得五花八门,裸露着上身,戴着帽子,红头发,黄头发,纹身,帅,丑陋,肥硕,瘦弱,自信。甚至她看到一个人长得像极了自己的丈夫,或许,男人长得都一个样。她左滑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手机的震动让她不知所措,有太多人给她发信息,大多言简意赅,约吗?或者美女一个人?一个人。我好无聊啊,他说。晚上见一面?直到她从行李箱找出那件黑色裙子的时候,她都觉得毫无道理,自己怎么就轻松赴约了呢?更何况是和一个陌生人。黑色显瘦,但还是藏不住腰间鼓起的赘肉,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自己,不涂口红的时候,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的性别。年轻的时候,人们是各不相同的,一旦到了中年,所有人都变得雷同起来了,一样的疲倦,挂着一副期待落空的神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确保自己没有欲望,她又四处寻找了一下,是的,自己的确没有什么欲望。但这是真的吗?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自己这是一种报复吗?

很难想象夜里的菜市场依旧这么热闹,统一的白炽灯下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海鲜,人潮熙攘,把腥味带得到处都是。和他打电话,告诉自己到了,门口第一个摊位。他显然对这里熟悉,不一会儿就找了过来,黑色T恤,比照片胖许多,递给自己一瓶水,真热啊他说。是的,她回应。把水拧开,喝了一口,衣服紧箍在身上。他打量自己,像是欣赏猎物,抑或是厌弃,但就这样吧,能吃,是这样吗?她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买鲍鱼、生蚝、海白虾、叫不出名字的螺,够啦,他结账,她争抢,掏出手机扫码。我们山东人怎么能让外地客人掏钱,他讲。只能作罢,但旁边有一只巨大的波龙,她指使老板称重,强调这个要自己付钱。这不是本地的,他说。没事没事,她回答,反正我没有吃过。提着塑料袋往外走,虾时不时在里面跳动,生命的震颤总让她有种惊奇感。距离市场不远的地方,一个破旧的啤酒屋,里面已经有了一对年轻情侣,头抵着头玩手机。他们找到空桌坐下,递给老板买的海鲜,听从他的吩咐或清蒸或蒜蓉。可以喝点吧?他问。她点了点头。两个扎啤杯倒满,随后相碰,清冽。好喝吧?确实好喝,和我们那里不一样。你待几天?还不知道。沉默中又碰了一下杯。你多大?他想了想,二十八。只比自己儿子大了三岁。她突然开始厌烦自己,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和自己儿子的年龄差,而不是自己的?她独自喝了一大口。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对情侣,对着一桌子刚上的海鲜开始犯难,如何把螺肉取出来?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一根牙签就能轻松解决,然后蘸辣根,递到自己面前的盘子中。腥,奇腥。但她没有说出来。波龙口味倒是不错,不枉自己花了这么多钱。

你做什么工作?她为他剥虾。便利店店员。谢谢。他接过她剥好的虾,像是报答一样,他忽然没话找话地谈起了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

我上大专才第一次遇见爱情,我们是在新生群认识的,网上聊了很长时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带了一个礼物,一个桃木簪子,我手搓了好长时间,但是见面的时候我没有给她。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自卑吧?那天我们走在一起,肩膀碰撞都有种想让我哭泣的感觉,我真的太喜欢她了。我一直在口袋里面握着那根簪子,但同时又觉得它好丑好简陋好拿不出手,所以我就没有送给她。

好可爱的一个小男孩儿。她感觉心像是融化的巧克力,黏糊糊甜蜜蜜,她和他碰了一下酒杯。

那你后悔了吗?

