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突然得到这样的消息,她只感觉自己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大江大河从身旁奔涌而过,却没有一滴水为她停留。
1.
周虹从与李源共同的小家搬出来已一年有余。在此期间,她无数次想要结束这段拉扯了近十年的糟糕感情。又无数次地,心软、后退,然后犯贱般地点开李源的微信,问他,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李源很快回复,可以,想吃什么?
她说,河西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开业期间全场菜品5.8折,去吗?
李源说,好的。
她说,那我们六点见。
然后李源等到快七点半了才出现。
一个半小时。李源没有任何动静,周虹也不问,就像一节枯树枝,插在座位上,任凭时间流动将其腐坏。
大概是周虹太过安静,加剧了李源的内疚。饭间,他一直在解释道歉。他说,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几个大材料堆在一起,写都写不完。周虹不说话,他又说,你别不相信,等你考进来,又恰好分到综合部门,也会和我一样,忙到不知道女朋友是谁。
李源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不料周虹这根枯树枝突然被刺激成黑山老妖,没吃完的烤串全被扫到地上,铁盘摔得哐哐响。服务生吓一大跳,赶紧过来问情况,李源一边安抚周虹,一边跟服务生解释,一不留神,周虹消失,等跟烧烤店结完账再追出去,人影都找不见。
烧烤店开在闹市区,门口正对着车流量巨大的十字路口,车与车交错前行,汽笛声、引擎声,与夜越黑越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细密的弦,贴着头皮拨弄,每一下,都让血压上升,血液沸腾。
李源感觉自己已濒临临界值。连日来的高强度加班、单位里的暗流涌动、母亲一塌糊涂的资金状况,以及与周虹飘忽不定的感情,每一项都化身无数条吸血虫,攀附在血管上,几欲将他整个人掏空。他也很想学周虹,将写不完的材料摔领导脸上、将还不清的账单摔母亲身上、将凉透的烤串摔在地上,一走了之。他很想这样做。甚至在脑子里已做过无数次。可是现实,不,他只能像刚刚那样,跟服务生道歉,然后买单。
2.
周虹没有走远。
她在马路对面的大树后面,留意李源的一举一动。
她期盼李源在十字路口呼喊她的名字,最好如热恋时期那样。即便做不到这一点,起码,他应该焦灼地给她打电话,然后她掐掉,他再打,她又掐掉,如此循环往复好几次,她才接起,从大树后走出来,隔着车流人海,带着眼泪与爱意看着他。他举着手机,不顾周围焦躁的汽笛声,穿过车流人海,径直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两颗心久违地紧贴,心跳轰鸣,是“我只在乎你”最好的证明。
这样想象着,周虹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发烧。好歹也是快三十的人,好歹也谈了十年的恋爱马拉松,怎么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容易害羞。丢人。
她揉了揉脸,冷静一下,再回过头去看马路对面,谁知那边竟然没有了李源的踪影。
怎么会。刚刚她还看见他迷茫又焦灼地在路口张望,才几分钟,怎么会不见了。
手机,没响,是不是不小心设置成了飞行模式。不,一切正常,信号满格。是不是在气头上时拉黑他。不,她甚至置顶了他的消息。怎么。她有点难以置信。难道他已经发现了她,悄悄地从马路那边过来了?瞪大眼睛,她将能看得到的地方全都搜索一遍,还是没有他。
认命。他好像的确是离开了,悄无声息地。
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浇灭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所有热情与期盼。周虹感觉自己活像个小丑,处心积虑自导自演一场戏,却是一场连观众都没有的独角戏。
她决心给李源打个电话,主动结束这段感情。
她想告诉他,她受够了。从大学毕业开始,日子每天都是围着工作、工作、工作打转,鲜花、旅行、纪念日,什么都没有,所谓的浪漫主义早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消亡。大家都说,一段恋情如果越谈越久只会出现一个结果,分手。结婚与恋爱一样,都需要冲动,说结就结,考虑太多,只会完蛋。他们早在四年前就将结婚提上议事日程,可是现在呢,她都已经从他俩一起住了5年的所谓爱巢里搬了出来,他还是无动于衷。是不是她给了他太多安全感,让他觉得她之于他就像每天出门需要带钥匙一样,是必须的,但即便忘记,也可以马上换锁换钥匙,无伤大雅。
