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星辰坠落


文/宋宛

 

这是一个人如何从另一个人生命中缓慢退场的故事。

本文为作者小说首作。


那年冬天,沉寂已久的初中微信群热闹了起来。一场无人能置身事外的洪流,将这些散落天南海北的名字,重新卷回一处。

大家起初还理性交流着防疫观点,直到苏文的头像切入刷屏的消息流。

情绪汹涌、措辞锐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从她头像弹出来,将原本平和的讨论搅得支离破碎。最后,她的攻势落在其中一位同学的头上——“你好歹是个医护人员,微信头像你不觉得太幼稚了吗?”那是一张生活照,对方戴着墨镜蹲在路边,笑嘻嘻地比了个耶。

刚刚还喧哗的群里,登时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班长出来打圆场:“嗨,苏文,你这公务员果然还是严肃端正的。”她秒回:“不对的事儿还不让人说了,装睡就有用?”

又一片喑哑袭来。

这些消息我隔了好一阵才看到,还是来自一位同学的私聊提醒:“她怎么了?你去问问?你俩当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我点开那个早已被设为“免打扰”的头像,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

“苏文,好好说,别激动...”不行,太生硬了。

“哈哈,咋了嘛这是,咱俩唠会儿?”也不对,上次互动还是几年前的朋友圈点赞。

反复输入、删除,指尖悬停于键盘良久,语态与情绪仍未就绪。此时群里弹出一条提示:“苏文已退出群聊”。

我盯着那行小字,直至手机屏幕熄灭,映出自己怔忪的面孔。

窗外薄雪飘荡,冷眼旁观着人间的纷扰。我想起她曾在作文里写下,“雪是冬天的谎言。”那时我们十三四岁,她总爱说些超龄的话,眼眸清亮,仿若长夜中从不担心熄灭的星河。

 

小升初那年,我攥着保送资格,又经一轮海选厮杀,为自己搏到了一所重点中学的录取名额。那是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私立寄宿制学校,学生往往分两类:我这类,以及用一笔高昂择校费换入场券的一类。

报到那天,祖父将送我到女生宿舍门口,叮嘱了些内务琐事后便离开了。

我推开门,喧哗扑面而来,几个女孩正围坐一团嬉笑。见我进来,有人喊道:“最后一个也到了!”我有些局促,目光短暂地避开人群,望向床位编号,最终锁定靠窗的上铺——那是我的床位。

下铺已坐了一个人,正低头系鞋带,床头扔着本翻开的《奥数100问》。听见动静,此人抬起头,咧嘴一笑,唇边的小虎牙便露了出来:“还好你不是个胖子!” 这开场白既非欢迎也非调侃,听得人微微一怔。随即,我的目光被这女孩的一头短发攫住,额发一簇簇桀骜挺立,像从日漫里走出的人物。

这个身形清瘦,第一印象有些“不好惹”的女孩,叫苏文。

 

熄灯第一夜,便是个“社交修罗场”。女孩们延续着白日的亢奋,窃窃私语着,话题在毕业旅行、乐器考级与各色夏令营之间跳跃。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犹如黑暗中的一堵空气墙,将我隔绝在外。

一直熬到谈话声渐次平息,呼吸声重归绵长,我还盯着天花板一只只数羊。这时,下铺传来翻书的细响,在空荡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攀在床沿探出头,见一簇手电微光从苏文被窝缝隙里渗出,淌进如绸的黑夜,状如一条蜿蜒星河。

我缩回被窝,用力掖好被角。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如巨石压住了失眠的空耗:未来三年,我得在这座修罗场里,挣扎着活下去。

 

这所以英语教学闻名的学校,彼时因培养出一位风靡全国的“哈佛女孩”,从此被誉为求学界的“黄埔军校”,每位学子都以跻身此地为荣。于我这携着街巷尘灰闯入其中的人而言,这里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有些“罗马人”不仅出身优渥,还保持着对优秀的清醒自驱。

苏文便是其中之一。她也自幼学钢琴,上形体课,假期去游学,却并不热衷参与女孩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我妈更年期,顺着她就能少听点唠叨呗。”熟络以后,她轻描淡写一提。那些耗资不菲的兴趣班,于她不过是安抚母亲的一场场表演。

