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大学生方海亮热衷于在街头搭讪。这一天,他又一次撞见符合想象的美丽女孩,于是故技重施,成功和女孩结识,并火速玩起暧昧。殊不知女孩却暗藏心机,把他当了枪使。蠢蠢欲动的报复欲开始将他支配,在青春糜烂的尾巴上,他疯狂挣扎,毫无悬念遭到反噬。
一
长直发、蜂腰、雪肌、杏眼、翘唇,圆贴的海螺耳——这样的长相特征,总能精准击中方海亮的审美点。如果女孩穿着素雅些,那更是会撞在他的心趴上。
五月下旬的青岛,天气已热得没道理可讲。黄昏,逛商场的人流渐渐变多,青春活力的身影也随之暴增。满眼望去,藕节似的大腿和胳膊直白地支在精短的衣服外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鲜亮。落日播撒着暖黄色光,把一切虚化,镀上迷人的滤镜。方海亮眯着眼,点燃一根烟,学电影明星,怂恿着胸中一团波澜壮阔的寂寞之意。烟大部分时间空燃着,就拿这个姿势尽情表演,贼兮兮望着来来去去的年轻身影。看到成双入对的,总不免沦为“柠檬精”,发出“好白菜让猪拱了”的暗嘲。
他泰然自若。大学毕业后当“寡王”的三年里,看美女逐步变成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全国不少地方都留下过他蹲守的足迹,比如北京的三里屯,上海的淮海路,成都的太古里。他可以在最繁闹的街市,保持一个姿势,蹲上一两个钟头,就只是行注目礼。说到底,这也算不上什么违反公序良俗的事。他理直气壮地认为,人类进化出眼睛就是为了看美好的东西。男人喜欢看美女,就像蝴蝶喜欢花、蜜蜂喜欢蜜,没有本质区别。
如今,这爱好也日渐寡淡。
他看得漫不经心,心里给每一个路过的女孩默默打分:七十分,六十分,八十分,五十分,四十分……审美疲劳使然,少于三个美丽特征组合的,已不足以将他俘获。
今天运气真是不错,符合想象的“完美”女孩出现了——一袭白裙,牵引着方海亮慵懒的视线向商场门口走去,黑直长发随风翻飞,细长的手臂压住纷乱,红色的小挎包在腋下欢脱地跳跃着。方海亮鼓着眼泡,努力望着,黏糊糊的热风吹到脸上,像不怀好意的人突然拿湿抹布来擦他的脸,好不扫兴。还没来得及懊恼,竟迎来意外之喜——女孩走进商场大门时,不经意朝玻璃外扫一眼。四目交织的刹那间,方海亮的心猛然颤抖,心有灵犀的对视,瞬间将他硬控得服服帖帖。显而易见,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方海亮故作坦荡,把墨镜顶上脑门,目光自然飘走,但在感觉里,那女孩已在射程范围之内,或者说,他也入了对方的眼。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内,方海亮的肾上腺素却还在飙升。
撞见这种“完美”女孩的概率,堪比中彩票。他蠢蠢欲动,今天无论如何不能留下遗憾。三年看美女的经验,搭讪学,他早已修习得法。最坏无非是被嫌弃、拒绝结识;其余都是好结果——聊上几句天,甚至加上联系方式,请客吃个饭,足以把一段空落的日子填满。再者,他对自己的长相也相当自信,按男性吸引力测评量表来算,至少在九十分。他承认,自己确实够自恋。
他从容站起身,手插裤兜,不慌不忙朝商城大门贴去。身影映在玻璃反光里,猛然又自惭形秽——浮肿的脸,加上糟糕的发型,直接削减了冲动。但他绝对不是轻言放弃的“猎手”。打开App,团了一张理发店的券,先去理了个发,把鬓角剃高,修出前刺造型,带着满头的啫喱味又回到商场门口。有缘千里来相会,他但愿女孩还在商场内。如果还能遇到她,那定是缘分在作祟——若错过,简直就是造孽。在自己一贯的搭讪历史中,他有个偏执的规矩:必须给自己留下“看第二眼”的机会。
