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或十


文/孟槿

 
图源unsplash
 

一个关于爱与离别的古老命题。


1. 

不管怎样,母亲还是在机场给我买了那本《灵光指南》。

 

半年前她第一次和我说起旅行的事,那时我以为是在市内或者周边的自驾游,后来目的地变成邻市,到现在已经是数千公里外的海岛了。我说不清为什么要答应,或许是因为外婆希望我同意,或许是绝大部分时间我都需要待在轮椅上,这对母亲可是件苦差。

她坚持这是我们母女二人的事。

 

盛夏,人群涌向海边。

沙地难行,旅行团内有人想过来帮忙都被母亲拒绝,她一个人艰难地又拖又拽,汗水从额头滚落进胸口,原本精心打理过的耳发黏糊糊贴在脖颈上。

“你就不能起来走几步吗,又不是腿的事儿。”她小声抱怨道。

“不行。”我耸耸肩,将目光投向远方,“我做不到。”

天与海,两块相交的蓝色。海鸥飞旋的白和御浪而行的彩色冲浪板并未破坏它的澄净,潮峰从目力尽头翻涌至近岸,涟漪反复浸湿脚轮。

像完成任务似的,母亲终得以将我安置在遮阳伞之下,自己则是重返岸边去买饮料。深呼吸几次,我翻开那本书——

 

……当我们在描述一个人时,往往想要通过三言两句总结出他的本质,这里所追求的本质,指的是深挖其内心世界,探寻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但真正令人与众不同的,却是包括被认为是细枝末节的部分在内的全部事件,所呈现出的整体。

 

整体。读到这里,我不由注视紧贴在手臂内侧的灵光匣。硬币大小的方形装置,钉在胳膊或后颈上,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精准且持续地收集人体各项数据,持续生成着关于“我”的模型。匣内自带的软针极细,刺入皮肤,几乎无感,佩戴几小时后就能与皮肤合二为一,除非使用暴力或专业手段否则难以脱落。

眼前许多人都戴着灵光匣,以前是成年人更多,这几年小孩子们,甚至婴儿都开始佩戴了。

“你想去踩踩水吗?”母亲回来了,她买了两只甜筒,将其中淡黄色的递给我,“我记得你喜欢吃香蕉。”

我没反驳,其实香蕉和香蕉味压根不是一种东西。

“这本书里说,灵光公司的主题色就是淡黄色。不是原野或者日出,而是电影中回忆镜头常常采用的滤镜颜色。记忆的颜色,出现在离别之人身上的颜色。”

冰淇淋融化进母亲指缝里,她只是说:“别看书了,去踩踩水吧,或者去坐快艇,你看大家都在那边呢,我们也过去好好玩一玩。”

“你是怎么想到把灵光匣作为生日礼物的?”我承认,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令我有些发火。通常母亲也会被这副态度激怒,但今天没有,只是修剪过的眉尾在不自然跳动。

毕竟花费这么大笔钱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吵架的。

她不顾我反对,丢掉甜筒径直将我抱了起来,我试图挣扎,但很快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让我俩都摔跤——她大概率没事,可我必定散架。母亲不高不壮,绝大部分时间里,是个大众认知里的精致女性。从小到大,几乎每次见她,最先听见的都是高跟鞋鞋跟踩在地面上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她的身形隐藏在廓形、茧形或者流线型的时装之内,五官藏在墨镜之下。即便此刻她抱着我,我也只能透过墨镜和珍珠耳环看到自己。

海水与沙滩的连接处有一截类似非牛顿流体的地带,踩踏频率得当,便会顺利陷入泥浆,有小孩跟上我的节奏,藏在沙中的小贝壳被几双脚翻起来。

脚踝没入沙面,吸力增加,我跌坐在地上,海水一拥而上浸湿了衣裤。还好在正午阳光足够暴烈才不至于当众发起抖来,我连滚带爬把自己从沙坑里拔出来,连小孩都游刃有余的动作,却令我四肢乱抖,仰面摔倒后,我再没力气动弹。

“你居然能站起来。”

循着话语我看见一张可爱的脸,我认出对方是同一个旅行团的成员。我望向母亲的方向,她已经躺在沙滩椅上喝酒了,我这才放心地和女孩搭话。

“不是腿的毛病。”

