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絮


文/刘酿苦

 

人们住在B2、B3、B4,旋转门从转两圈变成转五圈,柳絮从外面飞进来,保洁员用不同颜色的毛巾擦不同的东西,他在闸机口向一百多个人问好,只有一声是真的。


太阳暂悬于南大堂西侧第二格玻璃,大华在捉精灵。清华站在吧台之后,右手握左手,放在小腹前方,身躯一半金黄,一半晦暗,晦暗的那半看着大华左手按住拖把头,右手抓着拖把杆,用孩子般的莽劲紧盯地面,慢慢落下拖布头,确定触到了,猛地扑住,往旁边一滑,入桶沾水,再抬起拖把头寻找下一处。这是南大堂最宁静的时刻,偶有客户进出,街道上人车不停,传来轻微的底噪。夜班更静,但不是宁静。

大堂的旋转门原是过人转两圈,没入春时,保洁部例行擦玻璃,按了紧急制动,再次启动就开始转五圈了。工程部来人看了看,说回头问问领导,面对水泥栏杆的孔洞过大、大门吊顶的扇形铁皮松动、闸机人脸识别的灵敏度下降,他们都这么回答,意思是活儿比较难,又不碍事,能忍则忍。旋转门的圈数转得多,清华站在吧台之后受风就多,四月份,杨柳絮团生长,从外面飞进单位的南北广场,再从广场通过推拉门和旋转门吹到大堂。清华看见地板上的絮团,本想忍一忍,可又担心到楼上的领导路过。若他们看见了,会用混合了厌恶、冷漠、轻蔑的眉眼,搭配反问句来训斥他,所以他在客服群里报备,保洁主管秒回收到,接着大华就上来了。

外围灯亮起,大堂拖完了,大华绕进前台,清华伸手接拖把,想帮帮忙,被大华果断地拒绝,她往上指了指。南大厅共有五个摄像头,楼上的领导会不定时查看。站到九点钟,大华换上便装来南大堂跟清华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十点下班。大华很清楚大堂助理的中班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就是想跟他说说话,可面对穿着制服的清华,很多话说不出口。大堂助理并非领导岗,但是能给别的部门的同级别员工布置任务,在私下里,大华跟保洁部的同事提到儿子,是带有骄傲的。

“那些助理啊都是单位的门面,一个个的那么高,一个月能休八天,只要节假日加班就给三倍工资。”

接中班的是景皓,他不住宿舍,在昌平租房子,八百块一个月,来回通勤时间三个小时。每次换班,景皓都要逗清华,今晚就选你替我上班啦!啥时候给我买条中华抽抽啊?你这个月工资给我好不好?一开始清华不知如何回答,习惯后也跟着贫几句。这回景皓说的是:咱们的饭碗估计保不住了。

“那就要饭去,起码能坐着。”清华走出前台,转动脚踝:“但你长这么帅,可以考虑去夜店当男模。”

景皓没有将调侃继续下去,捎带些严肃地问:“这两天公司来了很多新人,知道吧?”

清华点头,宿舍新来了五个客服助理,稚嫩的面庞都叼着烟卷,说话前总要先夸张地骂几句脏话,都是经理从大专院校招进来的。

“那些人就是来替我们的。”景皓说。

“你听谁说的?”

“去年我来的时候,老员工就这么跟我说,每年都这样。”

“为什么啊?”

“各种原因吧,年纪大了,工龄上来了,或者某个领导单纯看你不顺眼,新人通常比老人好用,还便宜。”

清华没表示什么,乘货梯到B3,在更衣室脱下工装,再到B4盥洗室,开水龙头、调温、接水,脸盆放在地上,赤脚踩进去,边洗脚边刷牙洗脸。宿舍在B2,已经熄灯了,有人打呼噜,有人刷抖音,屏幕光亮映出满屋子的烟雾。清华躺到自己的铺上,按压小酒精瓶,喷湿纸巾,仔细擦拭手机。那个叫郑静的女孩发来好几条微信,问清华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要不要见面。清华的信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还去那家酒吧吗?郑静先发来“?”,再反问:难道你打算让我跟你溜大街?清华锁上手机,把记忆海绵搓成条塞入耳朵,翻身用被子捂住口鼻,闭上眼,耳塞膨胀,声音模模糊糊地消失,耳廓内的底噪,是寂静。寂静里,他想起三里屯那家小酒吧,菜单油腻腻的。