唉。后来她就突然恋爱了。甚至在她恋爱前一天——

但话被打断了,她看到情侣中的女孩儿走过来,放他们桌子上一盘蛏子,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吃不完,干净的,看你们没有买这个所以分你们一些。

谢谢。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盯着对方,眼睛里面都是笑意。年轻真好呀。她想到,对陌生人充满善意,对世界充满期许,有着数不清的奇遇与爱意。她整理面前的与虾,装了一大盘,也送了过去,不用了不用了,他们说。吃呀。男孩儿举起面前的酒杯和他遥空碰了一下,饮尽。

回来后,他说吃饱了吗?吃饱了咱们走吧,散散步。

好呀。她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没有结婚之前的自己,轻盈得不像话。出门,他牵了她的手。手湿热像是光滑的泥鳅。她有一些轻微的不适,但尚能克服,这个城市的上坡路真的好多,往前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旁边有长椅,她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先行坐下。他紧挨着她坐下。我的脖子这里好痛,好像有个疙瘩。她贴过去,抚摸他后脑勺左边的地方,一个毛茸茸的鼓起物,一种母爱在她心中产生,她摁了摁,痛,他说。没事,可能是火疖子,最近上火吧。是有点儿,说话有一种不自然地颤抖。他没有让她回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开始胡乱地亲吻,脖子,脸颊,终于找到嘴唇,啤酒的苦味,一条粗壮的蛇钻入口腔。她本能性地反抗,用手拍打他的背部,蛇依旧游来游去,她咬了一口,没有使劲,蛇吃痛退去,两个人又重新坐了回来。

时不时地有汽车和电动车经过,浓稠的夜,让人陷在其中,无法脱身。

我是第几个?她打破尴尬。

第一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以为会很简单,我以为生活中所有事情都很简单,读书,工作,约炮。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其实好难啊。我只能上个大专,只能在便利店当个服务员,只能一个月挣个三五千,我在软件上左滑几个小时,和每个匹配上的人发同样一句话,可没有人理我,只有你答应了。

近乎哽咽的真诚。

你还年轻,生活总有好运的。她用了一种过于稳重的语气,同时手抚摸他的背部以示安慰。但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鼓励吗?他又重新发起攻击,不再亲吻,却紧搂着她,把手从领子处伸进去,寻找到乳房,自己如今下垂的乳房,转圈,揉捏,另一只手开始袭击她的下肢。这是她想要的吗?但为什么为什么并没有快乐可言?闷热的夏天,漆黑的夜,她像是看一部老套的电影一样,冷淡地看着他的动作,她要做出什么反应吗?呻吟或者尖叫?他的手已经掀开她的裙子,隔着内裤抚摸自己,像是揪起一块儿死肉,毫无触感。该薅花生了,她忽然想到,过几天要下雨,这几天薅花生刚刚好,蹲在地里面,什么都不想,机械性地重复,抓着花生根部往上一点儿,使劲往上提,能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整颗花生就拔出来了。确实有断裂的声音,他的动作停滞,手出来。——衣服过于紧绷,不允许手的粗暴进入,侧面的拉链突然爆开,拉锁卡在上方,中间露出白色的内衣带子以及被挤出的副乳。他说对不起,然后慌张地帮忙往下拉,但怎么也拉不下去。不用了,她冷静地说,你早点回家吧。

他在软件上打车,等待的间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快到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抱一下吧。他们拥抱,过于用力,压得她喘不来气。他在她耳边说,跟我走吧,我知道你也想。有一瞬间,她近乎沉沦,想就这样回到他住的地方,照顾他,满足他,他只是一个大声哭泣想要得到东西的小孩子,如果自己能够让她开心这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但她想象不到任何做爱的场景,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是月经把自己的欲望带走了吗?今后你将无欲无求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多么狠的惩罚。车到了,他上车,没有摇下车窗对她挥手再见。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尝试把拉锁往下拉,但无果,用力之大,把布都扯烂了。

 