她的灵动情绪只分配给她热爱的物事,比如奥数。她说解题就像开锁,钥匙藏在题干里,找着了就很爽。这个理论一度让我怀疑,我们学的到底是不是同一门学科。

再就是恐怖片。入学不久的一个清晨,食堂里人声鼎沸,她津津有味地给我口播起《山村老尸》。讲到关键剧情,她猛地伸直双臂,眼珠子使劲往上翻,在大庭广众下扮起女鬼。我吓得手一抖,餐盘险些扣翻在地,她却笑得直不起腰。

这种对世俗琐事的钝感,赋予苏文一种过于明亮的人格,也使她脱离了同龄女孩特有的黏腻气息。

正因如此,我和她的距离才没有那么遥远。我不爱八卦,不认识名牌,从未出过省,这些恰是她不在意的东西。渐渐地,我们结成了伴:晨读时互相抽背课文,晚自习后晒着月光走回寝室,熄灯后窝在她床铺上分食一包辣条。我辣得嘶嘶吸气,还得使劲憋着声响,生怕惊动了宿管老师。她捂着嘴笑,食指在我鼻头顺势一刮。

因为有她,我的自卑才没有裂开更深的缝隙。

 

深秋的一个夜里,还在挑灯酣战的苏文,隐约听见了我蒙在被子里的啜泣声。

起因是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球衣走进教室。那是六年级时学校统一购置的活动服装,红白相间,松垮得像面口袋。上周末祖母把它塞进我的行囊:“带去穿!哪兴说才买来就不穿了?!”在她那,少女昂贵的自尊心远没有节省二十块钱重要。

我走进教室,听见隐约的窃笑渐从四角钻出。忽然,一个男生起哄似地喊道:“Are you a boy or a girl?” 窃笑合为一片哄堂大笑。我假装无所谓,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迹却在眼前混为一片重影。

一阵窸窣响动后,苏文爬了上来。她挤进被窝,把我的脸掰过去,扯起被角给我擦眼泪。

“是因为早上那事?还是做噩梦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她摊开我短促又冗长的人生。母亲走得早,我五岁便跟着祖父母生活。父亲和祖母关系长年冰封,争吵有时为钱,有时为我。祖父则像片沉默的青苔,唯有教导我时,才有几分人类的活性。这些从不曾与人言说的心事,在叙述中愈发锋利,割得我几乎说不出话。

苏文始终没说话。那沉默久到让我以为她睡着了。

“苏文,你睡了吗?”我轻声问。

“我在想......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者那种......一想起来就高兴的事。”她这才开口,低低发问。

我在脑中搜索了一圈,这时眼前浮现出那片星空——那是小学毕业时,祖父带我去窦团山。那晚我们宿在山巅旅社,门外便是坠于头顶的整条银河。星空如沸,星粒稠密得像是随时会滴落下来。我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有,窦团山的星星。天空里挂着很多很多星星......很好看。”

她侧身凝视着我,眼眸闪烁着微光:“对,以后再心情不好,就立刻想那个。”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那个夜晚,我睡踏实了。

第二日清早,我刚爬下床,便看见苏文正往身上套那件令我“蒙羞”的球衣。我愣住,她冲我扮了个鬼脸:“借我穿一天!”这衣服在她身上飒飒摆动,像是迎风展开的炫彩旗帜。它竟然变得好看了。

那晚,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她为我摘了一颗星星。

 

自那日起,苏文原本被课业填满的大脑,便腾出了一块角落,用于存放我在这摇晃人间的琐碎悲喜。

在这座“排名即公理”的学府,尖子生之间往往恪守着“丛林法则”。有一次,我被一道大题困住,请教了几位“专项高手”,不是遭遇敷衍,就是碰壁于遮掩,还有揶揄的:“你干嘛不问苏文?她可是奥数强者。”他们不知,平日里我极少找苏文——我不想占用她分秒必争的时间。但很显然,苏文从不担心我反超。那晚,她先讲的竞赛解法,见我思维绕不过弯,便停下来想了想,随即退回教科书逻辑。半个多小时,她带着我一寸一寸地拆,直至所有线索在我脑中连为通路。“这算啥事儿?”事后她得知我的“顾虑”时笑起来,捏了下我的脸颊,“咱俩啥关系!下次直接来问!”