客服助理是三班倒,除中间有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以及二十分钟的轮休外全程站立,八天月休里有四天安排在周末,另外四天不一定。大华是早七晚九,没活时在备勤室呆着,月休四天,时间也不一定。凑到哪天一起休息时,他们会去社区公园的草坡上坐坐,床单是从库管发的,每个人都有两套,大华洗晾得勤,特留一张当作餐布。零食饮料是过年福利,一大箱零食饮料,有紫光园食盒、丹麦曲奇、猴菇饼干、NFC橙汁、QQ糖、蛋黄派,还有两张一百元的购物卡。大华把卡给了清华,四张卡买了一件打折的薄绒外套。面对不穿银色西服的清华,大华的话变多了,捏捏他的外套,说这绒好啊,很软。说着,她喝了一口果汁。助理们都说那果汁难喝,有的人都直接扔了,清华也觉得不好喝,给了大华。这些零食饮料,大华只在两人一起休假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不舍得碰。清华此时的心酸,类似于看大华拖地,低头拨弄着床单边缘的草叶。

“你跟那个女孩怎么样了?”大华问。

“没有聊了。”

“男孩子得主动啊,你假期多,趁着天气好的时候请人家出来转转,别等人家主动。”

清华扫视草坡下的人群,没吭声。他无法告诉大华,那家叫英国往事的酒吧里最便宜的套餐是388,贵一点的是1099,郑静点了两次1099。想想两千块钱能做的事,和身上的羽绒外套,他开始拔手边的草叶。

“那个介绍人还问呢,我没回人家。”

“不合适。”

“你没相中?”

“嗯。”

“一开始就没相中?”

“对。”

“没相中啊。”大华打开曲奇盒的盖子,捏起一片带莓干的,递给清华,自己捏起一块没有莓干,又有些缺损的,把盒子虚盖上。“没相中就没啥可说的了,我再托人给你找找。现在的年轻人都挑,像我那时候……”大华很自然地停住了,专心咀嚼饼干。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清华问:“你找谁给我介绍的?还是你那个老乡?”

“他认识的人多嘛,你还吃饼干吗?”清华摇头,大华扣紧饼干盒子,“行啦,今天天气好,你出去转转,整天住在地下室,人都要发霉了。年轻人来到北京,一定要多出去走走。”

两人在芍药居地铁站分别,大华回安贞门,让清华坐相反方向,去国贸玩玩,最好拍几张照片给她。等清华上了10号线内环,大华出来地铁站,拎着零食,步行去三元桥找冯八斤。冯八斤承包了一个老旧小区的物业,在地下室有间办公室,大多时候在抽烟、喝茶、刷抖音,见大华敲门进来,略微一惊,忙放下手机,弹弹烟灰,一把搂住了她,鼻子贴在大华的脖颈处,使劲吸气。大华若无其事地掏出布兜里的曲奇饼干,扣开盖子,仿佛冯八斤接触是可以忽略的听觉或视觉,而不是触觉。

“你这儿烟味儿太大了。”

“地下室嘛,都这样。”

“你尝尝这个饼干,是进口的,网上卖一百多一盒。”

冯八斤又弹弹烟灰,鼻子拱向大华的面庞。

“那个女孩……不太合适。”大华往后躲了躲。

“咋了?”冯八斤混黄的眼珠往上翻了翻。

“清华说他相不中,具体到底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别太挑了,你们在北京又没房子,他又没爹,找这样的就不错了。”

“可能不是他挑,我想是不是别人挑他啊?现在的女孩要求都高,清华的模样没得说,就是挣得不多,五险一金倒是全的。”

冯八斤的右手顺着大华的小腹,伸了进去,大华夹紧大腿,抓住他的手往外抽。

“你认不认识那种打工的女孩儿?”

