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


文/蔡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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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外公就经常头痛。在墙上磕头,是战争留给外公的后遗症。和外公上山时,‘我们’会采到一种叫天麻的草药,这是一种可以治头痛的药材。天麻拿回家,母亲炖在鸡汤里,外公却舍不得吃,他说小孩子吃了能变得更聪明。


阴坡里有一块地,我们叫作上万里。

我小时候问大人,为啥叫上万里?他们说,距离太远。我估摸着,有一种可能叫上湾,但村上也没有一个叫下湾的地名。

我是比较喜欢上万里这个名字的,有一种磅礴的气势立在那儿。我们去上万里采茶、摘地泡儿(类似野草莓)、挖折耳根、砍柴、种洋芋、掰苞谷,别人问,干啥去呀?我说,到上万里做活路。那样子,感觉不是去干活,而是要再走一遍长征路一样。

说起来,我的外公是全程走过长征路的。外公憨憨的,为人忠厚,他懵懵懂懂,十几岁就参加了红军,等他返乡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比我现在的年龄还要大。那时通讯不便,他又不识字,无法写信,家中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外公刚参军的时候还是一个稚嫩的细孩,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满脸胡须的小伙子。要不是有政府的同志护送回家,家里人已经认不出外公了。彼时,家中二老都已辞世,只剩下哥嫂。家里突然一下子多出一个人来,临时相处几天,还能凑合。日子一长,自然生出嫌隙,以为他是回来争夺家产的。

外公还没从父母去世的悲痛中走出,他的哥嫂就开始哭穷(那会儿也确实穷)。父母只留下房屋四间,山地三亩,牲畜若干。外公只要了一间偏房,土地可以自己开垦、烧荒。

没几日,乡上的干部到访,说按照政策,外公可以到乡上工作,为此他忐忑了好几天。一日,通知他到乡上去开会,领导让他讲几句。

外公却说:“我不会讲话,你们讲,你们讲,我给你们烧茶端水。”

乡长说:“你是干革命的英雄,哪能让你干这活!要不,你给我们讲讲你打仗的那些事。”

外公一听到打仗,眼睛一亮,不过他讲的并不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话,他们都看着外公,外公一下子有些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讲了一句。打仗没什么好讲的,死的人太多了。

外公沉默了一阵,开始讲他是如何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后来部队又去了朝鲜,吃不饱,穿不暖,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我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外公的故事。有一些,自然有很大程度演绎的成分。他们说,我外公在参加朝鲜战争的时候,还在朝鲜成了家庭,有了孩子。后来部队要回国,不得已才分开。说什么,我在朝鲜还有亲戚呢。

另一说,外公和某某战斗英雄争着抢着背上炸药包去炸碉堡。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但是第二天天一亮发现有人半夜就出发了。乡里人无法理解外公,这不是去送死吗!连我小时候都觉得外公真是忠厚老实。他的子女们更是没有一个理解他的。

大舅小时候在村里读书,他完美地继承了外公身上的迟缓、愚钝和蛮力。很快,大舅就在学校里面吃开了,倒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有什么。他拿着外公在部队各个时期的合照,一时在人群之间成为焦点。焦点会让人产生眩晕,并甘愿沉醉其中。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弥补了他在学习上的天然劣势。

客观地讲,当时的大舅并不知道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新奇,每天都拿着不重样的照片,相当于每天都能找到一个全新的话题。每天拿出去十张照片,往往只能拿回八张照片。慢慢地,外公柜子里的照片也就越来越少了。

据当时大舅的同学回忆说,那些照片中不乏一些非常著名的大人物。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外公的哥哥身上。外公的哥哥,我应该喊大外公。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母亲讲,大外公后来去了老县的大山深处。

改变外公及其子女命运的是一把火。

那天,外公和外婆正在一处拔地角度接近80度的山地上开荒。他们用镰刀将葳蕤的杂草和树枝砍倒,堆在一起,挖了新土覆盖其上,然后用火苗引燃。火势被泥土所阻隔,并不能立马成燎原之势,只能一点一点向四周蔓延。见火已燃,外公用薅锄挖了最后一捧土,封上火口。顷刻之间,烟雾缭绕,草木燃烧的味道和泥土的腥味融在一起。