此时此刻,他作为“男主”的高光人设开始萌动,这次蹲在了更显眼的喷泉池沿上。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第二支烟,开始计时。他只给自己半小时。他在道德上尚存有自我约束,用情,该节制得节制。可自欺又到底是劣根性。如果过了半小时没结果,他很可能还会多给自己半小时。他握着手机,用自拍模式拍照,自我感觉不能再好。腾出一只眼,死死盯着商场大门,脸子出奇地灵光。他有大直觉,今天一定会和那女孩结识。他像个耐心的钓鱼客,脑子里有根绷得超紧的弦,弦上拴着碎碎念般的祈祷:她会出现的,她一定会出现。
他查看着时间,半小时的卡点即将结束。他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判断——也许女孩压根没注意他,只是视线错位,导致他理解错误。可放弃又实在可惜。他咬咬牙,又奖励了自己十五分钟,然后又升级至十八分钟,再升级至二十分钟,直到又熬过了半小时。
算了,无缘,放弃。他拍了拍麻木的大腿,跳下喷泉池沿,带着灰败的心境向商场走去,打算随便吃个东西就打道回府。就在推门而入的刹那,女孩恰从另一个门里走出。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女孩的眼角猛然飞扬,瞳孔扩大一圈,嘴角同时鼓出微小的弧度,几近微笑,又瞬时耷拉,整张脸的表情下移低垂,看向手里的购物袋。若一个女孩真正“看见”了你,这恰恰是最典型的反应——她在掩饰尴尬。
方海亮身体里的“猎手”再次挺立,墨镜下的嘴角浮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所有的懊恼和焦虑顷刻烟消云散。仓促释放过善意信号之后,他迈入商场,匆匆绕着金柜转了一圈,随即又走出大门。他断定女孩不会轻易离开。果然,女孩戳在台阶上像在等人,高跟鞋一上一下敲打着台阶的棱角。方海亮喜不自禁,解除掉最后一丝道德束缚,把墨镜顶上脑门,在眼角装载上略带矜持的笑,迈着八字方步,旋着脚跟,绕去女孩前方,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隔着大概两米远,既不显得冒犯,又能在遭遇尴尬时做到游刃有余地抽身逃离。
“你好,美女,能加个微信交个朋友吗?我叫方海亮,今年二十五岁,山东潍坊人。”他一本正经,一字一顿,透着笨拙。在搭讪这件事上,方海亮向来都信奉一个最简单的原则:表现得越直接,成功率反而越高。
女孩像是假装不经意抬头,先是僵硬一愣,然后堆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也说了声“你好”。
“我这么直接,不会吓到你吧。”
女孩欠了欠身体,抬手,揉了揉圆圆的刘海,带出一点儿羞涩,“不会……其实进商场的时候,就见过你了。”
方海亮摸了摸鼻子,也狂把羞涩暴露,“我也是……第一眼注意到你,就觉得不认识一下,完全会是人生的遗憾……”一通连自己都作呕的示好。上下打量一番,女孩身上没有一点儿情侣“痕迹”,连手机壳也是灰突突的emo卡通。方海亮直觉女孩和他一样,都处在空窗期。
他打量女孩,女孩也在打量他,像是在端详一件不确定要不要买的商品,忽而,笑容的浓度猛然抬升,“咦,好像刚剪头了哇。”
“对,专门为你剪的。”
“谁信?”杏眼中的美瞳顽皮地滑动一下,“油嘴滑舌。”
“是吗?看见好看的女孩,就油腻起来,不太会说话了。”
“二十五岁,哪个月份的?”
“七月。”
“那得叫姐姐……我六月份的。”
“不带这么占便宜的,哈哈。”
互相搭了两句口,彼此都已清楚是“老手”。
“请你去喝杯咖啡?”方海亮朝商场里指了指。
方小迪皱了皱嘴巴,“不好意思,今天朋友过生日,要去聚会,下次吧。”她举了举手里刚从名创优品买的礼物。怕方海亮不信,又掏出手写的生日贺卡展示给他看。
“那加个微信?”
“可以可以。”
方海亮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女孩扫了码,加了好友。方海亮看到她的微信名叫“小迪不加班”,头像是在海边拍的侧脸照,海风吹着头发,模糊得像张印象画。
“你叫小迪?”
“对。方小迪。”
“本家啊。不早说?”