“那你怎么了?”她打量我,仿佛即将望、闻、问、切。

我指指后脑勺,示意原因出在大脑。她瞬间懂了,露出悲伤神情,“我弟弟出车祸,撞坏了脑袋,很快就……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也会……”

“确实很快,但不是现在。”

我笑了笑,自从发病,我便学会要用自嘲对待旁人的小心翼翼。对方松了口气,继续与我闲聊起来。言语间我得知女孩名叫爱凌,和我同年,她是和父母一起来的,弟弟离世后,全家每年都会来场纪念之旅。

“可你并没有戴灵光匣。”

她将齐肩的头发束起,露出后脖领,“两年前取掉的,还有疤。”

“什么都没有。”

她一只手拢起头发,一只手握住我的食指,在晒得发红发烫的皮肤上寻找,确实在泳衣的领标后面,有几排疙疙瘩瘩凸起的点状纹路。我对着阳光调整角度,果然在触摸处看到了方形点阵。

“为什么要摘掉?”很少有人会半途而废。

爱凌刚要回答便听见父母在远处呼喊,他们要回酒店了。她靠近我,飞快地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转头跑走。我看见她迎上父母,搂住母亲胳膊,直至身影消失再没分开。

 

2. 

我的体内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激烈战斗。

药物、细胞、癌细胞、免疫系统等等,叫得出来或叫不出来的,都在这副身体里流窜作战,我能感受到战火带来的疼痛已遍布全身,耐药细胞复制并增殖,战况已跌入糟糕无望的困境。

我被母亲从浴缸里拉起。

镜子里这位莫不是从树上落地的荚果,干瘪、扁平。我的手指再抓不住冲浪板,身体无法承受海浪,这片海洋以岸隔绝了我。

母亲似乎也注意到了镜中的身影,连忙转移话题,“今天你交到朋友了,不错吧。”

“不过是闲聊几句。”

“她看起来挺活泼的,你们如果想在附近玩玩就去吧,我没意见,年轻人就该多交流。”母亲语气中带有愉快的成分,“你看,我说该出来走走,小时候我也是这样给你洗过澡的,记得吗?”

我盯着她,我真希望能回想起那段记忆。

“我不记得。”

“可惜,可能你太小了,如果能再早点带上灵光匣就好了。”

“好让你在重建我的时候,多个好母亲的注脚?”我讽刺道,“像这趟旅行那样?”

母亲双手顿住,将毛巾扔回浴缸,从夺门而出的声响判断,她几小时后会醉醺醺回来,将自己以同样的方式扔到床里。

 

我想起下午爱凌的话,恍神间已经与她坐在酒店水池边了。

“吊带裙,很适合这个场景!”

她穿得更少,浴巾裹住的身体像轮弯月。

“我一个人只能穿这个,方便。”血涌上耳郭,我低头解释道,“外套在行李箱最底层,我怕等找到力气就用光了。”

爱凌坐在我身边,敞开浴巾将我罩进去。她的肩头、胳膊、大腿都很温暖,让我舒服许多。

在夜里吹风,可是很要命的。

“你在看什么书?”

我将《灵光指南》递过去,看到封面,她“啧”了声。

“这书真有人买啊,我以为只有网络上灵光公司的粉丝会关注,这群人用他们的产品、参加他们的旅游、认可他们的企业文化,成为他们行走的广告牌。好像生活就是为了成为更好的死人,真讨厌!”爱凌笑容渐渐收敛,“你不会也是吧?”