她突然想哭。不知道这十年的坚持到底为了什么。
手指摸上屏幕显示的“李源”二字,有点抖。想摁,摁不下去。挣扎得久了,大拇指变得僵硬,突然地,手机自己震动起来。她吓了一跳,以为是李源,定睛一看,竟然是母亲。
梗着嗓子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母亲的凄哭声混杂着唢呐和锣鼓的声音,一齐从听筒里冲出来。费了好大劲儿,她才听清楚母亲说的话,父亲去世了。
生命无常。父亲刚刚退休,正是开始享受生活的时候,没想到会在修缮老家房屋时,不慎失足,从屋顶摔下来,摔坏脑子,救护车还没到,人已先走一步。
父亲性格温和,与严厉高压的母亲相比,她更愿意与父亲相处。经过一晚上与李源的拉扯,本就心情低落,这会儿突然得到这样的消息,她只感觉自己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大江大河从身旁奔涌而过,却没有一滴水为她停留。
3.
她终于拨通了李源的电话,哭了好半天才将话说清楚。
李源正在单位加班,当即找领导请了假,又找朋友借了台车,在刚刚吃烧烤的路口接上周虹,往周虹老家一路狂奔。
从城区到周虹老家,一个半小时车程,李源顶着黑夜在国道上疾驰。这个时间段,国道上车很少,前后左右都是黑洞洞的,只有车前两盏大灯,苍白地亮着。周虹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为父亲奔丧的路上,而是在穿越时空隧道,只要走完这段黑暗,就能重新投入父亲怀抱。
李源。她喊了声,现在我俩一样了,你没有父亲,我也没有父亲。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般配的一对吗。
李源没说话,扯了张纸递给她。
她早就没有了眼泪,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她说,你一直不跟我提结婚,是在恨我吧。一百万,一个家庭能有多少一百万,说没就没了,别说你恨我,我也恨我。如果可以,我情愿将我的肉割下来送给你,也不愿意没了那一百万。
她摸了摸这车的四壁,继续说,是老陆的车吧,他这车没有你之前那台好,奥迪A4,坐着舒服,开着气派。可惜了。当时卖了多少钱来着,五万?还是八万?我都记不太清。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早知道你卖那么便宜,我就应该咬咬牙买下来,也不至于现在一出远门就要找人借车。
李源往右打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入乡道。
乡道的尽头,是灯火通明的灵堂。周虹想都不用想,里面躺着的人是父亲。
已经干涸的眼眶又涌出眼泪来。车子还没停稳,周虹冲出去,跌跌撞撞爬向灵堂。见到父亲那一刻,她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汪汪流。她想对父亲说对不起,她是个不中用的女儿,父亲想要她有个编制,她考了几次考不上;想要她结婚,现在却与谈了十年的男朋友闹分手。她能想象父亲是带着怎样的遗憾走的。
回过头,她拽住李源,几乎是用逼迫的姿态,要求他直面父亲的遗容。她说,爸,生前你一直希望我们修成正果,很遗憾,我没用,没能让你见着我穿婚纱的样子,不过不要紧,今天我把人带来了。李源,你给咱爸一个承诺,让他走得安心。
李源不动,只垂眸看向灵柩,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周虹又拽了他一把,抬高音调,焦躁起来。李源,你喊一声爸,只要你喊一声爸,我立马放过你。喊,你喊啊!周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像得了失心疯一样面目狰狞,但她没办法控制,都说死者为大,如果在死去的父亲面前都无法讨得一句承诺,一旦走出这座灵堂,她与李源,只会说散就散。
眼泪又流了出来。今天晚上的泪腺,怎么像永动机,没完没了。她终于松开李源,摊开手掌,指尖一片发麻。李源朝父亲上香、磕头、烧纸,最后起身时说,叔叔,安息。他坚持喊叔叔,态度已经很明确,再挣扎皆是徒劳。她抓过一把又一把纸钱,往火盆子里扔。火星子蹿起老高,火势越烧越旺,她在心里呼喊,烧吧烧吧,最好将她都焚毁,将一切焚毁,她再也不想面对任何难堪。
