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边缘人如何在逼仄的空间里搭建出临时的安全感,又如何被现实击碎。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这句话从阶梯上走下来,进入我的房间。
唱歌的人用右手扶了扶蓬松的卷发,站在我头顶的地板上,分开两腿,扎实地踏在上面。我现在知道,唱歌是一件费力的事,需要很好的体力去支持。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唱出歌词,每个字里都有情感。地下室仍是黑暗,因为窗外就是漆黑的夜晚。月亮要绕过我这里走了,窗口那方水洼从很亮变成只有一点碎影,像谁戒指上的钻石不小心掉在地上,然后被其他路人一脚一脚踩进湿漉漉的泥土里。
我坐在东南角单人床上,看见在声波中漂浮的地板木屑。
1
一楼租户是个音乐学院学生,一头棕卷发,只在电梯里见过。我要上一楼,她去地下车库。当时我感叹一个学生就有自己的车,开车上学,却还租房住。
晚上八点左右,会听到开锁的声音。安静一会,大概梳洗好了,九点开始练歌,晚上十点准时收声。小猫在的日子里,我们很喜欢这个时间段。每天,七点多我们吃掉晚餐,收拾屋子,用湿毛巾把地板擦得湿漉漉的,待干未干,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学生开嗓。小猫用手拄着下巴,非常认真地听每个字从学生嘴里吐出来,我知道那意思是,好听,这样很幸福。我对爵士乐没感觉,松松散散,跟咖啡倒是配套,适合坐在咖啡店里的那些不为生计发愁的闲人来听。
不过,从那天起,确切地说是2026年4月6日,我没再听过任何音乐。不论是阿猫喜欢的爵士乐,还是我喜欢的莫里康纳。当然也不读书了。这些曾是我赖以生存的事物,曾经,那天之前,一天不做这些就活不了似的。就像你经常听说的,我在惩罚自己。更别提以前爱吃的食物,反复琢磨的电影片段,都没再碰过。
如今活着不容易,人应该费劲巴力取悦、犒赏自己。但不免有这么一部分人,生来就像带着债,说是为赎罪而生也不夸张。所以,你尽管享受你的,可是谁谁谁,谁来着,那个晃进人群里一下子就消失的人,需要以惩罚自己为生。
再过一个月,我就三十七了,前面说到“赖以生存”,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关键词。不同于那些非常独立的人,我总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我愿意非常努力地寄生于之上。不怕说自己是虫子一类的东西。我并非一味索取,你知道有一种人,依赖为别人提供所需而活。如果没有这个别人,我就是一具空壳。遇到小猫前,我终日游荡在大街上,害怕黎明,日暮,午后醒来,会被夕阳或粘稠的雨蛰得心脏疼,却找不到原因。
这栋居民楼在城市最东头。那日夏尾,我坐着房产中介的小摩托来看房,我俩都出汗了。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所以,当这里的三年时光变成回忆时,我的脑海里亮晶晶的,又潮湿,像一些马上就要干掉的露珠,从各种物品上滑下来,掉到地上。不搬到这里,就无法遇到小猫。换句话说,搬到这里是遇到小猫的必要条件,也是我现在陷入痛苦的必要条件。
中介摘下头盔,后脑勺的马尾辫都压扁了。她从小摩托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天气真热,不必客套,我大口喝起来。午后,从四楼房间里传出钢琴的弹奏练习。小孩子弹的,两只小手在黑白之间跳跃,我想,再过几年我也会住进那样的房间吧。
“真抱歉。”
女孩喝干瓶中水说。意思是她骗了我。其实用“骗”不准确。在微信里她说,这栋楼南向房能看到远处的公园。就是没说那是三楼往上的事,三楼以下是享受不到这窗景的。
“哦,反正我都不怎么在家。”我并不想怪她。眼前有一个奇怪的矮房子,怎么这么矮。
并不是什么面对女性我就变得包容。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羞于承认自己即将整日蛰居在房间里,变成一个不见天日的人。那时我已经丢了工作了。但在当时,真的只是觉得公园对我没那么重要,被骗也没关系,房间我看了,各个方面都满意,更主要是价格便宜,是小区里我唯一能付得起钱的一间。
“还有一线希望的,门前边这个看见没,就这个矮房要拆了,到时候你走出单元门就能直接看见公园。估计等上两三年吧。”
“两三年很快的。”我补充。
女孩笑了,嘴唇周围一层细汗。