“大家不都是打工的吗?”冯八斤往椅子上一靠,按灭烟头,续了一根,拉着大华,坐到自己大腿上。

“我是说,不是像领导那样坐办公室的,朴实一点的。”

一个保安突然推门进来,十六七岁的样子,脸色不善,大华认出那是冯八斤的孙子,立刻弹起来,挤出一脸讪笑递过去,被敌意的眼神瓦解,她贴墙逃出了办公室。等走出小区,大华才想起饼干没有拿,下面还有整整一层。

英国往事在三里屯商区的地下一层,装修得像十年前的乡镇奶茶店,客人倒是不少,几乎都是一男一女。景皓翻了翻酒单,没跟清华商量,兴致盎然地点了最贵的酒水小食套餐,老板在吧台看了眼刚下的单子,有些疑惑,两人是酒吧内唯一一桌同性。

“你年前过来的对吧?”景皓问清华,“那时候给的工资高,你到手有五千二?”

“试用期四千五,转正的话,差不多吧。”

“为什么年前出来找工作?”

“在老家没事干,我妈说这里正在招人,有五险一金,还管吃住,就让我过来面试一下。”四瓶科罗娜先端上来,然后是一排龙舌兰shot、一排彩虹斗酒、两杯僵尸,小吃是炸物拼盘和卤味拼盘。“会服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服务员呗,领导来开会的时候站一边伺候,会议多的时候也挺累。”景皓启开一瓶科罗娜问:“你明天还是早班?”

“明天中班。”

“那就使劲喝吧。”

清华向吧台招手,要了一盘青柠,那晚郑静就是这么做的。

“你记得上个月过来堵门的那个女的吗?”景皓问。

“门口不天天有人堵门嘛。”

“那次不一样,那女孩原来就是会服,有次搞接待,被个大人物看上,给那啥了,醒来死活不愿意,给多少钱也不行。楼上把门禁一删,安管部直接给她架出去了。”

科罗娜跟金星比分量小了很多,清华抬起瓶身一饮而尽。年前入职时,正逢一批员工不满年终奖缩水纷纷离职,他没有大专学历,但还是破格录取了,条件是过年必须值夜班。在之后的年会上,他注意到了邻桌的一个女孩,会服部的。

“这种事多吗?”

“之前有个助理出去按摩,来的技师就是会服部的,就楼上那些前台,好多都被部门领导包了,不是说多不多,这种事哪儿没有啊?”

朵卉,女孩经过闸机时,屏幕上显示这个名字。清华用前台的电脑查内网,她入职半年了,人脸照片没有真人好看,不怎么外出。通过物业的大群点开朵卉的头像,还能看到她最近一个月的动态,朋友圈背景是一个微博账号的截图,叫一朵小卉,是一个有两万粉丝的追星账号,微博都关于一个叫梓一的爱豆。桌上的酒喝得差不多,清华有些醉了。景皓又点了同样的套餐,还有一瓶诺迪斯金酒,俩人都发现旁边的那几个女孩离开后,很快又会带另一个男人进来。清华看见了郑静,她剪了短发,刚才没认出来,她一直都在。清华提醒景皓,景皓扭头看了看。

“这也不是很好看啊,当时怎么不走?”

“熟人介绍的,我没好意思。”

“熟人?最坑的就是熟人。下回再遇见那种情况直接就走,这破地方没人敢拦你。你还喝吗?”

清华摇摇头。景皓站起来去吧台,跟老板说着什么。清华反手握紧了一个空酒瓶,藏在桌下,很快,景皓回来拍拍他的肩膀,两人走出了酒吧,一分钱没付。酒意让清华好几次差点把朵卉的事情说出口,终究是忍住了。地铁停运,景皓跟清华回单位,两人挤在宿舍的床上。夜里,清华听见景皓在打飞机,过了会儿,他确定景皓在抽泣。

实习期将结束时,客服经理把清华叫到楼上,将他的实习期延长了一个月,理由是见到领导不打招呼,缺乏服务意识。清华签写了告知书,按上手印,又补了份谈话记录。继而客服部开小会,经理不点名地批评了清华,三次,并要求此后上早班的客服助理要向每一个经过的客户问好。从此之后,清华见到领导都会打招呼,响亮,重视,但没有热情,早高峰时,他在闸机口站岗,着急打卡的客户不断经过,机械的一对多问好对他们更像是打扰,唯一的好处是偶尔朵卉会经过闸机。清华一天要跟人问好一百多次,只有这一声是真心的,但朵卉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回应。

