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时刻


文/张水见

 
图片来自unsplash


年少时,我常去离我家不到两百米的那间发廊剪头发。一来因为近,安全,阿妈放心让我独自前往。二来那间店是我一个同学家开的,都是邻里熟人,肯定会给我优惠几块钱。同学妈妈拿剃刀给我推头时,顺便也会跟我闲聊几句,多是数落她女儿天天追一个叫什么大爆炸的韩国偶像团体,不如我学习认真成绩优秀之类的家常话。有一次,她用那种明明想嘲笑对方(因而嘴角上扬),又担心说错了话(因而眉头紧皱),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的神情,突兀地问我:“你爸还在用那种东西送饭啊?”

阿爸厨艺比阿妈好,每天快到饭点,多是阿爸走一趟出租房,给我们煲汤、炒菜,再全部盛出来装好,送回位于菜市场的我家档口。自然,这就需要一个用来送饭的东西。在那时的镇上,想找调羹竹筷、锅碗瓢盆容易,想找这么个既美观又大容量的工具可就难了。至少得跑去市里看看,还不保证能挑到价格也足够便宜的。对阿爸阿妈来说,这种“远”和“不确定”,就无限趋近于“昂贵”。

再从记忆中翻出那只饭盒,清晰、准确地重新描绘它,已是吃力且绝无可能的事。阿爸大概是拿了一个红色的大圆盘当底座,它原是用来装拜神时的朥饼(潮汕传统月饼)、柑橘等贡品的;上方的提手与饭盒第二层本就连为一体,应该是从我中秋节玩剩不要的塑料莲花灯笼里拆下的;接着,我估计阿爸很可能去了一趟五金铺的熟人那儿,讨来几根废铁丝,拧成粗粗的麻花辫形状,缠上碎布条避免弄脏饭菜;最后的步骤很简单,将两层的饭盒由上至下串联好,再在钻了孔的位置多绑几根棉绳加以稳固即可。如此,较沉的汤水或较多的素菜适合放在最底层,较少的荤菜则可以放第二层。在年少的我眼中,简直就像来自瑶池蟠桃会的佳肴,漂浮在水晶莲叶的上下两侧那样……我就过着这种一菜一汤或两菜无汤的生活,丝毫不觉怪异地一直过了很多年,直到同学的妈妈意外发难——还在用那种东西送饭啊?

一种令人百口莫辩、叫人束手无策的态度,毋宁说是情绪,第一次如此剧烈地涌向我脑海中尚且处在懵懂状态的各种思想,就这么生硬地撞疼了彼时的我——“咸涩”——潮汕方言里的这个形容词,它不同于“酸涩”更绝非“咸湿”。阿爸阿妈每天在档口交谈时几乎都会提及,不是认为某家人这样那样的行为太过咸涩,就是不要让某家人认为我们家这样那样的行为太过咸涩,正如眼前拿来配粥的那坛腌制好的咸菜般又咸又涩。在阿爸阿妈热火朝天的讨论中,我一直以为我们家能既聪明又实惠地避开“咸涩”,总是拒这个不体面的污点于千里之外。结果就像童年电影里演的那样,我们早就中了别人打过来的化骨绵掌,自己却浑然不知,猛地拉开袖口,才惊呼已然毒发至掌心处!

原来,阿爸每天小心翼翼地拎着那只古怪又可笑的饭盒,穿越街巷、马路、市场来给我们送饭时,都在冒着这种“咸涩”的风险。而对年少的我而言,傍晚回租房洗澡时,顺手再将它带回去,甚至是一件很好玩的趣事。因为这只盒子没有装饭菜时(碗碟留在档口给阿妈洗掉),我就可以像猪无戒甩着流星锤那样(《虹猫蓝兔七侠传》的情节),在街上耀武扬威、招摇过市。正是它替我排解了独自回家上床睡觉的那种无人陪伴的孤寂。可想而知,我们两父子与这只怪饭盒的互动,白天阿爸扶它扶得稳当,夜晚我耍它耍得疯狂,包括同学妈妈在内的许多熟人都见过,也都在私底下嘲笑过很多次了……