我伸出脑袋,踮脚尽量往南望去。院子里有许多种树,有的长花,有的只是绿。但都很茂盛,极力在秋来之前努力一把。一排垃圾桶的旁边,是那个破旧的矮房子。再往南边,过了一条河,就是公园,里面有更多的树,还有人造河。再看这个矮房子,倒是古朴典雅,却已成危楼,人去楼空,只剩一副骨架。
“钉子户搬走了?快开始拆了吧。”我问道。
“是啊,晚回家的话可能要注意一点…”女孩一边上下打量我,一边鼠头鼠脑地四处看。“瞧您是有正经工作的人吧,有的邻居你别太在意。”
“哦,知道那个,没关系。”我打断她。没什么大事,这里住了一些所谓二十八线网红,如果太晚,会撞见他们出门活动。还有人说这个小区在建成前是一片巨大的化工站,是输送有毒排放物的,地下水脏得很。
这些都听说过了,不过对我基本没有困扰。我只想快点钻进只属于我的地方,把它好好打扫一番,简洁但安全。于是我催女孩快点去办接下来的手续,准备签合同过户什么的,把她打发走了。目送女孩的背影颠簸着消失后,我钻进我的新家。
屋子四十九平,除去公摊剩三十九平,足够我用。格局是正方形,厨房和卫生间各居一角。当晚我用清洁剂刷了地板。家具暂时没有,我铺一张旧床单躺在地板上,矮窗有光进来。窗是普通窗户一半大小,早晨和晚上会看见不同颜色的鞋和不同粗细的脚腕路过。从鞋和裤脚可以估摸出来,这小区里都住了什么人。
所以后来,我和小猫很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看窗外那片水洼,称这是我们的小护城河。有时候,用肉眼是分不清那是钻石还是水滴的,能看到的只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光。水分子是这样奇怪的事物,在月光下会发出剔透的亮光,只要你盯着它看,就能领略这样的美。
小猫的眼瞳很深。
“有些人会害怕。”小猫说在她上学时,老有人说她那双眼睛很可怕,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对视,所以一直没有朋友,后来长大了,因为没学会怎么交朋友,就一直这样形单影只的。因为眼睛而被歧视?倒是头一回听说。但交朋友的话,确实需要对视才能交成。这对眼睛我却不怕,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不害怕小猫的瞳孔。当然,不怕是不怕,不耽误那时我是不太喜欢小猫的。
第二天,我买来油漆,刷了墙面。接着买了床架和床垫,铺上新床单。家虽小,我却每天都清扫一遍。听到这,你也许会觉得我非常热爱生活。其实,我也不懂为什么如此热衷清洁和整理。擦地板,洗衣服洗床单,把每件物品弄得干净,归类,反复归位。其实我每天半夜都在思考以哪种方式结束自己。哪种最不疼。
但在想好之前,我的生活得是规律的,整洁的。需要保持某种尊严,因为毕竟,想要结束自己就是出于要维护那种尊严。
附近有很多烧烤店和酒馆,好吃实惠,可以在街边摆桌子吃,一边吃一边看小汽车驶过,现在的人喜欢这种。小猫刚搬进来时,总有醉汉在半夜晚归,叫骂声从窗缝传进来,感觉下一秒就要踢着大头皮鞋破窗而入,吓得我俩睡不着觉。这种感觉说来奇怪,楼南侧那座矮房子竟然真的开始拆了。我们的窗外,先是出现了一条大土沟,然后因为连续下雨,有了这条长长的水道,没再干过,人们都绕路走了。
从这以后,半夜再也听不到醉汉的声音。我们被隔离在这三十九平米的河床里,安宁地度过了很多夜晚。很多夜晚,我们不说一句话,小猫探着脑袋,从矮窗望出去看那片水洼,如果有月亮,就会亮晶晶的。
2
小猫出现是在一个大风天,十月中旬。变天了。路上的行人东倒西歪的,我裹着一件毛绒夹克,双肩夹着脑袋在街上走。
那天是去干什么我不记得了,所以说并非有关小猫的一切我都熟记于心。只记得当时我走在猛风中,黄沙打脸,世界是灰蒙蒙的。这个城市不适合走路,人行道很窄,不时有机动车来抢我的路,公交车一停下就更拥挤了。道路两边排列着高大的建筑,玻璃或者灰色的墙,像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我倒是喜欢这不死不活的灰。这么想着,我拐进家附近的一个咖啡店。
咖啡店共两层,四周摆满书。搬到这附近后,我只来过两回,一杯咖啡享受一天的朝南日光,是我一顿晚饭的钱。坐在这消磨时间的是怎样的人,我大概也知道,谈生意,搞创作,还有我这样花二十几元在这里吸收太阳的。不过今天,突袭的暴风让这里收容了不少与咖啡不相关的人,大家点了乱七八糟的饮品,坐着看门外的黄沙在树枝中穿梭。