“这不说了嘛。”
“缘分啊。”
忽而,有车鸣笛。方小迪忙点开打车软件,“我的网约车好像到了。线上联系啊,拜拜。”
“拜拜。”
方小迪上车,挥手告别,一副完满的样子,一丝一毫的算计都在恰当的时间节点上细致地展示着。网约车如果早到半分钟,也许两人就此错过。
二
方海亮心里美得发亮。他去商场觅食,拿到餐,坐下来,边吃边查看起方小迪的朋友圈,可惜仅三天可见,只有两条教师评优的公众号文章转发。看来女孩和他一样,都走低调内敛路线。这似乎是走上社会的共同代价,方海亮习得低调内敛,也不过是近一两年的事。他的朋友圈也处于半开放状态,个人照片几乎全部上锁,只留下一些配风景图的鸡汤感悟,多是拾人牙慧,刻意深沉着。就连微信头像,也还是毕业时规规矩矩的学士服照,正人君子一般。
回到住处,他把卸载太久的小红书重新安装,刷新好友推荐,轻松通过关联账号搜到方小迪。加好友,打招呼,转主页,细细“耕耘”,一整页滚动下来,竟看不到一张方小迪的靓照,日常动态几乎被救助流浪动物、在景区捡垃圾之类的活动照片所覆盖。在毫不辨识度的集体合影中,也绝难找出方小迪本人的身影。偶有几张自拍,却还是对比度拉满的剪影。回看个人简介,签名写着“一枚环保主义者”。
尽管内容普通无趣,但方海亮仍耐心点击着那些朦胧的照片,调动想象,咂摸着随图附上的感悟笔记,偶有被戳中的,便把“赞”点上去。他意图让“赞”大剂量涌入方小迪的消息提醒。果然,没多久,便有红色的通知弹出,方小迪通过了好友申请。一条私信飘了过来:“你还挺能链接的,跑到这边来了。”
“网络大数据推送嘛。”
简单聊了两句,对话便转移至微信。方小迪发来生日聚会照,KTV大轰趴,红男绿女的酒水大世界,疯作一团。照片中,方小迪刻意把自己放在外围,有几张的脸部几乎被广角拉伸变形,但仍然掩盖不住她是合影中最上镜、最抢眼的那一个。为了回馈对方,方海亮也挑了一组近期自拍发送。本就是卡着“颜值”搭讪,面见不过一分钟,他才没心态纯良到要去穿透对方的内涵和灵魂。漫漫长夜里,这种最肤浅的电子交流,无疑是滋生幻想的法宝,也是测试是否进阶深度交流的有效手段。方小迪又发来第二弹自拍,有素颜日常的,有妆发齐备的,有装傻搞怪的。
方海亮在照片上勾出对往事的回忆,以及浮皮潦草的情伤,不深刻,连擦伤都算不上。方小迪的侧颜太像两任前女友。不得不说,他对女孩长相的审美真就死死被卡在一个模子里。他过不去这道坎儿,也懒得过去,出厂设置本就如此。既然方小迪如此爽快直接,他也“投桃报李”,顺利投出第二弹,第三弹,连扁平的腹肌照都一并奉上。
方小迪说:“完蛋了,今晚睡不着了。”
方海亮说:“恕罪,恕罪。要不我当面去赔罪?”
“可以啊。明天下午下班,发信息约你。”
“你上班族啊,做什么工作?”
“在一所小学当英语老师。”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啊。”
“少来啦。你呢?”