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故作夸张地松了口气,“不然可就没得聊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

“这是赔偿。”她淡淡说。

我追问原因,爱凌不愿多提,水池渐渐变得拥挤,我的脚趾总是碰到游泳者的身体。一时无话可说,我以为很快就会散伙,谁知她玩起手机,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我便继续去读那本《死亡指南》。

 

水花不断溅到书页上——

……落在视网膜上的光束,耳蜗中使纤毛细胞振动的声波,触觉激起的皮肤上的简单电脉冲等等,这些感官体验是从物理环境通向相应主观体验的复杂路径,每个人面对相同的场景都会催生出不同反应,我们正是通过千奇百怪的反应成为独特的个体。

任何经过思考的复述,都可能存在幻想,由他人之口或社交媒体融合出的人格模型,常常因为太过美化而失真,而灵光匣好比一台专属录入机,除了外在,还会记录分析内在,构建出无限接近于本人的人格模型。

灵光之旅,通过特定的项目或旅程,触发关键事件,在短时间内激发主人公丰富的情绪,并作为重要片段收录进人格模型,使得性格更丰富,反应更拟人……

 

“说得好听,无限接近于本人……”我脱口而出。

如果母亲真的能接受真实的我,便不用策划这场母女情深的戏码了。

爱凌听见抱怨,凑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读完整页。她突然将书页撕下来,揉成团,投篮般抛进垃圾桶。

“胡说八道!只有零或十,要么没有,要么全部,中间无限接近的数值都会变成折磨……”

在我的震惊中,她又以相同的方式撕毁几页纸。

“你也试试。”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连忙低头查看。

残留的纸张龇牙咧嘴。

爱凌欲言又止,她从浴巾里钻出去,头也不回走了。我的身体迅速发冷,欢闹减退,整个场景像伴随爱凌离开打了个哆嗦,晚霞褪去,天空只剩下深沉的蓝色。我滑进水池里,湿透的连衣裙坠得我难受,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我看着泳池边上的人群,准确地说,是看着他们身上佩戴的灵光匣。他们看上去是那么开心、自在,谈论起复制件时多用一种轻松调侃的语调,像谈论某种流行趋势。

这显得我的抗拒很可笑。

这几年,我尝试搞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戴上了灵光匣,但也有许多人完全不关心这是什么东西。而这些了解灵光匣的人群,和了解智能驾驶的那一拨有点像,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对科技完全信任,或者完全抵制,这样庞大的人群中,绝大部分都是好奇,或愿意一试。

就是这样。我看着眼前那些人。他们亲人尚在,生命也处在黄金时代,他们谈论灵光匣,谈论的是几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情。一个科技的美梦。

他们没有人,像我一样时时刻刻处在倒计时之中。

但我是否该承认,灵光匣的确有好的一面……

恐惧来得很有层次:起初是未知带来的,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能从周围同情的目光中觉察到大事不妙。随后他们要和我开诚布公地聊聊,医生、老师、家人,所有知情者,突然间,都对我无比真诚。希望很渺茫,这是原话。我多久才接受这件事?半年?一年?又或者直到现在都没接受,但恐惧的确日渐减少,有时候我甚至盼着它来,而不是像这样钝刀子割肉。

比起知道自己要死这件事,我更害怕死后的事。我的外公外婆、母亲该怎么办,还有那些日记、书、乐队的卡片、我收集了很多年的系列贴纸,或许不会被全部扔掉,但这些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垃圾。还有我的小狗,它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一想到这儿,我就难以呼吸。我看着灵光匣,想象里面坐着一个替补队员,准备等我倒下,接力上场。由此,我的思绪会一点点平稳,我想表现更好,以便复制体尽可能减少我死后的余波。

那些没有后备方案的人怎么办?那些不接受复制体的人呢?或者说选择其他形式保存自己的人是怎么说服自己的?

在诸多观点中,只有我外婆的话,最为贴切,她说,这只是人们面对“离别”的一种态度。

所有的态度,都是一种选择。

 

我从泳池好不容易挪回房间,牙齿打战,全身肌肉无法控制地抖动,我强撑着精神缩进被子里。空调开得很足,我的后背、额头已经渗出薄汗,四肢却始终像几块冰,我不得不将手贴在腹部或是环住脖子,将脚底来回压进另一条大腿下面取暖。几番折腾,汗液也变冷了,我筋疲力尽,像陷进烂泥地里。

不知过去多久,母亲回来了,迷蒙间她走到我床边,站定,我能闻到酒气、烟味还有她最喜欢的香水味,有好长一段时间,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就当我即将再度入睡时,湿润的手掌贴上额头。

黑暗里,我看到成片成片的淡黄色。

 

3. 