在这种极端天气,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幸福。大家集体坐在这里,好像在一起等某件事情被解决,这种等待让大家暂时是平等的。我穿过一楼的人堆,踩着吱嘎响的木梯子上二楼。西南角落位置的客人裹好帽子和口罩,起身快步走了,我落座,仿佛那人知道这是我的老位置似的。
就是在二楼,我看见了小猫,她有一对幽静的深色瞳孔。
二楼安静很多,坚固的玻璃和木梯把狂风隔绝在外,让人觉得,就算世界末日这里也一如既往地安全。
小猫负责二楼的服务。她端来我点的咖啡,我认出了那双运动鞋。矮房子周围是一片矮树丛,每天傍晚,运动鞋来这里喂流浪猫。与我一样,运动鞋的生活也比较规律,每天晚上七点多回小区,十点多再出小区。这是秋季的事情,也许冬季就换一双鞋了。不过幸好在那之前,我认出了它。
“这杯我的吗?”我对着小猫的背影说。桌子上是她刚刚放的一杯澳白咖啡,奶白色泡沫正在一颗颗缓慢地溶解,被淡蓝色陶瓷杯的内壁给吸收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小猫转过头来,手里举着托盘,脑袋歪了一下,就像在跟我打招呼。
“那个,我点的美式。”众所周知,没有工作的人一般都喝美式。这不是悖论。非要喝咖啡,穷也要喝咖啡,不然每天真的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喝了咖啡,不管怎样,这味道让人总觉得还有些什么正经事要去做。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扭过头来的小猫没说话,就眨眨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一副语言的接收器,需要解析一下才能搞懂我说的是什么。小猫一米六的个头,穿着一双薄底运动鞋立在二楼中央,弱不禁风,的确只适合在二楼这种安静的地方服务。她疑惑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手机模样的机器,查看,转身向我走来,把小机器的屏幕举到我脸前。
是我点错了咖啡,也没看付了多少钱。那天我久违地喝上了澳白。
3
算不上朋友,只不过在我刚刚失业这段时间里,聊了几次天。那阵子咖啡店搞推销,咖啡券发了一大堆,我怀疑是老板要处理掉临期咖啡豆。不过这对于相当一部分的人来说是好事。于是,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坐在老位置,点一杯美式混到天黑。
雨天,我跟小猫要了一沓餐巾纸,吸笔记本上的水。那天我接了个活,钱给得不多,勉强续一个月吃喝。那阵子积蓄见底,再怎么贱卖自己的工作也会欣然接受的。为了快点拿到钱,我天天去咖啡店埋头苦干,待到打样。
小猫那天穿一件深蓝棉麻衬衣,背后都是褶子。她走过来指指墙上挂的牌子,意思是六点了,要换夜场了,不买酒就离开吧。我把杯底最后一口美式倒进嘴里,酸得皱眉。“哦。”我开始收拾东西,起身想走,又发现没带伞,不知道怎么办好,加上活儿干得头晕脑胀,这些事务叠在一起,一时觉得自己很狼狈。
雨还在下,下了一整天。小猫一直看着我不说话,等我收拾好了,忽然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雨伞来。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备忘录上写着:“送你回家吧,我们是邻居。”
“哦,听,能听到?”我指着自己的耳朵。
小猫笑着点点头。
就这样,小猫打着伞送我回家。因为刚刚才获知她是哑巴,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一路上没说话。原来,小猫是哑巴,正好省去了我不会找话题的尴尬体质。
我们肩并肩往前走。走到宽阔一点的大街上时,小猫仿佛换了一个人,她不停地看周围的景色,竖起耳朵听来听去。后来她告诉我,她很喜欢雨天。尤其是小轿车辗过湿漉漉的马路,那种声音,人们在雨中的表情也很有意思,比平时更真实一些。后面这句是我自己加的,小猫还没机会向我传达这么细微的感受。确切地说,是我没给她机会。
但是我对她说过,我也喜欢雨天。
我们走回小区,停在我家矮窗前,上面有遮挡,雨淋不到了。小猫收起雨伞,又拿出手机,问我有没有意向跟她合租。我说,不好意思,我是买的房子。虽然我不确定小猫每天深夜到底是出去干嘛,但起码知道她晚上不会老实在家待着。职业先不说,至少我是个早睡早起的人。我们不是一类人,无法长期在共同区域里生活。那不可想象。总之,“有别的营生是嘛?”这种话从没问出口过,觉得以后有更好的时机和场景。
“你愿意吗?”
