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的自卑其实也是一种自恋?
过度的自卑其实也是一种自恋?
我的研究生导师是位喜欢“咬文嚼字”的老教授,他很喜欢对字词的意思进行追本溯源。在他的影响下,如今看到一些字词,我也会习惯性思考这个字、词最初是谁创造的,是在什么背景下被创造出来的,最开始被创造出来使用时的意思是什么,以及在社会环境的演变下它又怎么被赋予别的含义。
为此,我特意去搜了一下“自卑”与“自恋”这两个词的来源。
“自卑”源自《礼记·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这里的“自”是从的意思,“卑”是低处。整句话的意思是:要走远路,一定得从近处出发;要登高山,一定得从低处开始。说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人生态度。当时人们口中的“自卑”,类似我们今天的“谦卑”,是褒义词。直到唐朝,杜甫在《雨》这首诗里写“穷荒益自卑,漂泊欲谁诉”,这时“自卑”表达的已是颠沛流离下的低落与渺小感。自此,虽“自卑”的主流用法仍是“自谦”,但在文学书写中,“自卑”已悄悄与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情绪挂上了钩。
再后来,西方心理学传入,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在20世纪初系统提出了“自卑感”和“自卑情结”理论,认为自卑源于人在婴儿时期感受到的无能为力——因为感到自己不足,所以才会想要去弥补和超越。但问题出在翻译上,西学东渐过程中,“自卑”加上了“情结”后,就变成了一种裹足不前、自我否定的病理状态。而随着阿德勒的名著《自卑与超越》等译作流传开来时,古文中那个积极或中性的“自卑”,就彻底被这个带着否定色彩的心理学新义给覆盖了。
“自恋”这个词的产生也很有意思。“自恋”的英文名Narcissism,这里面还有个有趣的故事:古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Narcissus(喀索斯)俊美非凡,却高傲得谁都不爱,所有的仙女和凡人都打动不了他。有一日,他在水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竟深深爱上了水中虚幻的自己。他终日对着水中的影子痴痴凝视,茶饭不思,最后死在了水边,化作一株水仙花。直到今天,很多人也把自恋叫作“水仙花情结”。
而“自恋”之所以能成为今天的“自恋”,也离不开翻译家,作为学术术语,Narcissism在进入中国时并没有直接沿用“水仙花”的译法,而是被创造性地译为“自恋”。“自”对自我,“恋”是爱慕眷恋,两个字放在一起,还原了那喀索斯爱上自己倒影的那种心理状态:一个人把自己当成爱的对象,陶醉在自己的影子里。
虽“自卑”与“自恋”看起来像是一对天生双胞胎,但溯源词根,这两词起初毫无联系。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过度的自卑其实也是一种自恋吗,这二者有联系吗?
答,有联系。
阿德勒认为,自卑感是人类普遍的心理动力,适度的自卑可以激发成长;但当自卑感无法被正向转化时,便会形成“自卑情结”。自卑情结可能触发“过度补偿行为”:个体用虚张声势的自恋姿态掩盖内心的脆弱,通过炫耀成就、贬低他人来维持虚假的优越感,内心却持续体验着“冒充者综合征”的焦虑。换言之,表面上那个骄傲、强势、不肯认输的“自恋者”,骨子里很可能是一个害怕暴露失败的自卑者。
精神分析学家海因茨·科胡特将自恋理解为一种防御结构——个体因无法接纳真实且不完美的自我,便构建出一个“虚假自体”:那个“完美、全能、特别的我”,而真实的、有缺陷的自我被压抑在意识深处。他们对自我的认知呈现两极分裂:要么“我是全好的神”,要么“我什么都不是”,无法容忍中间状态。
2021年发表于《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公报》的一项研究,研究者对676名美国成年人进行分析。研究人员将自恋细分成两种:浮夸型自恋(表现欲强、自我膨胀)和脆弱型自恋(敏感多疑、自尊低下)。这两类人在社交模式很相似:都极度渴望获得他人的认可,都以敌对或疏离的方式处理人际关系。
这项研究也证实了一件事:“自卑”与“自恋”就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过度的自卑,是种变相的自恋。自恋者的内心深处,也藏着深深的自卑。
所以,单从严谨的客观角度来回答这道题,过度的自卑确实是一种自恋。现代心理学对自卑与自恋这两个概念研究很多,这些研究足以证实这个观点。
但,这不是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最想说的话。
在拿到这个题目是,我原本想按照我擅长的叙事模式,结合自己的故事去阐述这个问题。后来,我想了想,这些年在“自卑”“自信”这些话题下,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文章,大家搜刮着原生家庭及自己的成长经历,佐证一个个早就在心理学领域早被提出的某个观点。
就算搜刮再多贴切的故事,去证明了过度的自卑就是自恋,那又如何?