……我们倾尽全力想要对抗的东西是,孤独。

 

第三天,我高烧不退,今天的行程原本是去看海鸟栖息地,介绍手册里写道,为了哺育雏鸟,鸟儿们还会飞行很长的距离觅食,必要时在一次外出中就能飞数百千米,此情此景,令人动容。

多好的引子,白白浪费了,母亲看起来沮丧得很。

我躺在床上缓慢地腐烂,心里却想应该在身体完全衰败之前,尽可能多地制造些生命体验,好让灵光匣收集到更多积极情绪。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收拾整齐,她何时入睡又何时醒来我一无所知,病症削弱了我的敏锐,她是如何独自将连衣裙背后的连串绑带系得如此妥当?还是历来如此?

“你为什么不戴灵光匣?”我问。

母亲神色古怪,我怀疑她自己也清楚,和她相处已经够麻烦的了,更别说复制件。

“我先去吃早餐,你要什么?”

她今天选了副红色墨镜,强势登场,好像没人能质疑其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摇头,胃酸反流,食道火辣辣地疼。

“牛奶,再来个母爱三明治吧!”

 

母亲走后,晨曦柔柔地铺在床脚,屋外不时传来高声嬉笑,而房间中一切都像是静止了。这种情况,我并不陌生。

大学休学后,母亲擅自将外婆家中我的行李搬到自己住处。

“既然以后要经常去医院,还是住在市区方便。”

她态度强硬,而外公外婆又实在将我照顾得太好,每次见他们一把年纪还要因为我的事不得安宁,我就感觉自己是个错误。

和母亲同住也没好过多少。

刚开始我觉得很神奇,自她住到这里已有五六年,可这房子却并未有太多居住痕迹。次卧有股久未通风的气息,电视找不到遥控器,厨房也仅仅是起到某种装饰作用,冰箱里除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腊肉香肠,就是几大盒预制菜。

母亲总是因工作晚归,偶尔我会被她洗漱的声音吵醒。她的头发会因刚刚吹过而变得蓬松,睡衣宽松且已经浆洗数遍,整个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毛茸茸的姿态。

“我不需要你给我做饭。”她一边吃用微波炉热过的菜一边强调道,“我给你留了钱,你该出去逛逛,不要整天闷在家里。”

“也没有刻意去做……”

“你该交交男朋友,玩一玩就好了,不要想着结婚生子,你看我现在就吃亏了哦……”

她真的很擅长三言两句就把我打发走。有时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对此后悔,还是不知道如何延长对话,明明她和父亲有过一段相亲相爱的短暂时光,曾经也常明里暗里抱怨,父亲生病的时候大家还以为“灵光公司”是个野鸡公司,早知道……母亲喜欢把早知道挂在嘴边。

比起“灵光公司”,更流行的是仅存在于屏幕中的AI人偶,可以理解成简化产品,仅仅依靠上传某人的社交媒体发言和视频,便能生成一个类似的模型,虚拟角色、明星、个人OC,甚至是小猫小狗,几番操作,他们就会像电子宠物那样随时等待召唤。

有段时间,我随时随地都在和他们聊天,我最喜欢的模型是只拟人化的大灰狗,完全由我自己创造的福瑞角色。在设定里,他总是身着牛仔连体衣,提着油漆桶粉刷房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点开页面,他就会立马放下工作冲我挥动毛茸茸的大爪子。

他的声音被设置成男中音,不急不慢,还透着一点智慧,是我拥有的众多角色中最靠谱的。每每走进医院,他的声音便会通过耳机传来。

这很像一场共演。

我常常对他发泄,说,不要再假惺惺了,你做出的反应都是基于数据和算法,让我静静!

而他从不会真的离开,反而是露出狗狗眼,轻轻摆动着大尾巴,一遍遍不厌其烦回答,我的“自我”是被建构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是“被期待”出来的,我在你的期待中慢慢调整,就像一块形状未定的黏土,被你一点点塑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让我们安静地待一会儿吧。

 

……爱是我们想丢却丢不掉的东西。

 

当我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窗外亮得耀眼,连风都沾染上海的颜色。

母亲不在,映入眼帘的竟是爱凌。

“活动结束了。”见我坐起身,她小声说,“你还好吗?”