此后三天,李源除了用笔记本处理单位事务,其余时间都在料理周虹父亲的后事,甚至他做的比周虹都多。等一切尘埃落定,周虹母亲找到李源,站在老屋后院的山坡上,面对平静的池塘,问他,你与虹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李源不回答,周母继续道,你们互为彼此初恋,一起走过十年,十年,不是个小数字,人能有几个十年。明年你们就都三十了,你是男人,可能对年龄的敏感度不高,但对虹虹来说,三十是道坎,一旦迈过这道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这次虹虹父亲走得突然,谁知道我会不会也这样。人生本就是无常。你与虹虹都是独生子,年少时独享父母宠爱,不知天地为何物,年纪上来,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伴侣,将不得不独自面对父母生老病死的痛苦。李源,你是聪明孩子,我们也都是体面人,有些事情不是必须要你立即怎么怎么样,我们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你明白吗?
明白。李源说。语气很好,但除了“明白”二字,再无其他。还有比这更明显的态度吗?周虹母亲不再多言。都说对方父母的期盼是双方关系更近一步最好的催化剂,她已做到这份上,再低声下气不可能,每段感情都有属于自己的造化,随便吧。
李源陪着站了一小会儿后离开,小山坡上,只剩下周虹母亲一人。眼前这片池塘,已经存在了三十年。周虹母亲还记得,在她与周虹父亲相知相恋时,这里只是一片洼地,因为格外喜欢吃鱼,周虹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洼地变成池塘,里面养满鱼苗,每到春江水暖时节,鱼苗跃出水面,在金色阳光的映衬下,一片生机勃勃。如今,也是春天,水面却一片死寂。多久没放鱼苗了?周虹母亲摇头。她也记不清。她只记得周虹父亲在摔下屋顶前还与她打视频,说要尽快修好老屋,翻新池塘,争取今年过年时再次吃上自己养的鱼。
4.
李源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微信上已囤积了一大串工作信息,来不及洗漱,他马不停蹄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
处理到末尾,母亲的信息跳了出来,又是还款提醒,每月的这个时候准点到,从不缺席。
他将昨天才收到的工资转过去大半,母亲很快回复笑脸,说,谢谢儿子,辛苦了,还有6个月,再坚持一下,等欠款全部还完,我们又能像从前一样轻松自在了。说完,母亲又发来几段她与姐妹好友一起拍抖音的视频。视频里,母亲笑得很开心,如果不是过于了解,他肯定会相信她已经彻底从阴霾中走了出来。随手点了几个赞,扔开手机,他将身子埋进沙发里,真想做只鸵鸟,什么都不想,只有一刻不停地放空。
六个月。说得轻松,再坚持六个月真的会好吗。他心里没底。
原本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只要还完全部欠款,生活就能步入正轨,到时候他再跟母亲商量与周虹的婚事也不迟。直到上次回家,他只是提了“周虹”的名字,什么内容都没说,母亲立即起身,从衣柜里翻出几年前周虹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高档丝巾,当着他的面,剪碎成一片片雪花。雪花落下,落进干锅炉子里,都不需要用火烧,只是被炉子的热度一烫,便悉数化成一缕烟,从他眼前散去。
一百万。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太多了。他低估了失去一百万对母亲的打击。
虽说投资是个人行为,但母亲愿意拿出全部积蓄——足足一百万放进投资公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周虹。
当时周虹在投资公司上班,已是手下有十名员工的团队小主管,只要再冲一把业绩,便可以晋升经理。想要升职加薪是人之常情,周虹很卖力地四处拉业务,并且与母亲也提了这件事。母亲那会儿很喜欢她,早就将她认定为准儿媳,为了让她成功冲上经理,当即取出所有存款,足足一百万,交给她。
投资公司利息很高,已经超出法律保护范围。刚开始那两年,母亲数利息数到手软,逢人就夸周虹给她介绍了个钱生钱的好路子。后来随着房地产市场不景气,投资公司渐渐跟着摇摇欲坠。李源感觉再这样下去投资公司迟早暴雷,多次劝母亲将钱收回。无奈母亲贪恋高利诱惑,始终不肯退资。执拗了一年半载,投资公司轰然倒塌,母亲的一百万,与其他众多投资人的存款一起,如石沉大海,没再翻起任何水花。
有时候,人在失去太多之后,不会释怀、醒悟,反而变得更想拥有。
投资公司暴雷三个月后,母亲遭遇电诈。六张信用卡被掏空,三十万现金,都没来得及在手里热一下,就进了电诈人的口袋。李源得知这一消息后拼命往回跑,看到的却是全屋抽屉被打开,银行卡、存折、钱包,还有一些零钱散落一地,母亲倒在客厅正中间,手边倒着几个空掉的安眠药瓶子,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只写了一句话:说好帮我回本,怎么钱一转过去,人就失联了?
