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稀饭


文/蒋临

 

张伟从那时候就知道,一个人消失在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


一个名叫张伟的男人消失在二〇二四年的夏天。这是一个过于普通的中国男人的名字,他的消失如雨滴入海,算不得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一个张伟消失了,还有三十万个张伟依然存在。但这个张伟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知道消息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张伟的妻子任丽丽打来电话,问我最近一次和张伟联络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竟然是一个月前。他发来一条没头没脑的消息:你会想要回到小时候吗?当时我正在开会挨骂,没心情理会他的伤春悲秋,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想。这便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任丽丽说张伟昨天早上出门后就失去了联络,晚上没有回家,电话、视频都打不通,公司的人说他没去办公室,也没跟任何人交代过行程。

我问:“他开车了吗?”

任丽丽说:“没开,车钥匙在家里。”

我问:“他带了什么东西走吗?”

任丽丽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家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动。”

我心头一沉,说:“如果明天上午还没消息的话,你就去派出所报警立案,我坐明天下午的高铁回去。”

任丽丽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先不报警吧,我怕又像上次那样虚惊一场,闹笑话。”

几年前张伟也失踪过一次,任丽丽着急忙慌报了警,警方很快就在大连一家酒店查到了张伟的入住记录。那家酒店在海边,前台说张伟一早出门就没回来,任丽丽哭着喊着让当地民警去海边找人,以为张伟跳了海。结果张伟被找到的时候正躺在沙滩上呼呼大睡,脚边全是烟头和啤酒罐。张伟跟警方解释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所以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他没有轻生的念头也没有家庭矛盾。当天晚上他就回了家。其实张伟去大连见了中学时的初恋女友陈欢,这件事连我都被瞒着,是有一年春节我在老家镇上碰到陈欢,她顺嘴说出来的。张伟当时联系她说,自己在大连出差,顺便找老同学叙叙旧。晚上两人一起吃海鲜大排档,张伟没说太多话,一直闷头抽烟喝酒,开口多是询问她的近况,陈欢问他有什么事情,他就笑嘻嘻地说一切尽在掌握。这是他的口头禅。

我给陈欢打电话,问张伟有没有去找她。陈欢说他们几年都没联系了,张伟只在上个月发了条莫名其妙的信息过来,她都忘了回复。

我说:“他是不是问你想不想回到小时候?”

陈欢说:“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给我发了一样的信息……那你想吗?”

陈欢说:“不想。”

我们三个同在镇上的供销社宿舍楼长大,张伟是出了名的淘气王,长得壮胆子也大,到处惹是生非。我自小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在学校全靠张伟罩着。陈欢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像电影里走出来的童星,有很多男孩追求。初中时张伟和陈欢好上了,我成了他俩谈恋爱的幌子,三个人形影不离。后来有个小混混黏着陈欢,张伟在旱冰场跟他的人干架,被砍了一刀,血溅当场,肩胛骨都断了。事情闹得很大,陈欢被家人紧急转到重庆主城的私立学校,俩人的恋情就此终结。陈欢高中有了新男友,消息传回来,张伟拉着我在河边暴走数日,扬言要去主城打断那个小子的腿,他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钢钎把沿途的芦苇砍伐殆尽,最终却被八个小时的大巴车程和一百多元的车票拦住了。重山阻隔,陈欢和他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她那边高楼林立,人潮汹涌,是胆大包天的张伟也会感到惶恐的地方。后来张伟埋头苦学,想跟陈欢考同一所大学,最终力所不逮,只进了重庆一所普通本科。陈欢去大连读书并留在那里成了家,我在上海念书工作,毕业三年后辞职回到重庆。当时张伟开着他刚买的二手福特Focus来机场接我,他在机场高速上打开车窗,然后猛踩油门,车速飙过一百三十迈,初夏的晚风穿过,打在脸上隐隐发疼,我在外省的漂泊像是一次梦游,此刻才彻底醒来。张伟把烟头扔到窗外,吹了一段欢快的口哨,对着前方斑斓的夜色喊道,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感觉。小学五年级时,张伟拥有了一辆自行车,他骑车带我出去玩,每到长下坡,他就会猛踩几脚把速度提上来,然后双手脱把,手臂展平,嘴里呜呜怪叫,我坐在后面吓得要命,紧紧抓住座板,身体后仰,绷成了一张弓。路人纷纷侧目躲避,自行车载着我们,像条大鱼一样在小镇的池塘里放肆游弋。如今我已见过大海,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大鱼,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如同一片危险的海域,风浪可以送我到更远的地方,也可以吞噬我,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过它。