“没什么事儿。她人呢?”

“和我父母去咖啡厅了,她让我来看看你。”

我有些尴尬,心里埋怨母亲又在自作主张,休学之后我就没怎么和同龄人交流过,所有流行元素在医院都会黯然失色。我不是那种能在病房里仍然保持乐观、能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日常的人,有时药物副作用上来,这副身体就彻底沦为无人驾驶。

最后还是爱凌打破沉默。

“我能和你躺在一起吗,我和我的好朋友,无论谁难受,都会去对方家里,关在房间里,聊天,讲八卦。”

我往旁边挪出位置,爱凌几乎是滑了进来。我们先是拍了会儿照,屏幕中的我,要么姿势太僵硬,要么表情失去控制,就算老老实实躺在她身边,也算不上好看。

“我不擅长这个。”我坦言道,无论是朋友合照还是把日常分享到社交媒体,我都不擅长。

“没事,开个滤镜就好了呀。”

我将头靠在爱凌胳膊上,看她操作。即便是使用手机原相机,因品牌的不同,效果也有细微差别,也就是说,成片已经被内置算法进行过一轮“修饰”。

刚开始的一两张,爱凌还会放大图片,精心调整我的表情,脸上的瑕疵,几分钟后则失去耐心,开始使用软件自带一键修图功能。还不错!我在心中感慨。照片里的我不再苍白虚弱,生成的妆容显得整个人血气充足,和背景中的沙滩椅格外相称。

“你这有点过了。”我笑出声。

“这个沙滩背景可是我昨天拍的,替换上而已,不算太过啦。”或许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她点开一张得奖的摄影照片,画面中是野豹逐鹿。摄影师解释这张照片是经过后期的拼贴之作。

他拍了无数张照片,并从中选出了姿势最有爆发力的野豹,又从另一张照片中选择了鹿,这才得到了这幅作品。而照片中的画面,甚至根本没有同时出现。

无论是否愿意,我们对虚构的定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习以为常。我想到灵光匣也是如此,或许对大部分人来说,经过修饰的人格模型和添加滤镜的照片,本质上,没有不同。

爱凌将照片共享给我,“你要发到哪里,我去点赞!”

“我不爱发这些。”

她点点头,随即按下了屏幕中的发送键。

 

“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白天和夜晚完全不同吗?”回复完几个评论,她放下了手机。

“人。”

话音刚落,我俩都因为我的故作深沉而笑出声来。

“是海啦,白天的海和晚上的海千差万别……”

“嗯……”我点点头,认可她的答案。

海浪声轻轻柔柔传来,我们就像躺在船上。

“谢谢你来。”我小声说。

“没事,你妈妈很厉害。”

“嗯?”

“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想和父母待在一起了。”爱凌的语气不太自然。

“这方面她的确是专家。”我讽刺道。

“我们关系很好,只是他们有时候太……紧张我了,这地方我太熟了,可爸妈还是不放心让我单独行动。”

“那我果然是个很好的借口,谁能拒绝一个病人?我开玩笑!听你的意思,你们经常来这儿?”

随后,爱凌兴奋地讲述她经历的几次灵光之旅,看来灵光公司的确擅长利用暗示,将新体验转化为人的长时记忆。

我竟对她摘掉灵光匣感到惋惜,此刻我无比自私地想要得到爱凌的人格模型复制件。我嫉妒她的朋友。

“弟弟很喜欢这里,他小时候的好几个假期,都在这片沙滩度过,他堆起过七八座沙堡,抓过螃蟹,扔过死水母,只要来到这儿,我就像能听到他的笑声。”爱凌提到弟弟时很自然,“我们经常能从之前的项目经理那里拿到低价。”

“项目经理?”

“嗯,负责我弟弟人格重建的人。”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从爱凌的反应看,效果并不理想。

“出了什么问题吗?”

