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国探亲,挨家看望长辈。去看舅妈前,妈妈拉了我一把。
妈妈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半信半疑。
舅妈就住在本城。她小儿子买的房子。小儿子九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进体制,混得不错。
妈妈事先给舅妈发了信息。我敲开舅妈房门,舅妈已经在茶几上准备好瓜果等着我。
叙了一阵旧。喝了两杯茶。
我在考虑是不是该走的时候,舅妈开口了。
她找我借钱。金额不多,两千块。
我口袋里准备的礼金红包,正好也是两千块。
我把红包拿出来,递给舅妈。我对舅妈说,这是我给您的红包。是我的心意。您不用还给我的。
如果借钱,您就不要找我借了。我没有钱借给别人的。
舅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有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这么不客气。
我也觉得我没有礼貌。但是就算妈妈没有给我打预防针,我也是会这样说的。我处世本来就是这么个态度。
但是舅妈找多年没见过的我开口借钱这件事,证明了妈妈和我说的话是真的。这让我一阵心酸。
舅妈和舅舅都是人民教师。舅舅前几年病逝了。那以后舅妈一直挨着她小儿子居住。小儿子一家住楼上,舅妈住楼下。
舅舅舅妈一家充满书香气息。舅舅舅妈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我至今记得小时候舅舅一本正经和我讨论原子能,舅妈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听。
舅妈的小儿子,我回来以后已经见过了。舅妈的大儿子大学毕业时我见过。再后来我出国,几十年都没有见过。
舅妈借钱,就是为了她的大儿子。
很多人都说,七零后吃的时代红利是最多的。这句话部分是真实的。那些运气好,步步踩到点的,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造福后代。比如说舅妈的小儿子。
但是幸存者偏差这个说法,也可以改称幸运者偏差。因为那些在这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里没有踩到点,没有交好运的人,数量远远多过幸运儿和弄潮儿。
舅妈的大儿子,我的大表哥,就是其中一个。
大表哥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一所中学教书。大表哥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教书,希望出人头地。九十年代是那样一个令人头脑发热的时代。大表哥辞去国家工作,下海打工了。
他没有去南方,而是去了新疆。大概那时候刚好有他认识的人在新疆做项目,邀他入伙。
而且他觉得他是与众不同的,他不愿意去大家都趋之若鹜的南方。
这大概就算他走错的第一步。
其实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亲戚们知道的是,他一走就是几十年,一直没有回来过。据说他参与的项目没有成功,他一直在农场打工,想要翻身再回来,但是却一直翻不了身。
大表哥是个书生气很重的人。他大概觉得灰溜溜地回来,面子上下不来吧,我猜。
那几年,舅妈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眼圈都是红的。
但大表哥终究还是回来了。我舅舅去世以后回来的。
他是悄悄回来的。没告诉任何人。但是亲戚们终归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没多久,他的妈妈,我的舅妈,开始到处借钱了。
舅妈是有退休工资的。她的退休工资足够养活自己。她的小儿子也非常孝顺。但是那段时间,舅妈借遍了所有亲戚熟人朋友。近的,远的,熟的,不太熟的,舅妈和所有人都开过口。
她借的金额也不大,一千,两千。开始时别人也借给她。但是她借了一次,还借第二次,借了不还,又借了那么多人。别人背后一通气,就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最后是她的小儿子出面,和亲戚们一个个道歉还钱。提醒亲戚们,如果他妈妈来借钱,不要借给她。
因为她借的钱,都给了她的大儿子。
我妈妈拉住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为什么舅妈要给她的大儿子借钱?因为她的神出鬼没的大儿子,把钱都拿去赌博赌掉了。他之所以去赌博,是因为想翻身。
而依然相信他,一心想帮他的人,只有他的妈妈。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回乡,去看在农村中学教书的舅舅舅妈。舅妈总是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
为人师表一辈子的舅妈,怎么就放得下面子,去向那么多人开口借钱呢?
大表哥就算走投无路,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舅妈却完全放弃了面子,丢掉了尊严。
因为对她来说,有比面子和尊严更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我意识到,我冷酷拒绝舅妈,自以为在帮她,其实只不过是自私。
舅妈收了我的红包,又给我的茶杯添了一道水。
我告辞之前问舅妈,大表哥有没有在家。舅妈先是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缓慢地摇头。
她说,没在家。出去了。
虽然我怀疑大表哥就在卧室里,但是我总不能闯进去看。我只好走了。
我问起大表哥,是因为我想看到他。我之所以想看到他,是因为我想念他。
我读小学时,大表哥来我家所在的地方读书,寄宿在我家。
那时候夏天的中午,大家都睡午觉。我被外面铺天盖地的蝉鸣吵得睡不着,悄悄睁眼,看到妈妈睡得很熟的样子。我偷偷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打开纱窗门,打算到外面去玩。我刚走出房门四五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我回头一看,是大表哥。大表哥没有睡午觉,而是坐在屋外窗檐底下看书。
大表哥扶了扶眼镜,拉着我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说:
“听话。回去睡午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