“蹲着呢。辞职没多久,还在找。为了建设美丽大青岛,这不刚来这边找机会。”
废话洋洋洒洒。聊了几十条之后,手机发烫,电量告急。那边,方小迪已结束聚会,打了车,往家赶,一路语音直播自己的位置动态。下了车,一直聊到上电梯才罢休。
“电梯没信号,先不和你聊啦。”
“好的。明天等你信儿。哦,不,今天等你信。都过十二点了,算今天。”
“哈哈。”
各自丢了个晚安的表情包。方海亮终于把电量耗尽的手机怼上充电器。
和投缘的女孩聊完天,方海亮总习惯性反刍回味。为了把脑中的亢奋压下去,只好加入深夜局开黑,一直战到天亮。下楼吃过早点,倒头睡觉,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打开手机,方小迪的信息像掐准儿了点儿似的正好飘来:下午六点半,丽达广场大门口见啊。方海亮秒回:好嘞。
再没有什么事能重要过漂亮女孩对自己的热情召唤。他火速洗澡,搭衣服,整理发型。提前到达丽达广场,溜进星巴克吹空调,把身体调适得干爽。忍着没抽烟,提前喷了口气清新剂,郑重打理好体味。六点半,方小迪准时现身,不愧是小学老师,真会掐点儿。方海亮拿出拇指香水,轻轻在脸前喷洒一下,然后以自以为潇洒的动作迎了出去。经过一整晚加一整天的幻想发酵,此刻望着一身格纹西服打扮的方小迪,新鲜感越发充盈饱满,比昨天还要鲜亮抢眼。
方小迪笑盈盈望着他,脱掉外套,白色内衬衬得五官更加分明。有昨晚的微信聊天打底,她看他的眼神已像看一个老熟人,一开口便大倒上班的苦水,说有两个学生打架,她夹在双方家长中间,当了一上午和事佬,简直想当场裸辞。又抱怨中午食堂的饭出奇地难吃,就靠早上一个芝士蛋糕顶到现在。
“嘤嘤嘤,饿得我呀。”她抚着扁平的肚子,一副要晕倒的样子,手自然地搭在方海亮手臂上,顺势把背包摘下来挂到他肩上,“替我背着,就不跟你客气了。赶紧,去吃东西。”
方小迪的手指轻轻捻住方海亮的T恤下摆,两人乘电梯下到负一层餐饮区。方小迪挑了一家水煮鱼店,说这家味道最好。黑漆漆的隔断里,两人一边吃,一边把昨晚在微信上没有深入的话题深度延续。方海亮凶猛抖出自己两段恋爱的细枝末节,阐释了自己脑洞清奇的恋爱观——上帝太无聊,就想看人间淫乱。方小迪被逗得频频捂嘴笑,拉着长直发一直往后捋。
吃完饭,方海亮去结账,随后陪方小迪去女装楼层。她想买双鞋,让方海亮做参谋,试了几家,终是空手,转而去屈臣氏买防晒霜。方海亮把“临时男友”的护卫功能发挥到极致,高高戳在方小迪身后,替她守护塞着手机和化妆品的红色挎包。他本不热衷陪女孩逛街购物,但初次和方小迪接触,自然得把耐心尽情释放。边逛边散淡聊着天,无非是明星八卦,网络热搜。话题一旦对齐,极容易产生共鸣,连笑点都高度一致。九点钟,“叮”的一声,方小迪的闹铃响起。
“不好意思啊,方海亮……”方小迪弯起一双抱歉的笑眼,“谢谢你请我吃饭……我要去上瑜伽课了,回头再约。”
清汤寡水地告别,方小迪打车离去。第一次约会,就这么草草画上了句号。
三
这晚,方海亮裸身上床,在濡热中沉沦,肆意酿制着幻梦,想着和方小迪再次约见。他气势恢宏的盘算里含有游丝一样的欲望,缠裹着他向实质迈进。他被燥热扰醒,给方小迪发了冒失的表情包文字:“想你的夜,实在难眠。”等着,等着,越等心里越凉,一度担心这种信息会冲垮掉还不够牢靠的关系,忽而便收到方小迪的笑脸回复:“好贱哪。快给姐睡觉。”
他低三下四回应:“等你这么久没回复,以为得罪你了。”
“哎呀,方老师晚上还要批改学生作业,哪来得及回复你。乖。”紧接着又说,“明天周六,我们小伙伴要去崂山做公益,要没事儿的话,一起去啊。”
“我符合你们的要求?”
“抓壮劳力呀。给你个红马甲,你就算加入组织了。要爬山的哦,只怕你爬得上去,爬不下来。”
“开玩笑,哥在大学的时候也是体育尖子。”
“好狂呀,那就给你个机会。来的话,我发你位置。到点集合,不许迟到哦。”
“发。”
方小迪马上发来时间和地点。两人又黏糊了几句,才道了晚安。那顿水煮鱼太辣,害得他一整夜肚子里翻江倒海,勉强撑到四点钟,便蹲进了卫生间,安扎了好久。好不容易安抚好肠胃,昏睡两个小时,闹钟即响起。
他七点半便出了门,坐地铁,八点四十到达大河东客服中心。方小迪已到,她自己开车来的,今天完全变了个打扮:没化妆,一身穿速干运动服,头上戴着宽檐遮阳帽,头发扎成了马尾。这天然朴素的形象,让方海亮越发欣赏。不多时,一辆公益大巴到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方小迪带方海亮加入,穿好网格马甲,领取环保袋和垃圾夹,一行人便沿着步道从太清宫旁边蜿蜒而上。方小迪熟练投入工作,方海亮也不甘落后。认真捡拾了一阵,两人终于落在队伍后面偷起闲来,比赛拍起风景照,互相打趣对方“懒惰”。两个多小时的徒步,后背全湿透,满脸泛红光。站在观景台上,两人各自抒发了一阵登高望远的感怀。
方小迪提议,“要不要合个影?”