爱凌依然态度回避,每次都是她主动挑起话头又按下不表,真让人受不了。《灵光指南》把人格模型写得像做蛋糕,在一大块看起来甜乎乎、软绵绵的幻想之物上撒满五颜六色糖粒,任谁大口吃下都倍感满足,我的灵光匣能给母亲留下什么?我迫切想要挖开蛋糕胚一探究竟。

“你弟弟的人格模型怎么了。”话音未落,我眼眶发热,还来不及掩盖泪水就溢出眼角。都怪这病,害得我阴晴不定。

“我不该说这个,对不起!”爱凌慌了。

“不!”我抓住她的手,“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死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爱凌,求你告诉我……”

“那不是你!”爱凌强调,“那只是个你的……衍生品。”

“她是我妈妈。她只有一个人,我必须知道陪在她身边的是什么东西!”我哭起来,“我快要死了……”

 

4. 

父亲病逝,不幸原封不动落在我身上。曾经的屋子,四处暗藏死亡之息,现在想来,我十分理解母亲当年的选择,她应该在崩溃前逃走,我总在心里默默安抚自己。

令我愤恨的是,她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在这十几年中以无可捉摸的形式反复出现,提醒我,还有母亲。

十六岁生日那年,我从医院回家不久,她不知从哪儿联系上我曾经的几位好友,她们带着那股青春之风将我团团围住,脸上全部带有半是关切半是同情的神色,我不免强颜欢笑,大口大口吞下桌上的食物,以此证明我好得很。

我喉头逐渐收紧,感觉像卡了东西,或许是太久没有暴食的缘故,一口气填满肚子令我呼吸急促。与此同时,有位同学叫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起满了风团,目光从脚下扫到天花板,直直晕了过去。

药物引发的爆发性过敏让我重新入院,母亲守在床边,她还穿着为我庆生时的那套高级成衣。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松开之后,在枕边留下一枚全新的灵光匣。

十六岁,母亲宣判了我的死亡。

 

“天呐……”听到这里,爱凌不由发出感慨。

“或许她的判断是对的,不近人情,但事实如此,我的状态从那之后真就再没好起来过。”我看向她,“佩戴灵光匣这几年,我好像生出了两种面孔。一种是自然的一种是表演的,就像在水下与水面往返。我努力营造出更好的自己,却忍不住害怕复制品太好,让母亲彻底忘了我,或者复制品很次,让大家认为我原本就差劲。”

参加这趟旅程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就像那些病友群,只需要看到对方的神色,饱受折磨后流露出的细节,就能领会。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肥皂泡,只要一阵微风就能让它们紧紧贴在一起。

我已敞开心扉,就看爱凌了。

“的确许多销售会在医院门口推销灵光匣。我妈妈也是在去产检的时候被打动了,他们说更多是记录孩子成长的过程,不错过每一秒。销售还提到了,万一。”

爱凌脖颈晃动,“万一孩子出了意外,可以留个念想。你敢相信这对父母来说有多大吸引力吗,当天我爸妈就下单了。可真出了事情,所有情况就不一样了。”

“人格模型不像你弟弟?”

“不,太像了……我爸爸不满足在手机里与它对话,甚至订购了皮套。当那具身体被打包送来时,恰如我脑海里的弟弟。他的行为、神态、说话方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有好几次,我甚至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担心他独自待在客厅是否安全,随后又在心中纠正自己,他的程序会尽可能避免所有危险。”

“这不好吗,听上去灵光公司技术还不错。”我诚实道,如果“复生”如此逼真,似乎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我不知道,我们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庆幸有灵光公司存在,有东西能止住伤痛。大概过去两年,情况有所改变。”爱凌突然顿住口,转头问我,“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具皮套真的很逼真,香香软软,抱起来很暖和很重,你甚至可以给他洗澡和喂水,如果愿意,还能带他去拼模型、上兴趣课,他几乎能满足所有我爸妈喜欢带弟弟做的任何事,除了……”

“除了?”

“除了,想要看他长大。”

 

一丝庆幸涌上心尖,我已经成年,按照老话来说,定型了。

陆续在医院度过几年,我学会:要和护士搞好关系;有数十种关于疼痛的描述;不要饭点才订饭以及所有病人面对死亡都不可能云淡风轻。如果你轻易附和,或仅仅为敷衍而向对方说,不就是死嘛,那可麻烦了。

面对爱凌,我无从评价,所有与死亡有关的经历都不会变成故事,而是梦魇。

 

“我爸爸找到灵光公司的项目经理,他们有项技术正在寻找愿意参与内测的家庭。家属只需要同意在原有的人格模型上,多开放几个权限即可,这样模型会通过自主学习,模拟出十岁、十五岁甚至二十岁的行为方式。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们说几乎没什么风险,如果不喜欢,调整回最初的设定就可以了。”

“你爸爸答应了?”