延长期过半,清明将近,物业总经理在管理群里发了条信息,说今年不收客户的礼物。这是客服部的服务范畴,客服经理针对这句话又开了个小会。放假前一天的早晨,清华熬过了早高峰,刚缓口气,一个穿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提了两盒高山红茶,让清华转交给物业总经理。清华解释得越多,对方越生气,指着清华的鼻子发了顿火,把礼品往前台一扔,扭身上楼。清华挨骂时,大华在用蓝色毛巾擦玻璃,没抬头,也没走远。

红衣女人走了没十几分钟,客服经理从旋转门进来了,一眼锁定了桌上的礼品,问是谁的,得到答案后,提起礼品又砸在桌上,问清华是不是把自己的话当放屁。在擦闸机的大华投来了目光,用棕色毛巾,眼神很平静,但停留得稍长,接着又掏出灰色毛巾擦地板。清华拿着礼品去中控室查监控,找到红衣女人所在的部门,把礼品还了回去,又被骂了一顿。那一个上午,大华从南大堂经过好几次,两人对视时会莫名地傻笑出来,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冒险。下午两点,距离早班下班还有一小时,物业总经理从楼上下来,问清华自己是不是有两盒礼品寄存在前台。清华刚讲了事件的开头,总经理反问清华:“那不是送礼,是寄存,所以我的东西在哪儿?”

清华几次要解释,都被总经理用同样的话打断:

“我寄存的东西在哪儿?”

清华语塞,完全任由总经理的目光穿透自己,在总经理身后,清华再次看到了大华,这回她手里没拿毛巾,双臂摆动,步伐稍快,从拐角处朝着总经理走来。清华瞬间明白大华接下来会做什么。在他八岁那年,大华突然出现在家门口,要带他去赶集买衣服,不允许告诉爸爸和奶奶。刚走到村口,他们就被一个表亲拦住了,随即奶奶跟父亲赶过来,奶奶抱起他护在身后,父亲则一下下抽大华的脸,其他亲戚也逐渐围过去,村里有很多女人都是在这种氛围下被打傻的。清华左右扭身,挣脱奶奶的怀抱,朝着父亲的背影走去,狠狠在他屁股上蹬了一脚。父亲回过身,居高临下地投来讶异的目光,清华丝毫不惧,他命令父亲:别欺负她!

那天大华离开了村子时,除了那几巴掌,没有受别的伤,而清华在大家的口中成了一个不识数的孩子。不知道黑白;头脑不清亮;心里没一点数……长辈在街里看见清华,都会向旁边的人这样评价他。奶奶再给他买零食时也会说你就吃吧,吃饱了继续打你爹,为个一年不见一次的外姓踹自己亲爹,你说你是不是闷种?

那次一走,大华几年没回来,再次相见,清华已经上初中了,比大华高了半头。大华穿着一件红色的旧呢子大衣,带来一兜新衣服,仅有一条黑色运动裤合适,是不久前买的,其余的衣服尺寸都不同程度地偏小。大华住了两天,清华感觉两人有些隔阂,说不清为什么。中考没考好,清华上了职高里的普高班,父亲没让他读完,带着他干装修,父亲算一个大工,一天三百,他算半个工,一天一百五。父亲打算攒够了钱,先起房子,再托人去越南给清华说媳妇,比娶本地的便宜。

父亲对清华说:“一辈人有一辈的方法,那时候是拐,这时候是谈,时候不一样了,咱不打人家,人家也不会老想着跑。”