我第二个想到的是小白,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香港女人,长得和陈欢有些神似,穿着吊带和热裤,从头到脚都白得晃眼。有两年张伟生意做得顺风顺水,遇到一个贵人,搭伙搞了个皮包工程公司,接一些市政的活儿。张伟贷款换了一辆路虎Defender假装实力雄厚,实则自己经常开着路虎送货,贵人隐在背后指路,业务排队上门,每年能赚一百多万元。两人结伴去澳门,在赌场沉沉浮浮,最终输个精光。后来贵人失势,张伟自己单干,偶尔还是会去澳门小赌,在酒店邂逅小白,没皮没脸追求了她好几个月,最终抱得美人归。有一次小白来重庆,张伟带她跟我吃饭,席间一直吹捧我是未来的大作家,让我把当时唯一出版的书签了名送给她,小白在一旁笑吟吟不说话,让我觉得很是害臊。那本书出得很勉强,卖得也不好,身边除了张伟没人把我当作家。我加过小白的微信,当时把她朋友圈翻遍也没弄明白她是做什么的。谈了大半年之后,两人突然分了手,具体原因张伟没有讲,摇头叹气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结果第二年他就结了婚。任丽丽是他相亲认识的,在一所小学教书,长相清秀,端庄得体。婚礼上张伟把誓言说得感天动地,还泪洒当场,大家都说霹雳少年终于收了心。只有我知道,张伟每次去澳门都会和小白见面,他跟我赌咒发誓两人只是朋友关系,清清白白。他说,小白也挺不容易的,运气不够好,总是做了错误的选择,追涨杀跌,最后一场空,跟炒股一个道理,我们是同病相怜。

我发信息问小白最近有没有见过张伟,没多久她给我回语音电话,语气很紧张,上来就问我张伟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她说张伟半个月前跟她通视频聊了一晚上,一直劝她尽快找个人嫁了,第二天还给她的银行账户转了五万块钱。她截了聊天记录发过来,张伟对她说:“算是提前给你的结婚贺礼,你要好好生活,别再漂着了。”

我的太阳穴嘭嘭直跳,张伟一定是出事儿了。

 

警方经过初步调查,复原了张伟失踪前的轨迹:八月五日早上七点十八分,张伟走出住宅电梯,七点二十二分走出小区东门,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灰色Polo衫,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慢慢悠悠,跟平时上班一个样,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往一家酒店。他在这家酒店提前订了一周的房间,晚上都没有住,白天时不时拎一些东西过去;八月五日早上八点三十七分,他从酒店退房离开,换了一身灰色的户外速干衣和冲锋裤,穿着灰色登山鞋,戴了一顶深蓝色渔夫帽,背着一个大号的红色登山包。他在酒店门口打车到重庆西站,乘坐高铁前往贵州都匀,然后坐大巴到了罗甸县;下午五点五十五分,他的手机在罗甸县城附近离网,现代科技主导的追踪就此中断。

看起来他像是一声不吭地去哪里爬山了,但是我和任丽丽都清楚,他没有这个爱好,更没有这个体能。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工程行业水深似海,失去贵人庇护的张伟偏偏头铁,业务很不顺,赶上基建行业高位下跌,加上其他客观原因,工程款迟迟收不回来,他天天请客应酬,大酒大肉之后整个人胖了好几圈,走不了几步就满头虚汗。他不会莫名其妙变成一个登山爱好者的。但是我们询问了所有张伟在失踪前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翻遍他的办公室和书房,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就像是某天早上走出家门走进大山,然后就消失了。