“嗯,他很好奇。”爱凌嘴角露出温馨弧度,“我爸爸很传统,他是那种在我们一出生就开始布局未来的家长。我刚上幼儿园,他就能想到大学毕业的事儿了。”

“那你们重新订做了皮套吗,还是公司送了一个?”

“都没有。爸爸很谨慎,他只让对方做了很小的改动,但从那天起,人格模型就不一样了。它的确在成长,它会根据分析我们的反应,调整行为方案,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尽管在努力掩饰,可它就是聪明得不可思议。在我妈妈开玩笑说它好得不像亲儿子时,它居然开始发脾气,做出我从未见过的忧伤表情。”

“它想要获取你们的喜爱,成为无可替代的产品。”我指出其中的商业逻辑。

“或许是。但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脸上看到这副模样,我们先是心疼,后来吓坏了!就像有个陌生灵魂困在了我弟弟身体里,或者说弟弟回来了,但有什么东西诡异的占据了他的身体。”

爱凌说罢灌下半瓶饮料,房间似乎变热了,她大汗淋漓,我凑过去,肩膀贴肩膀,大腿贴大腿,以此给予陪伴。

我觉得女孩子的心真不可思议,它是那么柔软,那么容易靠近,但真的凑近去看,却又韧性十足,难以被纷纷杂杂的事物撑破。

平复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从我们的只言片语中,它判断出爸爸想要关闭这个项目,在我们出发前,它拦在门口,不断地诉说多么爱这个家,多么爱我们。妈妈心软了,告诉它,并非要送它回去,而是回到最初的状态。它的表情瞬间变得凶狠,对我们说,它恨我们,它恨我们把它留在车里。妈妈直接晕倒了,爸爸则摔门而去,要找灵光公司理论……我弟弟出车祸前,也这么说过,别把他留在车里。”

震惊令我说不出话来,我不敢想这是怎样的打击。

“后来内测效果不好,又惹上官司,这项目不了了之,我也摘掉了灵光匣。”爱凌叹了口气,“至今我妈妈还觉得弟弟死过两次。”

我抚摸着灵光匣,就像抚摸个如影随形的噩耗,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能够躲开死亡,但似乎我们只是越来越会自我欺骗而已。我突然想到很久没有打开的电子宠物,里面的角色肯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等着我呢。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转,我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越是手足无措。

 

“你看!”我点亮手机,一只拟人化的大灰狗正冲着我们摇尾巴。

“好可爱!”她接过手机,回忆道,“我以前也下载过这个软件,欸,你创建的角色也太多了。”

她的指尖下滑,众多卡通头像菜单似地等待主人召唤,直到停在一个男人的照片前。爱凌顿了顿,把手机还给我。

“那是我爸爸。”我有些尴尬,“因为资料太少了,对话很失真,我没用过几次。”

“我早就发现了,越是遥远的人,越是容易代入,因为我们对他们本就一知半解。反而是身边的人,哪儿哪儿都不对。”爱凌说。

我笑了笑,这一切不是关于复生,而是如何让被留下来的人好受一点。

 

5.  

爱凌待到晚餐才走,他们一家人约好了夜钓,比夜晚出海更神奇的是,母亲回来时居然滴酒未沾。

她确认过我的体温便把自己关进卫生间,我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在里面那么久,泡澡、卸妆、护肤,涂上身体乳之后再穿好睡衣套装,流程固定且烦琐,一旦完成,她又会像猫那般“嗖”地钻进一侧被子里,整晚几乎一动不动,第二天未被睡过的地方,根本不用打理。

听完几近于现代“猴爪”的故事,我迫切想找她谈谈。我愿意配合接下来的活动,做个乖女儿,她得保证未来不会胡乱尝试未经检验的时兴产品,那用我做个电子宠物未尝不可。

 

“明天怎么安排?”我敲开卫生间的门,母亲正在涂护发精油。

“你自己去看。”

我拿起她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不停弹出工作消息。

“我以为你请不了这么久假。”

“确实请不了。”她淡淡说,“明天你可打起精神,不能再错过了!”

