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恋那种感觉,被人注视、被人珍爱、被人捧在手心。她爱上了连泽,为此频繁地玩《南国故梦》,所有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她将见到很多他的朋友,这比二人约会更让人觉得甜蜜,意味着关系被公开了。他们要和很多人一起吃饭,至于饭后是她去他家,还是邀请他来自己家,就随机应变了。反正她昨天晚上就把化妆品小样都收拾好了放在包包最底下。
连泽,早安。她给他发消息。其实不早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
她从起床后就开始做保养,从洗头开始。用精油梳头梳了十五分钟,洗发水洗干净,涂发膜,戴加热帽十五分钟,冲洗干净,再用吹风机低温档吹干。做发膜的同时敷了一张面膜,是现在很流行且昂贵的精油面膜。她的年纪似乎还没有这样急迫的需求,但是广告里都说,抗衰要从二十五岁开始。
卸掉面膜,清水洗脸,进入护肤步骤,柔肤水、精华、眼霜、面霜……等皮肤都吸收好了,进入更加繁琐的化妆步骤。她本来就不漂亮,如果再不好好收拾自己,怎么配站在他身边呢。
上粉底之前,她又看了下手机,连泽没回消息。他一定还没床。
连泽,这是她给他的备注。小凉,这是她自己的昵称。这两个名字都来自一部剧本杀《南国故梦》——当下最火的情感演绎本。
连泽是剧本杀游戏的DM,俗称主持人。可他不是一般的DM,而是陪玩DM。简单来说,他也是其中一个角色,和玩家有真实互动。他在《南国故梦》里的角色就叫连泽,是一个冷酷又痴情的少帅。小凉是玩家角色,在剧情中是连泽的CP(有恋爱关系的角色),一个恋爱脑千金小姐。尽管他在每个剧本杀游戏里的角色各不相同,小凉不管,认定了他就是连泽。
她为了和他在一起,从杭州追到了长沙,耗时四个半月。就在昨天,他答应了做她的男朋友。那一刻她激动得哭了,早就买好的香槟色前开扣三角杯内衣终于要派上用场了。接着她连夜翻箱倒柜反复挑选,换了十几套衣服,最后选定一件对身材很包容的H型蓝白条纹方领衬衣裙。小凉个子不高,体重不轻,五五分身材,脖子短。穿大方领会显得脖子长一点。H型衬衣裙不卡腰,又能露出白藕一样的小腿。
刚画完底妆,门铃响了。小凉去开门,保洁看见她的脸被吓了一跳,然后赶紧低头去找活干。这套公寓是租来的,平时很少清洁,她又随性,茶几上、沙发上、餐椅上全是衣服堆。今天不一样,连泽可能会上门。她希望连泽能感受到她和《南国故梦》里的小凉是同样的人——精致优雅、热爱生活、品位不俗。她喜欢很厚的底妆,这样好像在一张全新的画布上作画,能勾勒出全新的眉眼,脱胎换骨。眼睛是最重要的部分,要把假睫毛一根一根地粘上去,刷出不着痕迹的眼线,最后用高光笔点亮卧蚕。
保洁问小凉,桌上的外卖还要不要。那是小凉吃了几口的午餐,现在成了一团黏糊结坨的面。在保洁眼里,那是还没动过筷子的东西。小凉说不要了,桌上所有食物,包括没拆袋的零食都不要了。千金小姐是不吃垃圾食品的。
小凉化好了妆,连泽还是没有回消息。她准备出门去做头发和指甲。虽然指甲刚做了没多久,但今天不一样,这个特殊的日子她希望一切都是崭新的。
出门前,她认真挑鞋子。这衬衣裙配什么鞋好看呢?平底、高跟、尖头、圆头?为了配上连泽的身高,她应该穿高跟鞋。但是搭了几双都不好看。最后选定的是正红色德训鞋,因为她今天的口红也是正红色,为了凸显少女感,她把鞋带换成了蕾丝珍珠的。
她转身问保洁,好看吗?保洁笑着夸她像某个主播。小凉不觉得像那个主播是夸人的话,扭头出门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毕竟她马上就要迎来和连泽的第一次约会了。啊,连泽,好想他啊。一想起他来,心跳好快啊。小凉谈过两次比较常规的恋爱,没什么火花,最后不了了之。直到遇见连泽她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爱。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戎装出现在她眼前,戴着军官礼帽,身材板正,唇峰俏挺,下颌线迷人。第一眼心动,第二眼沦陷,第三眼非他不可。在剧本游戏里有一段演绎,连泽与小凉互相注视。他说,只要我还有呼吸,就不会停止爱你。小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她看见他的瞳仁,看见他瞳仁里的自己,眼泪就这样涌出来了。
连泽在做DM之前是个演员。外形条件优越,科班出身,去横店呆了两年,一直在演边缘小角色,难以养活自己,于是来做演绎本的DM。专业演员来到这个行业属于降维打击。也不怪小凉,之前玩那么多本都没入戏,偏偏遇到连泽就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了。不止她,还有很多女玩家喜欢预约他的场次。他干了几个月,就成了店里的头牌。