首先,作为一个传播学专业的人,面对一个传播现象习惯从多方分析它的成因。传播是一个很复杂的事,一个概念能大范围传播以及取得怎样(正面或负面)的传播效果,跟当时的经济、政治、文化、传播媒介以及传播者有密切关系。自卑与自恋这两个词,在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的传播过程中,在原译者的介入,以及新语境三者共同导致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变形”。即便现在,在我们印象中,“自卑”与“自恋”是一个稍微负面的词,但其实从传播学角度来说,很多事物本身是没有别的意义的,意义都是人类赋予的,话语体系也是可以被人类构建的。所以,我们可以更客观地看待这两个词,而不是随意拿这两个词给自己或别人贴上一个好或者坏的标签。
其次,传统教育下长大的东亚小孩,太擅长谦卑,也太擅长自我反省。大多数小孩在成长过程中多少带些“自卑”的影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度自卑了。离谱的是,当我们这些东亚小孩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获得点自信与底气,好不容易敢大大方方地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支持自己、肯定自己,可能还会被贴上“太自恋”“太自信”的标签。更可怕的是,这些标签还可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贴上的。
我们太擅长自我反省,也太擅长自我PUA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站在我们自己的对立面,去证明我们的自卑与自恋。就算有点自卑与自恋又有什么关系。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以及努力变得自信的我们,但能好好地长大,努力站在这里,已经很厉害了。纵使偶尔有些小缺点,偶尔会自恋,偶尔会自卑,偶尔会愤怒,偶尔会悲伤。那又怎么样呢。
我始终觉得,文字还是服务人的,文字不该只是冰冷冷的工具,文学也不该是只谈客观、谈理性的地方,在有些时刻,文学也可以充满一些温度的,文字也可以成为传递力量的工具。而当我梳理“自卑”的源起与发展,发现这个词语最让人感动的地方是:它本是一个充满力量的词语,是不骄不躁开始万里长征的第一个脚印。当我们把自卑当成一种病,当成一种弃之不及的负面情绪,便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或许,更多时候,我们应让“自卑”这个词还原到它最初的面貌:“登山,必自卑”,要走到远方,得从脚下开始,要爬上高山,得从山脚起步。世界上最高的山,都是从我们脚下这一寸土,一步一步开始攀登的。
美国文化评论家克里斯托弗·拉什在《自恋主义文化》中写道:“现代人的心理特征不是骄傲,而是恐惧。我们不是太爱自己,而是太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爱。”关于自恋,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去理解:因为在成人世界里,“被看见”是难得的,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被看见,爱的本质也是“被看见”,而真正的“看见”太少了,所以我们只能追着自己的影子取暖。
自恋并不可耻。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那喀索斯,区别只在于,有人终于抬起头,看见了水面以外的世界。愿我们都能成为那个在水边,站一会儿,看一眼,然后微笑走开的人,去爱真实的人,去做具体的事,去真的看一棵树、一朵云,去感受朋友眼里真正的温柔,以及去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生活,以及生活里值得爱的每个人。
去拥抱自己内在的小孩,以及真正地看见自己。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ti@wufazhuce.com
征稿信息见微博@ONE一个工作室 小红书@ONE一个编辑部 置顶内容。
回答者
|
|
文长长 @文长长winnie
青年作家,烈酒小清新。
|
相关推荐
| 问答 |
为什么年轻人不谈恋爱了?
|
| 问答 |
三五天的假期,最适合去做点什么?
|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