我们驻足在我的矮窗前。为了拒绝小猫,我这么问她。“你还愿意吗?这年代,还有人住地下室吗,你受不了的。”谁知小猫兴奋地打字,说,太好了,我最喜欢昏暗的环境,不然耳朵受不了。这是什么原理?先不管了。不过她支付的租金的确可以帮我还一部分贷款,我的生活会轻松不少。
想到钱,我的心自然松动了,我和小猫成为了地下室友。
4
屋子只有这么大。我和小猫每人一个单人床,我俩之间是那扇矮窗。
小猫东西很少,不大一会就收拾完毕了。我们都喜欢头冲窗户睡觉。睡觉时,我的脚下是卫生间,她的脚下是厨房,我们就这样方方正正地过了第一晚。第二天早上,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好累。小猫昨天下午把行李搬过来,跟我一起彻底打扫了屋子,包括厨房和卫生间,她还单方面听我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我们累得很早就睡下了,小猫整晚都没有出门呢。
后来小猫再也没有单独在深夜出去过,我也没有问前因后果。
小猫付的租金虽不多,但带来的缓解是确实的。比如在晚餐方面,我稍微大方起来,偶尔也买买虾什么的。如果能吃一次美好的晚餐,好像凡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饱的时候就觉得,总会好起来。
偶尔我深夜醒来,看见矮窗那一侧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心想,怎么让这个小猫给混进我家来了呢?夜很安静,好像能听见她的呼吸。很奇怪,屋子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我好像能够很快地再次入睡了。有一次,我又在黑暗中想事情,想仔细看看小猫时,却发现小她也睁着眼睛呢。那个片刻,有一束灯光扫过矮窗,可能是谁丢了东西,打着手电筒在找吧。就是在一闪而过的光束里,我看见了小猫的眼睛,在黑暗中温顺地看着我。
我赶紧闭上眼,因为第二天早上,还要对她说一些残酷的话。
那晚上我后来没有睡,想象小猫搬走后的种种情形,我又要重新适应和规划。也不知道小猫当时在想什么,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黎明时分,窗口一点点亮起来。那种颜色,我判断是个大晴天。小猫还没醒,一只胳膊挡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叉着腰,翘个二郎腿。挺难的姿势。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被小猫蹬到地上的被子,坐塌后没有恢复平整的沙发,还有放着各种杂物的餐桌,等等,已经数好了一条条驱逐小猫的罪状,就等她醒来。
早餐后,我跟小猫坐在餐桌对面。
“你搞得太乱了,我受不了。”
“我会学习像你那样每天收拾归纳的。”
“看看你的床,再看看我的床。”
“我会学习的。”
“再说,你那个爵士,天天在咖啡厅还听不够?”
“这个是有歌词的嘛。”
“说实话,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听的那些嘛。”
“我们合不来,好像不是一类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讲话太直接了,还是根本与这无关的什么原因,小猫当晚直接生病了。
神经性肠胃炎。我不得不开始照顾她,一边给她买药搞热水,一边盘算着康复后就帮她找房子,或者帮她搬家和打扫,都可以,我只想要自己宁静整洁的空间。
可就是在照顾小猫的日子里,我好像毫无挣扎地接纳了她。什么原因现在也没想透,按理说那段日子费心费力,没法好好接活,我一毛钱也没赚到。人的机制很复杂,我想,是身体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了,习惯了两个人的呼吸。
你知道,人的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再改,况且我好像找到了一个能够安全寄生的地方了。小猫跟我很默契,最重要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哑,与外界的沟通很少,所以她跟外面的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看待我的方式自然也就不同了。总之,我因为小猫在而安心,搬家的事情不了了之,大不了我每天都大扫除。
可我还是不爱听爵士。
5
后来的生活,就是那样子,你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平静的日子,拮据但安宁,即使住在地下,也感觉非常舒适,甚至认为这是我们在混乱世界中的一个秘地。谁规定人必须要住在南北通透,两室一厅的房子呢。
小猫创建了很多省钱的生活方式,实惠但能保持身体健康。生活用品极简到最少,以“毛”为单位去买东西,仔细地为未来计划,这样的生活中我发现了不少乐趣。其实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的东西。我们研究做饭、一边吃饭一边看希区柯克,看风吹动树叶,闻道路两旁的花树散出的香气,看雨势变大变小,听天气预报说要降雪了,发现秋天和夏天的味道不一样……在这些最简单的事物面前,我和小猫都不由得一起感叹着,好幸福。