小凉端坐在镜子前,发型师在给她做头发,美甲师在给她做指甲。手是小凉对自己最满意的部分。皮肤细腻光滑,手指洁白修长,指甲盖饱满红润。在游戏剧情里,小凉喂连泽吃蜜渍杏仁。她好喜欢那个剧情。游戏馆准备的杏仁每次都盛在一个景泰蓝的碟子里,外面裹着一层蜜色糖浆。
小凉用两指捻起杏仁喂到连泽嘴里,他嚼动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嘎嘣声很动听。小凉的台词是——你不怕有毒吗?这时候连泽会捧着她的手、盯着她的手说——这双手喂给我的,就算是穿肠毒药我也情愿。
她迷恋那种感觉,被人注视、被人珍爱、被人捧在手心。她爱上了连泽,为此频繁地玩《南国故梦》,所有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有次小凉的角色被别人抢走了,她坐在店里嚎啕大哭。她说,我就是为他来的,其他角色我都不要。店长说,他是店里的头牌DM,怎么会只给一位客人服务呢。那怎么办?后来她想到一个办法,包场。她一个人出六个玩家的钱,请大家陪她玩,这样就没人会抢她的角色了。一个人是一百六十八,六个人是一千零八。她在线上教培机构上课,时间地点还算自由,收入稳定能自给自足。自从入了这个坑,她体会到了全网都在说的消费降级是怎么回事。能坐地铁就不打车,能自己做饭就不叫外卖,不买任何非必需品,切断一切外出社交,只要维持基本生活,勉强收支平衡。过苦日子又怎么了,有情饮水饱。
头发吹好了,指甲还没好,胭脂粉色的长指甲,尖尖上缀着珍珠。美甲师说彻底干透大约要一个小时。这时候不能乱动,万一蹭坏了又要从头做。她手机响了,一定是连泽回消息了。她绷着十个指头去按手机。
连泽说,昨天两点才下班,刚醒。
没事,不着急,我还在做指甲。小凉回复他。她看了时间,四点了,等一个小时再过去刚好五点多,卡着吃饭的点。
趁着还有时间,小凉点了个超市的外送。她买了几包那种裹着蜜色糖浆的杏仁。有次去得早,她看见了,剧本杀游戏馆里的工作人员做准备的时候,拆开了一袋杏仁倒在景泰蓝的碟子里。蜂蜜黄油巴旦木——包装袋上写的是这个。原来不是杏仁。她纳闷了,明明剧本里写的是蜜渍杏仁呀。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信物了。到时候她把这些都拆开倒在碟子里,大家一起吃,她顺便可以喂连泽吃杏仁,展示自己新做的指甲。想到这里,小凉不由自主笑了,她看见镜子里自己,左右端详,很满意。
连泽是一个敬业的演员,他不厌其烦地陪小凉演戏,一次次说“只要我还有呼吸,就不会停止爱你”。当然,他也会对别人说,这是他的工作。小凉想到这就吃醋生气,心痛不已,半夜辗转反侧。她问店长,能不能别让他和其他人演《南国故梦》了,去演其他的本我都不介意。店长都无语笑了,怎么可能呢,除非你买下这家店。突然有一天连泽辞职了。小凉刚充完值,连泽不见了。她到店里大闹一场,店长为了安抚她,主要是不让她退钱,给了她连泽的联系方式。长沙有一家店高薪请连泽过去,所以他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跳槽了。刚开始联系上的时候,她很不习惯。在网上和她聊天的仿佛不是连泽,而是一个陌生人。
她请求他,你能不能用连泽的语气和我说话。
他回复,大小姐,我下班了啊。
小凉又急哭了。她为了把连泽找回来,从杭州搬到了长沙。换了地方,收支平衡被打破了。她只能动用存款。可是金鱼缸能装多少水,太阳一晒,几天就干了。除了在线上教培机构上课,她不得不多打一份工。
长沙这家店更大,客人更多,经常约不上。小凉几次三番来店里找店长索要角色特权。后来,连泽都觉得她有点疯癫,问她到底想干嘛。小凉说,我想听你一直说爱我。
这样,我录个音给你,你就听吧,别来店里了。
连泽不耐烦了。小凉看见了那样的神情,心脏像被刀扎了个洞,冒着热气的鲜血汩汩直流。怎么会这样呢。这样不对。她又想办法了,开始给他送礼物,从一顶棒球帽开始、一瓶香水、一双球鞋、一根腰带、一件夹克……
连泽的态度慢慢好转了。即使在不玩游戏的时候,他也愿意用连泽的语气和小凉说话。小凉觉得他这么好,自己配不上,花点钱是应该的。在有次收到了一双昂贵的鞋子之后,连泽突然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凉撒谎了,她说靠收房租过活。得到了这个答案的连泽忽然就松弛下来,心安理得接受小凉的礼物,也越来越配合她需要的表演。
我们都到了,你来了吗?连泽发来消息。
马上就到。小凉拿着超市的外送,拎着小包站起来。其实她早就到了,只不过不想一个人去,就找了个奶茶店坐着等。她扯了扯坐皱的裙摆,抓了一下头发让它看起来更蓬松,朝着约好的餐厅走去。