初一寒假,因为第一次短暂的分别,假期伊始我便闷闷不乐。那天通话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等等,别挂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紧接着,钢琴声便流淌而出。我想象着微风掀起窗帘,她坐在琴凳上,神色专注地演奏着。音符顺着电话线,径直流向我的心肺。曲终,她重新拿起话筒,语气煞有介事:“这首叫《献给爱丽丝》——那我也以此曲献给爱丽丝·宛。”说完自己也笑出了声。而这旋律,从此成为我身体里的一道暗门,每当前奏响起,彼时心绪便应声洞开。此去多年,仍感热泪盈眶。

 

就这样,一年光阴不紧不慢地过去。

初二后课业量激增,这座斗兽场才亮出它的狰狞爪牙。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只能紧紧攀着“排名”这根浮木,于压力的漩涡中沉浮。苏文在“卷王”阵营尤其突出。她背单词到熄灯,演算纸垒得比书本还高。在旁人看来,她仿佛乐得这“苦行僧式”的自律。谁也没留意到,这“乐在其中”已掺杂进了一丝偏执的自毁。

不久后,那件事便发生了。

某个周一的班会。班主任铁青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攥着一沓作文本——是我们每周末的心得,周日晚上交回。他没看任何人,沉声点了苏文的名:“上来,念你写的。”

我隔着两排座位看过去,苏文脸色惨白如纸。她站起身,慢慢挪上讲台,低头盯着作文本,像被钉在那儿一样。教室里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在班主任的怒容和苏文的僵立身形之间来回横跳。

良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尾音破裂的字:“生命的意义......”

话音未落,眼泪已啪嗒啪嗒砸了下来。班主任并未打算放过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她咬着嘴唇,整个人向内蜷缩,肩膀剧烈地抖动,“意义......在于死亡。”

随后,几十对耳朵听完了整篇文章,那是一个早慧的灵魂在众目睽睽下剖开自己:生为何,死为何,努力为何,人生又为何。

我坐在台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腔里有股气流似要窜出,让我有掀翻课桌,把她拉下来的冲动。可最终,我也只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停息时,教室已是一副被抽干了空气的干瘪皮囊。班主任没给出半句评价,只冷冷地示意她回座,随即转身写起了板书。粉笔划过黑板的刺响,重新统治了这片死寂。

这种在老师眼中需及时遏制的“精神出格”,让我隐约触摸到她灵魂的地核。很多年以后我才看清:一个人若太早开始凝视深渊,注定像一棵结了早熟果实的树,每一场名为“思考”的风雨,都会精准地砸在她尚未长硬的枝干上,留下易折的裂痕。只是这一切,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果然。没过多久,她离校出走了。

那夜晚自习过半,班主任忽然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桌面,示意我跟他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白炽灯管滋滋轻响。他压低声音:“今晚苏文跟你说什么没有?”顿了顿,又补充道,“事关重大,知道什么说什么,不要隐瞒。”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望向教室,座位空着,书本摊开,纸笔随意散落桌面,一切都维持着她说“上个卫生间就回来”的假象。可老师目光的冷厉,坐实了心里的不安:她真的不见了。

那一晚,我整个人近乎痉挛。担心她遭遇不测,担心她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而在慌神担忧之下,还藏着一种更为隐秘的恐惧:我难道不再是她最信任的人了吗?她为何只字未提?这念头如针尖,密密匝匝扎向心口。

所幸发现得及时。值班老师带队,在长途汽车站截住了人。她和另一个同学揣着去往外地的车票,还没等到检票便被“逮捕归案”。或许是念在没酿成祸事,又兴许是看在苏文亮眼的成绩,以及深刻的“自我检讨”态度上,校方最终撤销了记过处分,只以一次口头警告草草收场。

当她的安危尘埃落定,我才有余力去清算心头那点芥蒂。之后两日,我始终冷着脸,独来独往。她喊我,我不应;她追过来,我侧身便走开。我用一种幼稚的沉默,惩罚着她的不告而别。

第三天清晨,她把我堵在了寝室门口。她的眼睛红着,语速急促:“我不告诉你......就是担心你跟着我跑。被记过我不怕,你就......”此时的她,像一个坦白从宽的戴罪者,手足无措地静候着我的裁决。