跟别人一样,二层小楼竖起来了,跟别人一样,贴了正面的瓷砖,不一样的是,二楼没安门窗。时逢奶奶三年忌日,要省钱办事儿。父亲在席上喝多了,上厕所时磕到了脑袋,先送到卫生所,又转到县医院,最后市医院给出的结论是急性脑水肿。比往年早落雪的冬天,两场大席办完,三大盆剩菜搁在厨屋,用案板盖着,扣碗的油脂凝固成奶色,鸡鱼冻得硬邦邦。清华肚子饿了,就端一个搪瓷碗,掀开案板,随便装点什么,碗边放一个馒头,隔水蒸热。菜快吃完时,大华来了电话,两人莫名地有话聊了,也说不清为什么。大华让亲戚开车把他送到汽车站,乘班车坐到安阳站,又坐了一夜抵达北京站,转了两趟地铁,到了单位门口的访客中心,那儿围堵着很多分包商,和从分部来告状的员工。大华留着跟瘦小身躯相称的短发,保洁制服上灰下棕,跟访客中心的助理使劲赔笑,领清华过了闸机。保洁主管觉得清华的模样可以,带他去楼上见人事,人事又把他带到会议室,叫来了客服经理。面试中间,总经理进来看了一眼,客服经理慌忙起身,刚站了一半,总经理又缩回去了。经理告诉清华这是总经理,见到了一定要打招呼。

“我辞职。”清华对总经理说。

大华在经理身后站住,两人的目光越过总经理的左肩头。

“去楼上,走流程去。”总经理的威严瞬间瓦解,清华发现他就是个用离子烫掩盖秃顶的老头儿。

五一过完的首个周一是大华的休息日,她来红军营看清华。清华骑车带大华去吃鑫福源,糊涂、咸菜、豆浆免费,骑手吃包子再打五折,两人一共吃了八块钱,大华一直夸店家是个善人。吃完饭,清华又带大华来到郊野公园,找了块平整的草地把床单铺开,从箱子里拿出一大袋蛋糕胚边角料,他昨天在蛋糕店特地买的,骑手特惠,十块钱。清华心情不错,告诉大华自己的车是欧歌牌的申公豹,两千四百五买的全新车架,租电池的话一天要十块钱,站点里很多河南人,自己已经能同时送五单不超时了。

“那会让你别去要找冯八斤是对的,这种活儿网上随便一搜就有,他介绍那个叮咚买菜五块钱一单,我自己找的山姆,人家给七块五,一单差了两块五。”清华说。

“我寻思他能给站长多说几句,让人照顾照顾你。”

“都是掏苦力的,有什么照顾不照顾的。”

“我怕人欺负你。”

“你什么都怕。”

大华不吭声。清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停下咀嚼,一边脸蛋鼓囊囊的,他能猜出来,自己离职后大华的工作不会好做。

“我昨天做梦。”大华说:“梦见回到了年轻时候,去开封找工作,你百运大爷骗我说水骨县有个算账的活儿,我一下子就知道他在骗我,我说我不跟你去,你要把我卖给别人。可一想,我要不去,就没你了。”

清华恢复咀嚼,仰头看,天空湛蓝,漫舞的飞絮与白云重合,很像自己的飞蚊症,又垂下头,盯着床单看上面的蓝白色格子,想象这张床单是一座孤岛,会拖着他俩飞起来,只在类似这样的公园草坪上降落。父亲死后没多久,是小年,凌晨四五点,村里陆续响起鞭炮声,大家开始祭灶上供。清华躺在床上,想象着那栋未竣工的房子就是一座孤岛,如果永远是冬天,如果盆里的饭菜永远吃不完,如果被窝里的电热毯永远有电,自己愿意永远生活在里面,或者说困在里面。

很久之前奶奶告诉过清华,大华被拐来之后不反抗,也不闹,只是哭,一直哭,哭到眼睛都要瞎了。父亲向大华承诺,生下一个儿子就跟她离婚,父亲相信有了孩子之后,大华就不舍得走了。后来大华回到娘家,父母要把她许配给一个瘸子,她逃走了,此后她会突然地出现在娘家和婆家,但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讨生活。清华心里忽然一亮,奶奶没了,父亲也没了,那个家是他们两个人的家!他刚想把回老家这个提议讲出来,大华就说:

“有个事没跟你说过,我有个房子。”

“你有房子?是在北京吗?”

“在顺义那边,地方很偏,有四十多平。”

“你什么时候买的?”