早晨睁开眼,一个模模糊糊的旧梦做完,发觉自己也快到阿爸提着自制饭盒,一路鬼鬼祟祟地试图躲避“咸涩”的年纪了。岁月如梦滑过,“化骨绵掌”的毒在体内自行消散,我愈发好奇的,反而是当阿爸恰好被人逮了个正着时,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让我回忆起某年新学期的开学,阿爸带我去小商店买教辅,结完账后我迟迟不愿走,还意犹未尽地翻着一本书。阿爸发现拉不动我的手,赶紧转过头凑近我身旁,用手指捏起那本小小的成语字典,仿佛要用锐利的目光洞穿那五颜六色的封面与封底,快速审阅一遍书芯的内容。阿爸当然看得出我想要什么,于是悄声地说:“看学校规定的辅导书就行了,别看那么多课外书,没用的。”我当时已有了属于孩童的那种小小的狡猾,知道如何回答长辈才能达成目的,便说:“才不是课外书,老师说了,要多查字典,对写作文有好处!”其实,我之所以被那本字典吸引,只因为它给很多成语都配上了卡通人物的插画。我满脑子想的全都是:下次我玩玩具大战时,手边能有这么一本“宝典”供我翻查,什么万夫莫敌、肝肠寸断、摧枯拉朽……简直就像成是非全身都被古三通文上了武功秘籍!

阿爸瞬间愣住,仿佛终于被阳光晒干了的柏油马路般凝固在原地。我害怕被他戳穿我的小小伎俩,同时又对拥有这本宝典充满了想象与期待,就这么忐忑地望着我那迟滞、纠结、不发一语的阿爸很久很久。在这番漫长的停顿中,阿爸或许考虑过儿子是骗他的,三分钟热度一过,这本字典便会沦为废纸……但也不是很贵,连一本小书都囊中羞涩没法给儿子买……该花的钱就花,不该花的就不花,赚钱也不容易……但如果儿子没有撒谎,就是老师建议的,对成绩有帮助,那不就耽误儿子了……最后,阿爸脸上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平静的神色,叮嘱我既然买了就要好好利用起来。

还有就是《火力少年王》最流行的那段时间,我赤脚踩在档口的方凳上,玩着自己用弹力绳与橡皮球组合而成的假悠悠球。但我从未想过要拥有一颗真正的悠悠球。因为在那种孩童的世界里,脑中的幻想与现实的生活本就相互连通。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我就像江海队队员那样进行着紧张的训练,中指上套着的那颗忽上忽下的“悠悠球”,正在发出耀眼的炫光。阿爸接待完顾客,从门口货架走进来看见我,也是相似地迟滞了很久很久,最后平和地从腰上的帆布小包里,掏出才刚收下的那几枚仍有余温的纸钞……我猜想,每逢他窘迫、纠结、拧巴的时刻,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直到我辞职考研的那年,阿爸与本地人合作的“小产权”生意终究也陷入了死局。阿爸急于偿还从各种亲戚、熟人那儿借来盖房子的钱款,红着眼睛在赌博网站中孤注一掷,反倒欠下了这辈子都难以还清,只得不断拖欠、周旋、拖欠、周旋的债务。当时我刚考完试,计划前往报考院校所在的城市,先随便找份工作,为未来的学费与生活做点准备。即将出发的前一天,阿爸趁着夜色,偷偷从他躲债的亲戚家的工厂回来,说是要取点东西。