我的心防瞬间崩塌。眼眶一热,猛地跨步上前抱住了她,所有怨气都化作了此刻语不成调的呜咽。

那不是我们的第一个拥抱,却是最有分量的一个。

 

人生布满了分水岭。当你踏上其中一条,另外一条便隐入虚无。中考失利,被迫与苏文分别,去另一所高中就读,于我而言,便是命运的第一道岔口。

在哪念书并无本质区别,无非是压力量级的更迭,以及身边面孔的置换。但随着学业负重增加、物理距离拉远,我们的联络密度还是薄了下来。那些挤在一张床上拥眠、闻着彼此发香安睡的亲密记忆,被无尽的书山题海挤进了思绪的夹缝。

好在,她并未真正走远,依然能捕捉到我心绪的起伏。

高一那年,我被班里的一名学霸盯上。对方得知我来自“黄埔军校”,便总想与我较个高下。课堂交锋间,她言语尽是文人相轻的挑衅。技不如人的难堪积攒多日,我只能哭丧着脸在电话中向苏文诉苦。

她在那头噗嗤一笑:“就认怂啦?你约她出来,我跟你去瞅瞅。”

那个周六,她特意请了补习班的假,陪我赴英语角之约。她在学霸面前站定,未等对方摆开迎战架势,一口地道的英式腔调已脱口而出。起范儿瞬间,全场愕然。学霸的脸色霎时青白交错,我心中窃喜:你也尝尝技不如人的滋味。随即又陡然失落——我不在场的日子里,苏文已站在我难以企及的高度。围观者越聚越多,一场双人角力演变成了她的个人演讲。那一刻,苏文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焦点,她是整片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辰。

我知道,她想让我的自尊更坚韧些,好让自信慢慢长出骨骼。但我更清楚,我真正拥有的不是那点虚荣,是她从未迟疑挡在我身前的姿态。

 

“等把高中熬过去,大学咱最好考同一个城市,完事儿工作了就找个小房子一起住,”她曾笃定地让我相信,“长大”是一件改天换地的事,“那时候我妈管不了我了,你也能离你家远远的。”在这堪比承诺的只言片语里,她曾几次展开描述过种种建设画面——又是花又是草、狗得养大型犬、若是猫得看起来凶凶的,必须弄一套乐器音响这样便能她弹我唱......

这一切和房子有关,却也无关。那是少女时代的我们,所能想象出的最为具象的自由和辽阔。或许,正因为“长大”太遥远,才让人笃信幻梦都能如期兑现。后来,我长成了她期许的模样。但她已经远到看不见我的晨昏起伏,心事明灭。

 

高考落定后,命运的分水岭才真正显现。我意料之中地留在本省,而苏文的估分,稳稳够上浙大——那是她考前曾向我描摹过的、具象的远方。我以为她定会填报那里。

然而,第一志愿录取的,却是一所北方的军校。在她母亲看来,这是权衡了长辈意见与人脉利弊后的最优解:毕业穿军装、提干、步入体制,是这世上明媚且稳妥的正途。

暑期相见,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内心竟也不觉得意外。

自初二那场“出走风波”平息后,苏文仿佛被抽去了几分魂魄。她日渐循规蹈矩,甚至比以往更为刻苦,俨然成为老师眼里“浪子回头”的典范。她母亲深感庆幸,幸好及时扑灭了一簇危险的火苗!可这温顺,如今让我胸口发闷。

“你自己怎么想?”我盯着她。

她的目光掷向虚空,语气如同在转述他人的余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在哪儿上学对我来说也大差不差。”

 

开学后没多久,她QQ传给我一张穿军装的照片。她微笑站立,敬着军礼。记忆里那桀骜不驯的额发,此刻被根根驯服,收编进了大檐帽里。眼前这个额头,在军徽的映衬下,显得光洁、饱满。

军校纪律森严,手机周中统一管理。我们的联系从一两周一次,拉长至一月,继而更久。偶尔周末接通,背景音不是实验室的仪器轰鸣,便是讲座现场空旷的混响。她总是压低嗓音说话,那些我攒了满腹的人间琐事与绵长思念,像撞在一堵玻璃墙上,终究没了回响。