负责案件的警员小方问我:“你觉得张伟有没有可能是去自寻短见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他不会。”我太了解张伟了,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这些年变得很怕死,他喝酒很猛同时也大把吃保健品,他开车很彪却从没出过事故,他还给自己买了很多保险,用他的话说就是气势上不能输,一切尽在掌握。我曾经开玩笑说他在旱冰场挨的那一刀早就把他的龙胆护甲给砍没了,到现在才发现在裸奔。他说:“裸奔也是一种态度,要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这是什么歌来着?”我说:“《感恩的心》。”他哈哈大笑:“对对对,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感谢个锤子啊!我告诉你,不要指望别人的恩情,像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人,谁都不会是我们的靠山,只能靠自己。”

我问小方他们能不能去罗甸走访或者发函给当地派出所调监控,做进一步的排查,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每年都有很多人在山里失踪,被野兽袭击了,意外坠崖了……都有可能,没线索查不过来的,只有等遗体被发现了才行。他默认张伟已经死亡。

任丽丽也问我,张伟会不会是寻了短见,我说:“我相信他不会,直觉告诉我他还活着,他会回来的。”

任丽丽叹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现在我不信了。”

那是张伟消失后的第七天,最后一拨上门讨债的人被送走后已是深夜,我和任丽丽走到阳台上抽烟。她眼睛红肿,拿烟的手不停地颤抖,失神望着远处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这些天我不断骗自己,心想他或许是累了想休息一下,或许是烦透了想清静清静,我甚至猜想他是不是得了绝症不想拖累我们,没想到他会欠下这么多债务,然后一声不吭,甩手就走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过去两天,张伟失踪的消息传开,并没有带来新的线索,反而引来了好几拨意想不到的人,有亲戚朋友,有同学熟人,还有小贷公司的人,都是上门要债的;每拨人都来势汹汹,扬言人死债不消,要霸占房子抵债。这几年张伟到处借钱,所有欠条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百万,还有暂时没找过来的银行贷款和网贷,预计一两百万,房子卖三遍都不够还。张伟按了手印的借据和协议复印件堆在桌上厚厚一摞,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说:“你对这些债一点都不知情吗?”

任丽丽说:“他这些年压力很大,心里堆了很多事都不跟我说,问他什么他都说尽在掌握,让我只管享福,我就没多问……我肯定是有一些察觉的,其实是我不敢问他,我害怕问了就真的崩了。”

我知道张伟身负债务,没想到会这么高。他找我借过钱,当时他炒虚拟币碰上一波行情,赚了好几十万,说要带我一起发财,我没接招。后来他差点爆仓,必须马上补保证金,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发抖:“爆仓就是血本无归,灰飞烟灭了你懂吗?我这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你一定要救我!”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张伟溢出的恐惧,于是没再多问,把准备买车的二十万转给了他,字据都没要。此后半年我们都没见面,只看到他时不时在朋友圈转发各种形势大好的政经新闻,直到有一天,他找我要了银行账号,连本带利还了钱,才敢约我喝酒。见面时他面容枯槁,鬓角冒出了白发,他说他半年没睡过安稳觉,终于等到反弹赶紧清仓出局了。当时他满口说玩不起不玩了,然而没多久又重返牌桌,他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

张伟公司的财务说公司欠着银行一百多万的贷款,没什么现金,全是应收款,公司从没拖欠过员工工资,下游包工头的工程款也都按时结算,一直是张伟个人在垫钱。他的资金都是靠借贷来周转,拆东墙补西墙,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我们盘了一下张伟的资产,面对债务都是杯水车薪,只有房子值一百来万。但是房子不能卖,两人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小孩,万一张伟真的没了,任丽丽孤身一人,必须有一个安身的地方。“他躲起来有什么用呢?老婆不管了?父母也不管了?他没死,出来吱个声,我们就只找他麻烦,他死了,这些债务就是亲人来还,活着的人谁都别想安生。”要债的人里面有个“络腮胡子”冲我喊道,索债如索命,他们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上门,步步紧逼,直到摧毁这个家庭。而张伟却在一切崩塌之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和张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月初的一个夜晚,我们开车到长江边,沿着江滩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公里,直到两人身上带的烟都抽完。回想起来似乎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我们太熟悉彼此了,那些琐碎的关于生活的絮语在以往的岁月里被重复了太多遍,没到耳边就被江风吹散,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依然梗在胸口无法言说。张伟提到说他股票被套,公司收不回款,摆烂都摆不下去了,他在准备一个大计划,有点放手一搏的意思。我劝他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急不来。张伟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江心斑斓的光影,长叹一口气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他说的是电影《投名状》里李连杰的台词,我没听出来,开玩笑说走不过去就从桥上过去,无非是绕点路。张伟说:“时不我待啊,我都快四十了,人生过半,还是一事无成,外人看我人模人样的,有房有车有公司,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什么都不是,也就是捡点别人吃剩的赚个生计,扛不住一点风吹草动,人生在世,成家立业,我这算成的什么家,立的什么业?屁都不是!”