这种味道总是带着某种相似的记忆,外公自然而然想到了战争。外婆说,外公刚回来的那阵儿,总是在半夜里大喊大叫,怪吓人的。烟雾熏得人眼泪汪汪,但外婆心里是踏实的,她会想到明年的丰收,想到细嫩的洋芋和金黄的玉米。

外公的眼睛完全被烟雾所遮挡,他挥手扇走眼前的浓雾,他看见有一股黑烟正从自己家的房顶冒出来。外公操起薅锄就往家里赶……

大外公把外公的房子点了,一把火让他的房屋彻底变成了废墟。

外公拼了命地往房子跟前跑去,外婆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像一头发怒的豹子一样,急匆匆地下了山,如履平地。等赶到家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也有好心的邻居,去井里打了水端来,终究是杯水车薪。

外公见了这阵仗,自然是奋力朝屋内奔去,幸而被众人拦下。他以为大舅还在屋里,还要往里冲,这时听到大舅的哭泣,他转过来把大舅抱在怀里,又是哭又是笑,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阵儿,我母亲尚未出生。只听得大人们经常会说起那场大火,因为这场火改变了外公及其子女命运的走向。

他们会说起我的大外公,是因为妒忌,因为醉酒,最终失火,也有说是故意为之。外公对此从未有过怨言,也从未说过大外公一句不是。大火之后他就搬到对面水井上的一处洞穴里暂住过渡。大外公大概也难以忍受乡言灼灼,于是在一个暴雨来临前的夜晚,带着大外婆离开了。

终是这场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其中就包括那些在当时还没有完全显现作用的照片,以及各种证书、奖章、证明材料之类。因为之后需要种种相关印证的材料才能发放相应的补助,外公的收入一下子陷入断崖式下跌。而大舅拿到学校里的那些照片,也终究没能再回到外公的手里。

外公所在的部队,几经更名、调整、合并,他对自己的来处很难通过言语讲述明白。最终他只能每年领取很微薄的一份收入,根本供养不起大舅和五个女儿读书。我的母亲和四个姨,其中不乏聪慧能干者,外公不管那么多,一律采取平均主义,每个人读到二年级。

我的母亲在读书上颇有天赋,等我从山上到白沙小学读书的时候,当年教我母亲的林老师,已经升任为教导主任。提及母亲,他仍然一边夸耀,一边感到可惜。

林老师说,要是你的外公能够再坚持几年,让她读完小学,那时就能得到一份工作。

我回到家,将林老师的话说与母亲。

母亲说,这都是命。她不能对外公有过多的要求,在所有的孩子中,她最小,也是外公外婆最为宠爱的。做了父母,她就理解了外公。

林老师的儿子那会儿已经在小学对面开了一家诊所。后来听母亲说起,他们曾是同班同学,然而他资质平庸,还留过级,是林老师逼着他一直上学,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除了旁人,外公并不允许子女们说大外公的不是。现在我已过了而立之年,才逐渐明白外公心里的痛楚。

从我稍微记事起,外公就经常头疼。我记得有一次我跟着母亲从山上下来买东西,回程的时候去看外公。只见外公坐在床上,把光溜溜、黄澄澄的头往墙上使劲磕,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起初,我还跟着学,也把自己的头往墙上磕。我说,外公的头真厉害,磕到墙上一点儿伤疤都没有?

母亲说,你外公用脑袋磕死过鬼子。

我问,什么是鬼子。

日本人。

外公在墙上磕头,是战争留下的后遗症。外公清醒的时候也说,头疼的时候,脑袋里像是有炮弹在爆炸,那些枪声好像又回来了。刚开始,他用手抠头皮,后来是用指头按压,也不起作用,再用拳头使劲敲,还是不能缓解。到小诊所和医院也去看了,医生也没能说出个缘由,只是开了一盒去痛片,并不起效;另拿了一盒安眠药,吃了倒是能睡着,就是记忆越来越差。

我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外公都会提前把日子算好,买上零食到山上来看我,并小住一段时间。说是小住,其实更多的是帮我们家干些农活。那时,外公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素质依然很好,跟年轻的小伙子不相上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炭,走上坡路一口气都不用歇。

我跟在他的身后,去上万里砍柴、打猪草。那阵端午已过,上万里我家地边上有几株野刺莓(覆盆子)和地泡儿,我就摘了往嘴里送。等我吃得差不多了,外公背篓里已经装满了猪草。他还要砍掉两根枯树,搭在背篓上带回去。

我用野荷叶做了一个漏斗,装了刺莓和地泡儿给外公吃。他用袖子揩去脸上的汗水,挑了一个最大的刺莓喂到我的嘴里。他鼻子一吸,说,怎么有股马尿味?