寒假她赴外地实习,我们错失相见。直到第一学年结束的暑期,重逢才被提上日程。那日我特意打扮了一番,满心期待着久违的相聚。

然后,我看见了她身边那个人。

苏文笑吟吟地将他推到我面前,“专门带来见你,”随即,她自然地牵起男生的手,语气轻快了几度,“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好朋友宛宛。”

男生叫小吴,寸头,高瘦,架一副金属眼镜。他笑道,“今儿总算得见这苏文嘴里鼎鼎大名的宛女士!久仰久仰!”京片子脱口而出,语气虽是逗乐,热情却有些过了油。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一席白裙的苏文身上。

白裙。苏文穿裙子了。

她的头发蓄长了,脸上的痘印比照片里淡去许多,身形也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丰润。她终于像个寻常的青春少女了。只是,我仍试图在这温软的轮廓下,徒劳地寻找哪怕一丝熟悉的棱角。

思绪在脑中快速梳理、拼贴,最终我检索出这件被自动过滤的事——上回电话里,她确实提过:“有个男生在追我,人还挺有趣的。”当时我只当是句玩笑。那样忙碌的求学日子,那样性子张扬、只顾向前冲的苏文,那个对青春悸动淡漠至极、连情书都懒得瞥一眼的苏文,怎么可能呢?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潮起潮落,持续一万年之久。而现实中——我随即别过脸,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回应道:“你好哇,小吴!”

 

那天下午,小吴开车载着我们去王府井闲逛。

苏文坐在副驾,絮絮叨叨地讲述他们的故事。一旦接受了既定结果,过程对我而言反而不意外了:军校女生稀缺,苏文成绩优异、特长突出,注定是显眼的。小吴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相伴做实验、讨论技术难题,食堂拼桌,图书馆占座......重叠的日常轨迹,终汇成为恋人关系。尽管苏文笑着说,阅读趣味可真是南辕北辙,她钻研专业书时,小吴更乐意捧着一本卡夫卡。

“小吴笛子吹得可好了!”苏文回头,兴奋地冲我眨眼,“回头让他给你吹一首!”

我蜷在后座,车里在放着一首陌生的歌,失真的低音捶打着耳膜。在这沉闷音效中静默了一阵,我才开口,话头递向了小吴:“小吴,你喜欢我们家苏文什么呀?”

他略显羞赧,想了想,答道:“她......确实很有才华。”苏文在旁边轻拍了他一记,佯装愠怒:“嘿!难道我不漂亮吗?”他连忙讨饶,而那个曾说着“解题像是开锁”的少女,正为自己男友的讨好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车厢内回荡碰撞。

我转头看向窗外。这个盛夏的阳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刺眼。繁华街景一帧帧向后飞驰,我的胃里正在一阵阵痉挛。

这个在我眼中熠熠生辉的女孩,拥有太多值得被爱的特质,才华不过是其中之一。但在我心中,这些光芒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

置身于后座这片与世隔绝的孤独里,我终于厘清了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心绪——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感,早已在苏文亲手构建的那座乌托邦里生根发芽,逐年盘根错节。

只是故事行至此处,已是无可挑剔的圆满结局。既然往昔不曾惊动清梦,那便打包好这份秘密潜逃,余生只字不提。

 

光阴在和苏文时断时续的音讯里,又碾转了几许。工作后,我在城东买了房,也交了男友,日子如大多数人一般,平淡、规整。

直到研究生毕业,她才从北京折返。随之一同归来的,还有肉眼可见的疲惫,以及藏于肌里的暗伤。

大四那年,她和小吴分了手。那个曾读着卡夫卡、为她吹笛子的男生,遇见了另一个让他“一见到就会开心”的姑娘。他坦诚相告:爱情无从选择,更无法强求。这逻辑够致命,却也是万千情关的真相。

于苏文而言,这不仅是了却一段情缘,更是她立足此处的全部支撑。她母亲原定在北京购置的婚房不得已搁浅,由小吴家里牵线的工作也只能作罢。这场本属于青春自渡的成长阵痛,竟然牵一发而动全身,顷刻间便颠覆了她原已拔地而起的光明未来。

那阵子,苏文在深夜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哭了半个多小时,断断续续就几句话:“他说他控制不了......我问他,‘你爱过我吗?’可他只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她喉头一紧,一声绝望的抽息后,一句话落下,“他连骗我一下都不愿意......”我握着发烫的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

第二次,她冷静了些,说最后一次见面,小吴把她送的笛子还了回来,“他说留给我当纪念,我当他面儿就给扔了。”说到这里,她便又哭了,“过后我后悔了,还去翻过垃圾桶......啥都没了,小吴没了,工作也没了......啥都没了......”