方海亮立马响应。两人靠着护栏站在一块儿。方小迪举起手机,方海亮偏了偏头,下巴正好蹭在方小迪的头顶,他嗅到了她头发上蒸出的洗发水的香气。低眼的一瞬间,又看到她发红的耳朵上细细的绒毛。彼此靠近时陡然升起的尴尬,那微小的身体距离上的退让,都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被定格。方小迪没有再拍第二张。
下山,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两人在山脚下的农家饭店吃了饭。方小迪要付账,但被方海亮抢付,大男子的“阔绰大方”强到可怕。和女孩吃饭,他一贯要如此表现。方小迪开一辆柠檬黄的大众探歌,她没让方海亮去乘地铁,载他回市区。方小迪说:“下午没别的事吧?你才来青岛不久,我带你到处转转吧。”方海亮正求之不得。
方小迪带他去了青岛老城,两人散步,逛店,拍照。不知不觉到了黄昏。两人去了家清吧,里面晚上会有驻唱的民谣歌手。方小迪是这里的熟客,有会员,点了两杯特调和西点小吃。民谣演出六点半才开始,两人又续了酒。桌上摆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方小迪说,要不要玩一下?方海亮说行啊。游戏而已,谁还没有个面具,真真假假,谁又有闲心去较真。卡牌上都是些蠢傻的问题,盲摸一阵,都戳不中痒处。方小迪干脆把牌推开,说该向他道个歉。
方海亮的好奇心一下被勾起,“你没哪里得罪我啊?说说,我听听。”
“其实……我有男朋友。”
方海亮顿时“柠檬精”上身,心里酸了一下,“是吗?没看出来。”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不过他在英国留学,我们的关系已经很淡。时间久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在英国已经有女朋友……有一年多了吧。今天那张山上的合影……我分享在了朋友圈,单开放给他,想刺激他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暗灯掩饰着方海亮的不快,他瞬间生出一股被人当枪使的恼火。但鉴于方小迪的坦诚,他忍了。嘴上说着不介意,可胸口却在层层发胀。或许是喝了酒有些醉意,方小迪彻底撕开了心事,抖搂了男友不少“坏话”,说原本是奔着结婚去的,他家条件是她父母喜欢的。说着说着,又过渡到方海亮身上,含蓄刺探他的家庭背景。这几乎直戳方海亮的死穴——他生在潍坊的乡村,父母种大棚菜,属于沾了蔬菜之乡的光,小打小闹的种植户。薄弱的家底,简直让他恨不得投胎重来一次。不过,他对方小迪说的是,他家是搞绿色食品加工的。这种粉饰很能抬高身价,听着像家里像有多大产业似的。为了防止露馅,他快速聊到距离家不远的高密,让作家莫言成为聊天核心:“我们家距离莫言的老家特别近,就十几公里。”
方小迪对文学兴致寥寥,这个关于莫言的话题没能顺利进行下去。民谣歌手开嗓表演,他们不再说话,静静聆听。方小迪整个人开始柔弱在歌声里,眼角还含了点泪光。
从酒吧出来,方小迪送方海亮回去。方海亮随口说了一家丽达广场附近的酒店,他不愿让方小迪知道自己住在供大学生免租的求职公寓里。可眼看快到酒店,脑袋忽然像被鬼踢到,也来了一把真心话大冒险,脱口而出:“抱歉,我骗了你,方小迪……其实我不住酒店,我住更远的免租公寓。”
“哦。”
“其实我来青岛有半年了……”这一开口,便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股脑把在清吧所有说的有水分的话全部推掉,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和眼下的状况。
“我这人吧,说白了就是太要面子……其实现在就是个找不到工作的穷鬼,卢瑟儿一个。”
“哎呀……多虑啦。”方小迪一声轻笑,打趣道,“跟方老师读,loser……发音要准确。”
方海亮哪顾得上这个玩笑,忐忑不安问:“我说这些实话,是不是挺败好感?”