“有十几年了,那会儿我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付首付,白天干保洁,晚上去饭店刷碗,还顺带捡瓶子,能捡几条街。后来慢慢地没那么紧张了,现在每个月的公积金就够还房贷。”

大华翻开手机相册给清华看,四层楼的老小区,外墙是酱红色的,房间内部是一室一厅,暖色瓷砖,木制护角,客厅里简单摆放了木质沙发、茶几,还有一台不大的电视,卧室里有张小床靠着阳台,阳台外有棵树,枝叶茂盛。大华接着翻,给他看厨房和卫生间,家电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打扫得相当干净。

“我很少过去,过去也只是打扫卫生,坐一会儿。除了有次磕伤了,公司给了我一星期的假,我自己在那里住了一星期,真舒服。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过。”

“你可以啊!真行诶,我操,你在北京竟然买房了!那你为啥不住进去啊?”

“离得太远了,这个工作我不能丢,再有六年我就有退休金了,到时候我就搬过去,你住有阳台那间,我住外面那间,正好能看电视,离厨房也近。但这几天我就想啊,以后你有孩子了怎么办,一共就一室一厅。还是买小了,当年不如咬咬牙买间两居室。”

“那是你的房!”清华有些急了,“是你自己买的,肯定是你住啊!到时候我要是结婚了可以在附近租一间,那里肯定也有站点。不住那里也行,那是你的房!”

“还是买小了。”大华说。

在红军营地铁站,清华让大华把那一袋蛋糕胚带回去给同事们吃,大华收了,眼看他骑车掉头骑远,她没有进地铁口,打算步行回去。走了一会儿,大华听见清华在叫自己,回头一看,清华换上了淡紫色的外卖服和头盔,骑在申公豹上,好像换了一个人,比穿西服的他还陌生。

“回去得十公里,你打算走回去啊?”清华问。

大华脸色一红,忙解释:“我今天休息啊,就走着呗,年轻时候去赶集,一走就是三十里。”

“来的时候也是走着来的?”

“那不是,怕你等着急,我坐地铁来的。”

“你坐上来,我送你回去。”

“送我干啥,耽误干活,别让人家提意见。”

“这会儿过去也没单子。”

清华打开美团众包,刷了会儿,抢了个单一对一的急送单,十四块钱,取货点一公里,收货点就在安贞门。大华一听,送她回去的路上还能挣钱,就同意了。到了取货点,大华看车,清华去商场拿外卖,中途换了块电池,骑到收货点,车停在门口,两人一起进小区送货,到单元口打电话,让客户开门禁,出来电梯,把货品搁在家门口,拍照送达。这一路上大华非常好奇,又尽力保持安静,像个怕生的孩子,等到了单位门口,大华让清华把她搁在地下通道那儿,说这是物业下的新规矩,员工不能走正门。

“我以后不去找冯八斤了。”大华说。

“他那人也不靠谱,咱不承这情也挺好,你要有事就跟我说。”

“行,我有事就跟你说。”

看着大华走进地下,清华调转车身,再次打开美团众包,翻找回去的顺路单,一抬眼,朵卉经过了她。一棵很小的笋。每次跟朵卉擦肩而过,清华都这么想,她太白,也太瘦了。

回去的路上,清华没有接到顺路单,柳絮更多了,纷纷扑过脸庞,到了站点正好赶上晚高峰,一直跑到站点关门,点了东北盒饭的外卖,两荤一素,用完膨胀券只要十块钱,又在众包上接了个天通苑老三区的单子,送完单子,往天通苑六区赶,外卖已经放在家门口了。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小隔间里,清华脱光衣服,坐在床沿上,拉过滑轮桌,一边吃着外卖,一边点开微信。朵卉还没回消息,他继续问“你在忙吗”,消息发送失败。他在小红书看过这种做法,叫女生在外自保指南,遇见陌生人搭讪时,为了避免激怒对方而同意加好友,等离开了再删除。景皓发来微信,说明天晚上来天通苑找他玩儿。

清华告诉景皓:

现在的柳絮像雪一样,满北京都是。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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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酿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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