逐渐地,我们习惯了窗外的水沟,不知为什么里面的水从未干涸。也许是因为总是有雨、有雪。它也成为我们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说是生命的一部分也不严重。不知怎的,我想起当初中介女孩说的话。我跟小猫说,一两年吧,等门口小矮房子拆完,我们出门就能直能看到远处的公园了,那多好啊。
事情的发生在两年后,也就是我和小猫一起生活的第三年。以前的同事给我介绍了工作,跟我之前的经验正好匹配,不过因为两三年没上班了,要事先做一些项目证明还能相关能力。没问题。我告诉小猫,最近要忙一些。
我真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这三十多年,终于熬过来了,是不是?幸福人人都有机会体验。我有了小猫,有了工作,有了目标。我能和小猫一起过更好的生活,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没准还有机会搬到一个大房子里去。那段时间,整整半年时间,项目做得很辛苦,但迟迟不能敲定正式入职。我身心疲惫,整日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
就是在那段日子,我和小猫都忽略了一些事情,就是她的疾病正在身体里悄悄蔓延。也许小猫感觉到不舒服了,却没忍心打扰我。也许她求助我了,我往后推拖了。我记得,小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我,又露出那种困惑的表情。以前那样一个闲适轻松的人,真谋起生来,人都不像人了。好像一匹被带上笼头的马驹,拼命地从黑跑到完,也不知道在跑什么。小猫这样纯粹为自己而活的人当然是想不通的。
总之,小猫不久后就走了,就在那天,四四方方的屋子又剩下我一个人。
生活的变故我经历过不少,但这一次发生得太快,像梦一样,直到现在我还认为,我在梦里,小猫在外面的现实里。我更害怕的是,小猫本身只是一场梦。
我坐在矮窗前看着水,小猫不在,生活再次变成陌生的。
6
“你搞得太乱了,我受不了。”
“我会学习像你那样每天收拾归纳的。”
“看看你的床,再看看我的床。”
“我会学习的。”
“再说,你那个爵士,天天在咖啡厅还听不够?”
“这个是有歌词的嘛。”
“说实话,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听的那些嘛。”
“我们合不来,好像不是一类人。”
棕发音乐生看着我手机里的备忘录说,“就这些?”
“就这些。”
和小猫的对话有确实痕迹的,就这些。之前还不熟的时候,在咖啡店啦什么的那些备忘录,因为手机坏掉找不回来了。那次我勉为其难照顾生病的小猫,在那种痛苦的过程中,两个人却一下子变得很默契,好像不需要用语言沟通了。一个手势,或者眼神,都能立刻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毕竟还有耳朵嘛。
“跟小猫总有神奇的事情发生。”
“是啊。对了,后来你怎么不唱歌了?”
“找工作去了呗,光唱没钱拿啊。”
“是啊。要搬去哪里呢?”
“跟同学合租嘛。讲了太多你们相遇的事情啊,后面的事呢?”
“这会儿,好像只记得这些了。”
“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你会在一瞬间转变对事物的看法。比如自从那日起,我认为书和电影,以及音乐等等,都是骗人的手段。从那日起,所有事物都变成新的。我打开一本书,它已经变成小猫不在的样子,我就得重新再认识它。以前所有的生活细节,都是这样陌生地呈现在我眼前。并且让我怀疑有小猫在的日子,是真的吗?这些物品真的跟她共存过吗?一下子,我什么都不认识了,需要以更慢的速度去看清每一样东西。
每晚,我们先说晚安,在各自的单人床上入睡。清晨,如果小猫先醒了,就会在一旁安静地等我。见我醒了,就大喊一声,早上吃什么?我说了些想法,她就变身一只真正的快乐的小猫,朝厨房奔跑过去。那种时候,我都分不清她是小猫还是小马了。也有可能是一位可爱的女孩吧。
也许是听困了,音乐生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先叹了口气,再打个哈欠说:“我改明早搬走吧。”
晚上九点整,我听见熟悉的歌声。
眯起双眼,好像看见小猫坐在她的单人床上,静静地看着我。一会儿小猫又跑到餐桌旁边坐着,用手拄着下巴跟我一起仔细听歌。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这声音从阶梯上走下来,进入我们的房间。
唱歌的人用右手扶了扶蓬松的卷发,站在我头顶的地板上,分开两腿,扎实地踏在上面。我现在知道了,唱歌是一件费力的事,需要很好的体力去支持。
我坐在单人床上,看见声波中漂浮的地板木屑。我把自己沉浸其中,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我学小猫那样,认真地,以非常慢的速度去捉住每一个字,可字竟变成锯齿钻进心里,一下一下切割着。爵士乐说,“是的,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没关系,现在你能听懂了。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