我很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还有我。话到嘴边,最终咽了回去。几句肺腑告慰,在声势浩大的劫难前,托不住任何东西——换不回男友的心,追不上已逝的前程,更填不平人生的断裂带。眼泪终会流尽,路总得往下走,我听着她嘶哑的呼吸,轻声说:“不如回家吧,回来我们从头开始。”

不只我,她母亲更是极力主张。凭借人脉斡旋,她已为苏文铺好退路——一家机关单位虚位以待,只等她拿到硕士学位,便回乡入职。

于是,命运阴差阳错就此改写:那个本该留在实验室里、在科研领域大展拳脚的苏文,因一场情感变故,便被抛入一张由人情和关系编织的罗网。她得一边拼凑碎了一地的自我,一边学习那些从未在她认知辞典里出现过的公式。

 

入职后的头几个月,她在电话里跟我倾倒单位的种种荒诞:一份文件要经五六个人签字,会议比实验还密集,女同事们聊的是学区房、补习班和婆媳关系。她讲起这一出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还会发出清亮的笑声。那笑声一度让我恍惚过,仿若又触摸到了过往的余温。

但渐渐地,笑声消失了。荒诞渗进了日常,日常便成了合理。某天,她语气如常:“我今天跟同事讨论了半天,这次过节要送什么礼。有一种烟似乎国内还不好买......”接着又跟我补充了始末,“希望领导能忘了上次KTV我抢了他点的歌。”

她那钻研奥数的劲头,一旦发力于人际关系和权力逻辑上,自然也有一番令人心惊的效率。不过种种变化,我曾一度将其解读为某种向好的信号——至少这代表着,她正一步步将自己嵌入新的生活轨道,重启炉灶落到了实处。

恰逢那年微信兴起,我便以语音信息取代了实时通话。只是她似乎愈发忙碌,一条消息发出,往往要隔着大半个白昼,屏幕才会亮起回音。话题里,抱怨“苦难”不知不觉地挤占了分享愉悦的领地。琐碎的事务、僵化的条框、难测的人心......这一把把俗世的锉刀,日复一日、嘎吱作响地磨损着她的耐性。

“真憋屈,要不然换个环境?”我试探着劝道,想把路引宽一些,“你毕竟是名校研究生,想找别的出路应该还是不难的。”

只是,未等我将社招经验的细枝末节展开,她已迅疾回应,“哪有那么简单,军队档案怎么办?编制怎么办?我妈那边的人情怎么办?哎,你根本不懂。”此刻的她,仿佛是在屏幕那头摆好架势的主力辩手,只等对手落入预设的陷阱。“你不懂”不知何时成了她的口头禅。每当这几个字祭出,我便感到一股神力正在施法,企图降服我使劲挣扎的灵魂。

我盯着屏幕。良久,敲下一行字:“照顾好自己,早点睡,空了约。”

她没说错。如今的我,确实已和她的人生,相去甚远。而显然,她也再没有体察我情绪波动的兴趣。

 

就在我几乎要将那句“空了约”遗忘时,有一天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苏文:“这周末没局,你搬家后我还没去过呢,过去找你玩吧。”我愣了下,一阵滞后的暖意才缓缓袭来。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亲近,因许久无人问津,竟让我觉得几分突兀。

她来时,我正忙于收拾,杂物摊了一地。我顺手将iPad递给她,让她自便。她趴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美剧。我放着歌,在几个房间穿梭,整理、擦拭、拖地。

经过客厅时,我忍不住驻足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落地窗,密密敷于她的侧脸。整间屋子流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那一刻,某种时空错位的恍惚击中了我——这一幕,与她多年前描绘过的画面多么相似啊:我们终将会拥有这样的午后,拥有房子、花草、猫狗、歌声,还有辽阔且自由的未来。

随后我们出门。她开车,我坐副驾。窗外已是盛夏,葱茏树荫从玻璃上流淌过,光影如梦。

“你周末一般都爱干嘛呢?”路口的红灯亮起来时,她开口打破了我正沉浸其中的静谧,“我现在好像也不太了解你。”