“唔,哪会?想多啦。人都会说谎的,我不是也一样?都知道现在就业环境不好,没必要搞得让自己羞耻。”方小迪一阵善解人意的安慰。
“那你以后你不会不理我吧?”
“真是个傻弟弟。我要是不想理你,一早就拒绝了,还非得约你出来玩?姐的时间也宝贵着呢。”
“那就好……谢谢谅解。”方海亮心里敞快了好多,靠在椅背上,轻轻松了口气。
“别犯傻了。快说位置,我再改道送你回去。”
方海亮说了公寓的名字。然后,车上就只剩导航的机械语音。驾驶座的方小迪安静得像蒸发了一样,手搁在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方海亮看着方小迪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很蠢的事。他真不该把真话说出来,至少不应该这么早说出来。
寂静折磨得方海亮发疯,直到听到方小迪说“拜拜,回头再约”的时候,他发现已经站在了车下。孤身站在夜色中,孤独和感伤齐齐上线。方海亮不觉得自己会发出爱情追击,方小迪大概也不会,不过就是在临时友谊中各自消磨一下对方的冗余时间罢了。他木然回到困了他近半年之久的免费公寓。他恨这地方,一时又离不开。世上有那么多路,他挑不准要走那一条。还有那么多门,也摸不准那扇是为他而开。没工作的日子里,时常功能性丧失,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就只剩一个名字:方海亮。
四
这夜,再次失眠。半夜起床打游戏,爆肝战到天亮才睡,直到敲门声响起。爬起一看,又是下午三点钟。公寓管家来催收水电费。他查了查支付宝余额,请方小迪吃了两顿饭,已落下亏空,款是从花呗里扣走的。
应付完公寓管家,关上门,茫然杵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启动网贷软件,一个个试验,都因资质不足被拒。硬了硬头皮,给母亲拨去电话,先关心了母亲的身体,又关心了父亲的身体,假意轻松聊着工作近况。他对父母一直都称,自己在青岛找了不错的工作,住着免费的福利房,每月还有房补。一切铺垫妥当之后,编造说:公司派他去杭州参加一个峰会,需要定制一身西装,价钱不便宜,缺2000块钱。电话那头有微小的迟疑,紧接着传来一声哀叹,说:“好。”
谎言是如此的拙劣,母亲分明听得出来。这世上,大约只有母亲是从不轻易去戳穿他愚蠢谎言的那一个。
毕业后的很长时间,他四处漂泊,游山玩水,会见各路相貌迷人的女网友,靠花呗和网贷撑起一副放纵不羁的网络人格。待到没钱还款的时候,便骗父母说要去找工作,得请客送礼装门面,后又改口说合伙创业,需要启动金。母亲一次又一次信了他。年初,实在编不出新理由的时候,便去了盒马鲜生当兼职理货员。黑白颠倒的“作息”就是在那时养成。三个月,赚了一万多块,还上一部分花呗,又去蓬莱陪女网友玩了一个星期,兜里又所剩无几。此后每日精打细算,把公寓附近最便宜的饭店都吃了个遍,最后干脆买了个多功能电锅,安慰自己说正好减肥,熬五色米粥,熬一顿喝三顿,就着酱黄瓜。招聘软件好久都没登录过,简历上也无法多一行经验。守在昏暗狭小的公寓里,单纯活着就是了,也懒得再想别的。如果再找不到正式工作,无非再去卖体力干兼职。
电话挂断,微信上弹出3000元转账,后边跟了一句语音:多给你一千……亮,你要过得难就直说啊,别撑着,回家来。这几乎就相当于拐弯揭露了他。方海亮差点掉眼泪,随即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没出息的东西。他坚持说挺好,一切都挺好,还跟了一句:年轻就是资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苦点儿没什么,以后就甜了。母亲没再回话。他的花言巧语,到如今,连母亲都哄不住了。
看着新收到的3000元钱,不知为何,方海亮变态地觉得,母亲多给的1000块钱像是额外赚出来的。说谎时的纠结之感、说谎之后的愧疚突然一扫而空。他洗了把脸,下楼,骑着共享单车,去盒马鲜生去买火锅料,又报复性地买了最贵的网红智利棉花糖青提。回到住处,涮着火锅、吃着青提,佯装富足悠闲。
他打开小红书,刷到方小迪一段制作牛奶青提饮品的视频,于是有样儿学样儿,也开始做起来,一边做一边拍照发给方小迪:“正在屋里按照你的方法做牛奶青提冷饮,你来吗?独家特供。”他是试探。他需要多些花样,否则真心话大冒险就是白费心机。
方小迪回复:“好啊,晚点儿约。”
有门儿。方海亮禁不住悸动,“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来啊?那我可得好好预备一下了。确定来吗?”