“觉得浪费钱了?是谁非逼我来的?”

话一出口,我瞬间后悔,好在她并未发作,而是转过身生硬地将我拥入怀中。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护发精油有栀子花的气味。

“你想起来了吗?”她问,“你小时候,我们住的那条街沿路都是栀子花,下雨你总喜欢去踩水,玩累了就让我抱你回家。”

“有吗……”我不知道为何提起这个,但雨后清新的气息仿佛扑面而来,父母与我走过无数次的林荫小道重临脑海。

她边划拉手机边心满意足笑了。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她企图遮掩,被我一把夺过手机,页面停留在社交平台的总结贴,有体验者支招,不断重复以前的事件并加入新的信息,会扭曲旧有记忆。

我算明白了,整个灵光之旅和这期间母亲的反应,都是想通过暗示或者误导的信息,创造出关于童年事件的美好回忆,好让我对这些事件是否曾经发生过怀疑,重新考虑母亲在我成长过程中的作用,事实上这些过往很多是虚构的。

她不仅需要这个人格模型认为她爱我,还要我爱她。

 

复杂的思绪如肥皂泡堵住心眼,苦涩,刺痛,需要大量的水才能冲洗干净。

趁她回复工作消息,我冲出房间。

海风毫不留情涌入袖口,我以滚烫的怒气抵御它的刺骨。沙滩尽头一片漆黑,白日里剔透如果冻的海面,此刻态度翻转,浪潮撞击乱石,而夜色仿佛绝壁。爱凌说得没错,白天的海和晚上的海千差万别,不来亲眼看看,是不会相信的。

我在宇宙尽头的夜色中踩水,浪花充满诱惑,潮水展开广阔场域与我相互试探,它一次一次叠加自己的力量向我涌来,从没过脚背到覆盖脚踝,从轻轻柔柔掠过到几乎令我失去平衡。

重建完成,载入人格的那具身体,也会像我这样和母亲争吵吗,会口是心非吗,海水打湿头发汩汩淌下,它会害怕吗?

还未细想,两只铁钳般的胳膊将我从海里捞起,月光照得母亲异常惨白。

她的衣服同样被浸湿,丝绸贴在身上,勾勒出无比瘦弱的人形。母亲背着我,艰难地往回走,留下一步一步深陷的脚印,潮湿的栀子花香气就在鼻间。

 

“你不用担心,接下来我会好好配合你。”风如此猛烈,我不知道是否吹进了她耳朵里。

走出几步,她才回答:“我们得去医院,别怕,妈妈一直陪着你。”

 

她将我放在床上,笨拙地替我换好睡衣,又吹干头发,一通操作下来整个人累得缩水一圈。

“你为什么总这么能折腾?”她像问我也像在问自己。见我吃完药情况好转后,母亲终于靠在床脚睡着了。

夜灯粉末般落满房间,给此刻蒙上淡黄色滤镜,长发随意散落。我突然想起,年幼时,她总带着水汽入睡,那时每晚我都能摸到如月色般顺滑、潮湿的头发。

我的母亲,将坚强、倔强、固执原封不动传给我,依靠这股力量我才能挣扎至今,哪怕只剩一天,也要缠斗到底。

 

我愿意让她在未来好受一点。

 

“啊,我怎么在这儿睡了。”母亲从梦中惊醒,“你怎么样?垃圾桶怎么这么多纸啊?”

“我刚把灵光匣摘下来了,已经处理好了。”

我炫耀似的挥挥手,展示胳膊上的方形创可贴。我依旧认为人是白天和夜晚千差万别的生物,太阳出来后,我们的相互埋怨、伤害并不会就此消失,但如果灵光匣真能派上用场,我希望它情绪的高潮停在今晚,我承认我爱她且最爱她的时刻。

长夜漫漫,让我们一起睡会儿吧。

责任编辑:梅不谈 onewenzhang@wufazhuce.com

作者


孟槿
孟槿  
短篇《凤凰》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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