快六点了,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像打翻了一杯咖啡,整座城市都手忙脚乱。
他们订的位置在花园阳台,从一条长长的木楼梯走上去就到了。她好期待看见他,期待他看见自己的眼神。他站起来迎接她,朝她伸出手,向他的朋友们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小凉。
她越往上走,心跳得越快,手心都冒汗了。上面传来喧闹声,他们似乎在看一场游戏直播,其中夹杂着连泽的声音。她登上了阳台,眼前色彩缤纷,巨大的投影在播放缭乱的游戏画面。与之相比,小凉多么微不足道,她没有像想象中登场亮相。
连泽坐在沙发中间,左右前后都有人。小凉要绕一圈才能走到他面前。她往那边挪动了几步,投影的光打在她脸上,极其刺眼。有人说,哎,挡住了、挡住了。她不知所措,进退维谷。连泽皱着眉头喊,就是你,走开啊。小凉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往后弹跳了两步。连泽没有看她一眼,聚精会神盯着那块投影。其他人也不认识,她就站在那,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的手心冒出了更多汗,脑袋也在冒汗,吹好的发型汗湿了以后逐渐塌软。
直到这局游戏结束了,围坐在连泽身边的人散开,空出位子来了。连泽朝她招手。她这才走过去,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射灯打在白墙上,畏畏缩缩像只受惊但依然肥硕的兔子。
这下大家才知道,哦,原来是她,她就是连泽要官宣的女朋友。饭菜还没上来,他们开始打听,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连泽简短回答,小凉补充几句。无论男女,对于八卦都没有抵抗能力,他们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连泽也没有要隐瞒什么的意思,小凉把能答的都答了,毫无保留。她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小腹凸起一大块,衬衣裙的扣子绷住了。
有个女孩问小凉,真的是为了他从杭州搬到长沙来吗?
她非常笃定地点头。
那你是做什么?女孩好奇了。
连泽漫不经心地撩了一下流海,说,她不上班的,收收房租。
身边几个人同时发出吆喝声,哎哟喂,包租婆啊!
然后他们互相之间有种恍然大悟的微妙对视。
女孩冲连泽坏笑说,那你当初跑什么啊?
跑什么?小凉茫然看了连泽一眼。他到长沙来,不是高薪跳槽吗,怎么是跑呢?他跑什么呢?小凉感到吸不上来气,有点头晕目眩。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店里来了新本子,连泽就去带新本了。《南国故梦》换了个陪玩DM,小凉不肯罢休,缠着店长把连泽给换了回来。那天开本前,连泽笑眯眯问她,你还没玩腻吗?小凉说,只要我还有呼吸。
从那之后,连泽就辞职了。
小凉用力呼吸,看着空落落的桌子发慌,每人面前摆着一套餐具,还没上菜。她想做点什么,于是打开了塑料袋。她把小袋包装的蜂蜜黄油巴旦木拆开来,盛在餐盘里,招呼大家吃点餐前小零食。他们吃了起来,继续聊一些关于游戏的话题。
她从餐盘里捻起一颗杏仁,或者叫巴旦木,随便吧,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充分展露出镶嵌了珍珠的胭脂粉色指甲,递到了连泽嘴边——他那张唇峰俏挺的嘴只要微微张开就好了,她即将完成投喂动作,然后他会捧着她的手,一往情深地注视着她。就像他们无数次演绎过的一样。想到这,她又不自觉地笑了。
她全然沉浸其中,没有更多的心力去关注其他人看戏一样的目光。但连泽感受到了,他躲开她的手,眼里都是窘迫,生气地说,我不喜欢吃这个东西。
不对啊,他明明说过,这双手喂给我的,就算是穿肠毒药我也情愿。小凉的手顿在空中,没多久就收了回来,她不能像个傻子一样,她把这颗杏仁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动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嘎嘣声很刺耳。这是她第一次吃到剧本里的蜜渍杏仁,哪里有蜜,不过是糖精,甜得发苦。手机响了一声,她瞟一眼,是催还贷款的信息,她的手垂了下来,垂在凸起的小腹上。指甲尖尖的珍珠泛着泪光,它好似闪动着,滚落到了鞋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