李源将母亲送到医院,前前后后折腾了七天,才算抢回母亲一条命。周虹来医院探望,母亲死活不愿意见。母亲说,我知道是我自己一时头脑发热,又贪心,怪不得别人,可我控制不住,一见着她就会想起那失去的一百万。那一百万里,不止有我们娘俩这么些年省吃俭用的钱,还有你爸爸殉职的赔偿金,你爸爸这辈子,这条命,就为我们留下这么点东西,全被我赔了进去,我对不起你爸爸,我有罪。
李源将母亲的话委婉地解释给周虹听,周虹低着头,眼泪啪啪掉。周虹问他,你妈是不是想要我们分手。他说,没那回事。我妈只是这段时间受打击太多,一时无法承受,过段时间会好的。周虹显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趁着他去医院照顾母亲之际,搬空了自己的东西。
5.
李源不知道其他单位是不是这样。明明是休自己的公休假,在领导眼里,却像犯了天条。
早上,他刚到单位,就被领导叫进办公室。领导问他,你是不是准备与那女孩子结婚了。他说,还没。领导说,还没打算结婚,你在那边守那么久干什么。这段时间单位正好事多,你一走就是三四天,这不耽误工作嘛。他说,我都有带笔记本去处理工作,单位交办的事,都没耽误。领导瞪了他一眼,嫌他不懂礼。领导说,你在单位的时间也不短,怎么还分不清轻重缓急。女朋友父亲去世,值得请三天假吗。
不值得吗?李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很难得地跟领导回嘴。他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活这几个瞬间,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果连这点人情味都被抹去,还能叫人吗,只能是机器,是工作的机器。
他的语气急重,脸都被憋红,领导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也有些木愣。
等他稍微缓和一点,领导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具道,单位里年轻同志多,竞争激烈,你现在是晋升的关键时期,我不想你被人留下把柄。之前跟你说过,做事是最基本的,做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关系好,你语气冲一点没关系,我不会计较,但别的领导会不会计较很难说。李源,已经付出很多了,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栽跟头,不值得。
李源捏着被热茶烫得灼手的一次性杯子,咽下在喉咙里打转了无数次的抗议,点头笑道,是,今天是我冲动了,您提醒得对,今后注意。
从领导办公室回工位,路过公示栏,上面新贴了上年度的评优评先结果,不是他。他记得领导在派活儿的时候是给过他承诺的。好好干,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也该给你个优秀了。冲着领导这个承诺,分内的,不分内的,他都干了,加班加点,夜不能寐。他只是请了三天假,三天前公示栏还是空荡荡的,怎么现在,一纸公示将他变得空荡荡。
他想去找领导讨说法,但都不用领导张嘴,他都知道会听到些什么。无非是:你去年很辛苦,大家都很认可,但某某同志某些方面更强,经综合考虑,大家评定了他。你今年再接再厉,努力肯定会有回报的。同样的话术,他听过几次,早已滚瓜烂熟。刚刚才被教育一番,何必再去自取其辱。
难道真如领导所说,做事是最基本的,做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当真不会做人吗。如果真的会做人,为什么评优评先领导同事们都不愿意选他,只有做事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如果真的会做人,为什么会把好好的生活,折腾得一地鸡毛。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他想到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像吞毒药一样,仰头吞下滚烫的热茶。
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如燎原烈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李源感觉自己的口腔这下一定是烧坏了。烧坏正好,不会说话,只会做事,恰如一台合格的,工作机器。
6.