方小迪回了个笑脸。
方海亮认为这就是应了,越发心中开花。他加紧做好饮品,塞入冰箱。然后大动干戈收拾房间,洗澡换衣。忙完一切,窗外已填满暮色。他打开手机,呼唤方小迪,“定了没?几点到?”点击发送,收到的却是拒收提示。登时,方海亮的额头“嗡”的一下。
他尝试再次添加好友,被拒绝。
他转去看小红书,账号也解除了好友关系,内容界面一片空白。
方海亮如同遭遇暴击,浑身肌肉僵硬,像爬满了芒刺。他搭讪认识过那么多女孩,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黑过。他早该想得到,昨天的那场真心话大冒险压根就已把雷埋下。他也完全想得明白,搭讪得来的约会不过是一场游戏,可就是无法接受如此被戏弄。放他鸽子,无异于把他的自尊摁在地上摩擦。方小迪最后的那个笑脸,简直就是虚伪的嘲讽。
方海亮不甘受辱,他“狡兔三窟”,翻出另两个不常用的微信号,去添加方小迪,并留言质问:“你啥意思?拿我当枪使完了就玩拉黑?耍我是吗?你有意思吗?”结果这两个微信号同样惨遭拉黑。
他启动小红书的备用账号,私信发了一长段讨伐之辞。一分钟不到,账号也遭遇相同的命运。
他的弹药不多,小红书账号只剩一个。他不准备再暴露自己,却也不愿把方小迪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不为别的,只为盯住她的动态,抓取线索,把她揪出来对质。反正闷在屋子里也无聊到发疯,不如好好斗斗法。一想到要展开“报复”,他反倒没那么生气了,甚至兴奋得像找到了一桩宏伟事业。
他打开高德地图,截图,划网格。方小迪自称是小学英语老师,他便圈出丽达广场周围所有的小学,一一做了标记。他踏踏实实睡了一夜,早上,闹铃一响,“侦探”角色上身,爬起来立刻展开行动。他先挑方小迪最可能就职的小学,掐着上学高峰期,盯死进出校门的女教师。结果不容乐观。他怀疑方小迪压根虚构了职业。
他没死心,又去了别的学校,一家一家盯,甚至找门房打听,没有一家听说过叫方小迪的英语女老师。下午,他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崂山区的学校,挨个去找,去问。终于,他从一家职业学校的门房那里获得一条可信度较高的线索,于是用一盒烟作为贿赂,像一只恶鬼遛进学校,在教学楼里转了好几圈。在一间教室门口,他看到一个和方小迪极其相似的身影。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追上去查看,一看正脸,又一次落空。
一整天下来,微信步数达到二万五千步。他非但没有被“失败”困扰,反而亢奋异常,晚上美美吃了顿羊蝎子火锅。回到住处,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倒睡了。
他以为次日会放弃寻找,但清晨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仍被那股找人的可怕冲动攫着,满满还是复仇欲。他不再锚定学校,也许根本就是个错误的方向。他换了个思路:按方小迪逛街的状态,平日多半常去丽达广场。不如守株待兔。于是他去往丽达广场,一泡就是一整天。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第三天,有雨,他本打算作罢,但还是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他打算下午再去,按上次方小迪去逛商场的时间点。如果再遇不到,就彻底死心。
下午,天放晴。他戴着墨镜,松松垮垮出了门,再次坐进了星巴克。才坐下没半小时,就见一条碎花裙子闯入视野,红色挎包在腰间跳跃着。荡着长发的方小迪正往屈臣氏走去,走路的姿势、速度、脸上的表情,都和头次见一模一样——放空的、无聊的,偶尔带着对路人,尤其年轻男子的探寻。
方海亮的胸口猛地一撞,这个“惯犯”女!他丝毫没有迟疑,立刻步出星巴克,跟着方小迪走进屈臣氏。他平行穿过货架,以最刁钻的视角,横在了方小迪对面。方小迪仿佛有所感应,猛然抬起头,一瞬间,那张小巧玲珑的脸像一面镜子突然碎裂——惊愕、恐惧、尴尬、不安,统统堆积在了圆睁的杏眼里。