这句话得体至极,放在任何社交场合都挑不出毛病。这像极了她吐槽过的机关里那种寒暄——那些人问“吃了吗?”时并不真的在意你胃里的空满;这问询,不过是用来填补社交空白的一段台词。

而此刻,她向我递出了这段台词。

我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晃动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像是刚从美梦醒转的人,不得不忍受回归现实的漫长过渡。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吃喝玩乐吧。”最终,我这样回答。

窦团山的星空,迎风展开的球衣,《献给爱丽丝》的琴声。她渐渐忘记了那些照亮过我生命的明媚。

暮色漫进车窗,我望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青春序章于这一刻正式落幕。

 

那天后,我不再主动发去问候。我需要一段冷却期,去接纳这个事实:接纳那套严丝合缝的制服,彻底折断她腾飞的羽翼;也接纳那些被我珍藏于心的记忆,正在这世间一点点归零。

这之后,她主动联系过我三次。

第一次,是一张结婚请柬。我坐在“女方亲友”席的角落,看着她身着华丽的敬酒服与新郎在推杯换盏间穿梭。直到她游荡至桌前,领着新郎与我碰杯,笑容标准地介绍:“这是我读书时的朋友,宛宛”时,我仍然没想起新郎的名字。但这男人看起来是那么“正常”——正常到足以包容婚姻里任何隐秘的“不正常”,正常到可以消解掉这世上一切的爱恨磋磨。

第二次,是我孕晚期的一个夜里。因身体不适而失眠难耐,我发了条朋友圈吐槽。微信接连响起,是她发来的一连串追问:“你咋怀上的?备孕吃的什么?妇检指标做的哪几项?”我逐条耐心地回复。她话锋一转,抱怨起灌不完的苦涩中药,以及迟迟未果的烦扰。末了,她说:“真羡慕你。我要是这次能怀上,肯定生二胎。”凌晨时分,我放下手机,精神上的虚脱早已覆盖了身体的不适。在那漫长的对话里,她没有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最后一次。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汇报视频。平日里,她的动态多是些歌功颂德的官方辞令,辞藻华丽干枯,我往往快速划过。但那晚,或许是出于对这庞大工程量的侧目,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个赞。私信几乎瞬间弹出:“这是我制作来参加评选的材料,你觉得怎么样?”

“初看磅礴大气。”我斟酌着回复,“不过配文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怎么说,刻板?老气?”

“这事还就得这么做,单位又不是学校,还能让你自由发挥?那里头弯弯绕绕规则不要太多。”

紧接着,话题再次滑向同事间的明枪暗箭、领导的个人好恶,再过渡至婚姻的庸常、备孕的焦虑......唯独没提及经济矛盾——那是她优渥生活里,唯一无需发愁的情绪死角。

这些自相识那年起,便被我视作尘泥的污糟事,二十年后竟化作一枚枚回旋镖,由那个曾为我摘星的人亲手掷出,一件一件扎回来。我避无可避。

“你别老盯着不好的事儿看呀,想点儿开心的。”我试图强行扭转话题,以完成对狼狈精神的及时止损,“对了,还记得《献给爱丽丝》不?以前你爱弹。”

“早不弹琴了,偶尔摸琴也是单位要演出。而且是我想抱怨吗?你是不知道,年前搞那场,我只挂了个伴奏的名,结果呢?什么服装、流程、和声......全落我头上。能者多劳,是这意思吗?”

她没有想起爱丽丝,只是不觉间回到了平日里缠斗的姿态,语气里布满防御。紧接着,那句熟悉的咒语再次落下:

“算了,你不懂。”

 

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我竟荒谬地怀念起她曾跟我痛哭的时光。少女时,为了无价的自我与崇高的自由;青春时,为了远走的爱人和残破的梦想;初入社会时,为了写不完的报告、开不完的会、推不掉的局。但那时的泪,至少对我全情交托着一颗湿漉漉的真心。

对话框里,消息仍在不断上涌。我没有再回复,只是点开设置,平静地勾选了“免打扰”,随后默默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一如星辰坠落后的极夜。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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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宋宛
宋宛  
一事所成的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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