什么是马尿味?我连马也没见过,自然不知。

我跟在外公的身后,他用镰刀拨开一堆草丛,确实有一股腥味越来越浓。

只见得两三根粉红色的杆子,嫩嫩的,立在草丛中央。

外公说,这就是天麻了。

什么是天麻?

天麻就是可以治头痛的药材。

外公用镰刀把杂草钩到一边,沿着粉色的杆子轻轻地往下刨,果然见到几个蚕茧大小、黄色的果实。外公放在我的手里,果然有些分量。

天麻拿回家,母亲炖在鸡汤里,外公却舍不得吃,说小孩子吃了能变得更聪明。

当天晚上,我又看见外公朝墙上磕头。我想要是外公吃了天麻就不会头疼了。

稍大一点我才想明白,外公应该是在打仗的时候见过军马,所以才对马尿的气味那么熟悉。我每年路过上万里的时候,就会去林子里翻天麻。

有一天,我终于看见了一根小拇指粗的天麻杆子,我挖出了两个洋芋大小的天麻,拿回家给了母亲。母亲说,晒干了,给外公寄过去。我才知道,外公外婆和大舅大舅娘积怨已深,他们去了四川,到了我三姨家。我们之间算是真正隔了上万里。

这一走,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姨在成都租了个门面房卖豆腐,做完生意门一锁,外公外婆就睡在里间。夜晚,屋里一定是黑黢黢的。中考后,我去成都看他们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小时候跟外公外婆睡在一起,屋子里有灯,他们却从不敢开灯,害怕舅娘指责。一屋的柴火,把房子熏得跟棺材一般。

外公去世的前一年,在豆腐坊附近的公厕走丢了。他的记忆,很难支撑起都市里繁杂的路线。三姨只好歇业,报警。

我们一家人在陕西惴惴不安,求神祈福。除了心焦,帮不上任何忙。母亲打包好了行李,约好了去安康的车。燥热的夏天,卷来磅礴的乌云,暴雨张开大口正从山的另一头奔袭而来。

雨幕似墙,排山倒海而来。已过了原本约好的时间,却迟迟不见车来。母亲站在屋檐下,急得直跺脚。她望眼欲穿,暮色渐沉,拨出去的电话却无法接通。

雨水啪啪啪地摔打在屋顶的石板上,那声音总是让我不自觉地想起外公,想起他把黄澄澄的头撞在黄腾腾的墙壁上,像是一头老牛撞在一面无边的鼓上。

铃声响起,司机打来电话,说是狮子岩上的山石垮了,路面无法通行。母亲失落地挂了电话,她把行李搬回堂屋。

我们都有不好的预感,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我们坐在屋檐下,雨水喧嚣,我似乎在浑浊的泥流中看见了八十多岁的外公正蹒跚而来。外公去了四川,别的忙帮不上,他就和外婆一起捡起纸壳子、废铜烂铁卖了,贴补家用。两人又不识数,被人诓骗了也是常有的事……

半夜,雨水并没有消停,雨水和河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三点多,母亲接到三姨的电话,人在桥洞下找到了。我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个人能睡着。迷迷糊糊跌入梦中,看见一株手腕粗的天麻开了花,又似是在对我微笑。

外公走丢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豆腐坊一开门,乌泱乌泱的人群过来。他们不是附近的居民,而是一帮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外公自是没法应付这些人,他尴尬地笑着,用方言说,我不会说,你们坐,你们坐,我给你们烧水喝。

那会儿,纸媒尚未没落,报纸、杂志、电视台全都来了,三姨只好关门谢客。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外公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公众的面前。当然,对此他一无所知。那些报纸都被三姨收起来了。

外公去世的那年,母亲已经有所预感。她和父亲带着我弟弟,去看外公。外公从未见过这个最小的外孙,见了面却问我怎么没来。临走的前一天,外公吃了三大碗母亲带过去的腊猪蹄。他们走到成都的时候,三姨说外公走了。他们又从火车站往回走,去参加葬礼。

我时常想,要是那顿猪蹄里面有几个天麻该多好!

即便外公去了天国,也不会头疼。

责任编辑:讷讷

作者


蔡淼
蔡淼  
写手,西部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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