阿爸先去卫生间洗了脸,接着走进他与阿妈的主卧室,手拿着一只泛黄的档案袋出来,将它搁在饭桌上,又像警犬巡逻似的开始在三个房间与起居室之间来回兜圈。我并不完全清楚阿爸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者家人怕影响我学习,将镇上接连发生的种种噩耗瞒着不予我说,很多事我都只是像写小说那样全靠猜而已。但从几个月后我们家也被催债的熟人给强行霸占这一事实来看,阿爸大概是回来把房产证之类的重要文件给提前转移走了。然而,当时的我刚刚将行李大致打包完毕,正摊在沙发上精打细算地浏览招聘信息,只是心中不解他为何要如此慎重地调查自己的家,对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阿爸反复经过我面前时,也和我聊上几句简短的家常话。他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问他呢。他说在厂里吃过了。他又问我东西都带齐了吧。我说齐了。巡到最后一圈,阿爸仿佛终于攒够了勇气并下定决心,绕过茶几走到我身旁,弯下腰来指着手上的屏幕,说他准备搭公交去高铁站,比打车省多了,问我应该在马路这边还是那边的站牌等车。我告诉他这边才是去程。他说知道了,随后用掌心在我左肩上不算小力地拍了两下,叮嘱我去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先走了。我当然清楚,阿爸还没将他的车子卖掉抵债前,本就是个整日自驾前往各地谈生意的老司机,这种地图上的线路他一眼便知。想来,在当时阿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他真的看不清自己未来是否还有一线生机,才会认为这可能是我们两父子在生离死别前的最后一次碰面。

出于阿爸阿妈从小教给我的习惯,我只开着客厅上方供我看书、求职的白炽灯,屋内其他区域都没亮灯。阿爸捏起饭桌上的档案袋便要离开,走到鞋架前却缓缓迟滞下来。他小幅度地偏头,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放在橱柜上的塑料袋,又立马扭回头去。他当然看得出,那是我预备带去远方的旧电热水壶和未拆封的洗发水、牙刷等用品。我幡然醒悟,他也是回来拿洗发水的,在工厂附近买还得花钱!凭借延伸出去的那几抹微弱的亮光,我望见阿爸就这么长久地凝固在昏暗之中。就穿鞋出门而言,实在太久太久了。这也许意味着,他的生活过得实在太穷太穷了。阿爸依旧不发一语,并未过问我是否需要那支洗发水。这样会暴露出他的窘迫。而我只是等到明早试试看行李箱有多重,再决定剩余的空间要不要多装些什么,带不带上洗发水对我其实无关紧要,却也无法开口叫他把那支洗发水带走。这样会暴露出我猜中了他的窘迫,害他愈加窘迫……最后,阿爸套上运动鞋,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地关上防盗门,悄无声息得仿若幽灵,轻踏着楼道与阶梯走了。

在阿爸的房地产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赌博更是一时大杀四方,尚未变本加厉输回去之前,我们家也曾短暂地发过几次横财。还在兴冲冲地到处请客吃饭那阵子,阿爸不是不懂装懂地批评某家大排档的菜色差强人意,就是自以为是地指点坐在对面的旧友,要像他这样看清时局、把握机会,才能单车变摩托,不再让那些刻薄、势利的本地人瞧不起,骂我们潮汕人“咸涩”得要死。连阿妈也被他张牙舞爪的气势所煽动,满目憧憬地望着刚高考完的我,说眼下的任务就只剩给我娶个老婆,接着帮我带孙子了……

阿爸最春风得意之时,那种嚣张、粗鲁的暴发户做派,我至今仍觉反感,从来都不愿回想。反倒是阿爸这几次最小气、最抠门,让人知道了肯定要被骂“咸涩”的时刻,令我每每忆起都不禁鼻酸,心上虚弱地一紧。他的窘迫、他的纠结拧巴、他的爱,还有他那如潮汕腌咸菜般的质朴,才使我在多年后仍能认出我的父亲。

责任编辑:讷讷

作者


张水见
张水见  
山雨欲来风满楼

相关推荐


阅读
无韵诗
文 / 程惠子
阅读
空碗记
文 / 唯物
点击可下载ONE一个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