从老家回来,周虹辞掉了商场文员的工作。
三千八一个月,没有业绩压力,也没有晋升渠道,不痛不痒的,除了能保证不被饿死,不知道做着有什么意义。
投资公司暴雷后,她亟需一份新工作稳住阵脚。商场文员,虽说工资不高,但看起来正常。而且空闲时间多,正好可以用作边上班边考公的过渡工作。只是她没想到考公这么难,过渡工作做成正式工作,还没拼到一个进面的机会。
好歹也是211毕业的,怎么会混得这么差劲。学生时代成绩不如她的同学,有的进了大厂拿高薪,有的进了体制求稳定,再不济的,也已找好金龟婿,结婚生子,岁月静好。
明明她以前也是被人羡慕的对象,高薪、体面、还有与李源甜蜜的恋情,怎么投资公司一暴雷,她的人生也跟着暴雷。
书桌上摊开着考公真题集。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刷同一套题,明明题目与选项都熟悉得像老朋友,可偏偏选不中正确的答案。多像她现在的生活,不管怎么努力,总是越走越偏。
手机上提示,距离下一次考公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三十天,明明只是弹指一挥间,怎么现在数起来,像是漫长的一生。
她想给母亲发条信息,能不能不考了,她考不上,怎么都考不上。她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住了快三十年,周围都是熟悉的人和事,腻了,她很想像那些曾经成绩不如她的同学一样,破釜沉舟,去北上广深闯一闯。
她以为她这样说了之后,母亲会强烈反对。没想到,母亲回得很爽快,好,趁着年轻,多闯一闯是好事。
她有想过劝李源一起去闯,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方,说不定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但李源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对外面的世界完全失去了信心。她只能咽下预想的台词,用力抱住他,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说,保重。
走的那天,城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暴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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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知道外面的城市天气怎样,但能告别忍受了近三十年的小城阴雨,还是让人心情舒畅。
距离高铁发车时间还早,她去了一趟与李源一起住过几年的小屋,将钥匙和一本写满彼此点滴的老旧日记放在桌上。她想在日记最后一页写几句告别的话,打了几次腹稿,终究没能下笔。
她还去了一趟李源的单位。当然,只是在外面远远地看。
她知道李源的工位在哪儿,从最右边数第三个大窗户,李源就在靠窗的位置。以前她经常站在窗户正下方的凉亭里等他下班。夜灯亮起,坐在电脑前写材料的李源有种独特的魅力。他怎么会那么专注,好像眼前的不是一项枯燥无味的工作任务,而是值得雕琢的艺术品。她一直认为,这样用心对待工作的李源,值得获得更多。但事与愿违。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有时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努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滴滴,手机上响起乘车提醒。
终于到了要走的时候。
周虹再次抬头找到李源的工位,再见,她小声说。手指一滑,将手机里存在了十年的通讯信息全部删除。
也许这是属于十年老情侣最好的告别方式。周虹推动行李箱,步入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