“方小迪……”方海亮开口了,声音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终于看见你了。”
“你想干吗?”方小迪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弹出,带着些许的颤抖。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之前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让你非得拉黑我。但毕竟私信里指责你那么多,我道歉。”
方小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定定地看着方海亮,脖子像是突然折断,脑袋垂在了胸口,头发滑落,把脸全部遮住了。与此同时,手指抓过一瓶洗面奶,死死扭在了手心里。
一桩复仇了结,像一根卡在喉咙里三天三夜的鱼刺终于被拔出。看着方小迪这个样子,方海亮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已是陌路,也不需要挽回什么。
“拜拜。”他抬起手掌,空空地挥了挥。转身,潇洒离开,回看时,方小迪已把头抬起,正看向方海亮。再度被他的目光笼罩,方小迪忽然错乱,扭头就逃,差点和一名顾客相撞。看着方小迪消失的背影,方海亮只觉太像一只猥琐可笑的老鼠。
“干得漂亮!”
他走出商城,穿过广场,走到花坛边沿,想点根烟,摸了摸口袋,烟没了。猝不及防,内心又浮出一缕一缕的酸楚。望着落日下来来去去的人,尤其来来去去的女孩,他觉得每一张脸上都镶着高傲和鄙夷,密密实实交织在一块,织成一张大网,将他层层围困。
他慌忙逃开,打了辆出租车,回到了公寓。胸口燥热,打开冰箱,那两杯牛奶青提饮品还躺在玻璃隔板上。凑近嗅了嗅,牛奶已发酸变质。他取出来,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忽然感到气虚乏力,沉沉躺倒,欲哭无泪。躺了一阵,又摸出手机,鬼使神差打开小红书,点开方小迪的页面,然而,全部日志已锁掉,头像换成了情侣头像:英国剑桥大学的背景,方小迪旁边,一个戴墨镜的胖子。如果没有猜错,胖子就是那位在英国留学的男友。他想起电影《夏洛特烦恼》里的一句话,所有好看的女孩,最后都会嫁给一头猪。
“猪夫人,将来生一堆小猪。”
他恶意编排着方小迪的未来,爽翻天,却又在一瞬间落入谷底。
晚上,他没打游戏,早早睡去。起起伏伏的梦中,凉意在脸上奔腾,湿漉漉滚动着。凌晨,一股腐烂水果的味道在屋中弥漫开来,他被狠狠熏醒。爬起来四处查看,装牛奶青提的垃圾已扔,下水道口也无异味。他趴地上找寻一阵,终于在床角发现一颗腐烂的青提——是那日做饮品时不小心掉落的。小小一颗,竟散发出这么浓的臭味,再仔细一看,上面竟有几条白色的蛆虫在蠕动。方海亮的身体顿时像过电,手一抖,“啪”地一声,青提被甩进了垃圾桶。
他系紧垃圾袋口,下楼扔掉。回到屋里,仍有一股烂水果的味道挥之不去。他把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可那股味道始终盘踞。他擦地、擦桌子、喷巴斯消毒液。可消毒液的刺鼻味道散去之后,烂水果的味道竟又反弹回来。他张开嘴巴,朝手心哈气,嗅闻,顿时被冲击,烂水果的味道似乎就是从自己的嘴巴发出来的。
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像是陷落在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他瞪着眼,闷坐在床上。良久,才滑下床,赤脚走到窗前,深呼吸,冥冥中觉得,是到了该离开这免费的地方的时候了。横平竖直的大世界,该去斗斗法。挑一条路,光明正大趟下去,砸落一扇门,狠狠冲进去,养出让人无法轻视的出息。可他知道,明天他大概率还会烂在这里,直到烂得彻彻底底。到那时,一个叫破釜沉舟的古老故事也许才会撑起他刚猛且不打折扣的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