孩子自然是他亲生的,亲子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他是儿子的生物学父亲。但面对她的质询时,他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她没有闲心吵架,甚至她苦苦哀求丈夫,别闹了,一切等儿子婚礼结束后再说行吗?婚期定在秋分,看“好”找的日子,给了四个,涵盖春夏秋冬,他们选了最近的一个,不能再拖了,再拖都显怀啦,到时候办仪式不好看。秋分挺好的,不冷不热,她四处奔波,酒店,餐席标准,三金,四大金刚,通知亲朋好友,以及一切一切琐碎的事情。在繁忙中她感觉到一种充实,尽管近些日子饮酒、熬夜致使她口腔溃疡,喉咙沙哑。婚礼当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盘头,化妆,她还特意对比了一下自己已经褪色的结婚当天的照片,为什么现在的自己竟然还比之前好看?儿子和媳妇先上台,仪式中段,主持人说有请男方父母上台,她和丈夫互相挽着手走上去,灯光很亮,台下众人看着他们。敬茶,给红包,主持人说,父亲说点什么吧?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一些陈词滥调,把自己失败的经验传授给下一代罢了,但丈夫还是接过话筒,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发表那些正确的废话,国家,大家,小家,现在,此刻,未来。她目视着前方,服务员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了,先上凉菜,后上热菜,最后是鸡蛋汤。终于,终于说完了,台下掌声雷动,她们将要下台的时候,主持人留着说,在咱们这里有给喜公公喜婆婆画花脸的习惯,那么大家来吧?是有这一个环节吧?下面乌泱泱冲上来几个人,那个网红用手机在拍,油漆,煤炭,马克笔,覆盖精致的妆容,一个大大的王字,圆圈,横线,胡茬,一个牌子挂在自己的胸前,我要龙凤胎,像符箓一样把自己困在此刻,困在此地。

家里安静得令人眩晕,儿子和儿媳累得筋疲力尽,已经先行回自己的家休息,丈夫喝了点酒躺在床上睡觉。她很累,却毫无困意。婚姻和抖音短视频并无什么两样,就算家中如何鸡飞狗跳,在众人面前依旧要表现出一种恩爱,并从同样虚伪的夸赞中日复一日地验证和说服自己。她躺在沙发上尝试睡觉,疲惫但跳动,整条大腿依旧在模仿走路,软绵绵的疼痛,使她内心产生一股无名火,睡不着,她很想揪着自己的头发在这安静的房间中大叫。丈夫还在睡觉,他为何能够睡得着呢?就算是明天世界毁灭了,他依旧能睡着。她打开手机,再次下载那个软件,能够得到骚扰和注视的软件,她找到那个男孩儿的头像,一个动漫头像,她不认识,但聊天框空空荡荡,自那以后那个男孩儿再也没有询问过她一句。注视褪去,她迅速把那个软件卸载。她在房间走来走去,忽然想到,电梯里面红色油漆涂抹的“随地大小便死全家”的标语,好一个死全家,四方宾客上楼的时候总是注视那句话,好粗俗和冒犯的一句话,肯定丢了儿子的脸。她再也坐不住了,冲进卧室,把丈夫叫醒,油漆,油漆在哪?丈夫迟钝地醒来,臭熏熏的酒味,油漆?你要油漆干什么?我要把电梯里面的字给涂掉。他扭过头,长久地沉默,随后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说,妈的,妈的,你想他妈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油漆在楼梯间,你去找吧。她走出去,打开楼梯间,里面灰尘跳动,有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尽管如今它们再无用武之地,她在角落中找到白色桶装着的油漆,她拿了一个手套,提着它,把电梯摁了上来。她走进去,用一把锄头别着电梯门,使其不再运行,然后用刷子蘸着白色的油漆覆盖那些红字,先是“随”,接着是“地”,像别人在她脸上涂抹东西一样,她认真细致地涂抹着,直至最后一个“家”字。电梯里面只剩下一个白色的长方形,仔细看里面还有一些红色的经络,空气中充满了油漆的刺鼻味。没有其他出路,她想到,一切都是徒劳的。她无精打采地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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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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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人,这三个字就能精准概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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