我说:“知足常乐,财富的大时代可遇不可求,能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就不错了。”

张伟说:“你把我想错了,我没那么大野心,没想过开豪车住豪宅还要去纳斯达克敲个钟,我就想有个固定的事业,干的活儿都能收到钱,不用每天装孙子赔笑脸。我就想账上能有个小几百万,爸妈治个病养个老不用担心,老婆购个物买个包不用拮据,再做点自己开心的事情,钓个鱼游个泳,就这么点心愿,不算贪心吧?无非是在城市里站稳脚跟而已,怎么他妈的就实现不了!”

张伟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抡圆了胳膊扔向江面,石头落水,发出一声闷响,黑暗中的水面波澜不惊,只有他喊出的那句“我×”在空中回荡。我只能沉默以对,我们都身处旋涡之中,谁也帮助不了谁。我已经出版了三本书,是别人眼中的作家了,却依然无法依靠写作过上体面的生活,白天做着一份枯燥无聊的工作,晚上不停地阅读和创作,这是我幽暗生活中的烛火,只可惜我无法和张伟共享这点光亮。

后来我们走回停车的地方,挥挥手各自上车,张伟突然打开右边车窗冲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摇下车窗问他在说什么,他顿了一下,冲我甩甩头,一脚油门就走了。我在回忆里不断打捞和拼凑,他应该是在对我说,明天会更好。

 

张伟失踪的第十天,我收到一个陌生的快递,里面用旧纸壳简陋地裹了一本书,套着透明密封袋,是我去年出版的那本小说集。我翻开书,看到扉页上写的字,脑袋顿时嗡嗡直响,这是新书上市后我送给张伟的签名书!上面写着:To张伟,朋友一生一起走。这句赠语是张伟指定的。

书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信件,没有纸条,连随书附赠的书签都被扔了,书里也没有任何写字和勾画,只有其中一页折了角。

快递面单上的寄件地址是贵州罗甸县,寄件人是韦先生,我查了电话号码拨过去,一个方言口音浓重的男人接电话,问我是谁。我说:“我找张伟,我是他朋友。”

“哪个是张伟?你打错了。”

“有个快递是不是你给我寄的,寄到重庆的,里面有一本书。”

“哦……对,你收到了嘛。”

“张伟在哪儿?人没事吧?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你说啥?我晓不得。他把东西拿给我,给了两百块钱,喊我七天过后给你寄,我就寄了,别的事情我都晓不得。”

韦师傅在罗甸县开面包车跑客运,八月五日下午,张伟包了他的车,坐到当地一个叫回龙场的村子,地方很偏路也烂,开了三个多小时,晚上九点多才到。下车时,张伟付了谈好的一千元现金给韦师傅,又额外加了两百元,给了他一本用密封袋装起来的书和一张写了我收件信息的纸条,告诉韦师傅,自己七天之内如果出山会打电话让他来接,如果他没接到电话,就把快递寄出去。

我问韦师傅,张伟有没有说他去那里要做什么,韦师傅说:“他说是去山里探险,但是我觉得不像,城里来搞户外探险的我见过,都是成群结队,他就一个人怎么探险嘛。问多了不好,我就没说啥。他话也不多,一直在眯瞌睡,醒了就抽烟,他中间问过我晓不晓得回龙场的龙王洞有啥子传说,我说隔太远了没听说,就这些了。”

虽然从韦师傅处得知了张伟进一步的行踪,我却总觉得事有蹊跷。韦师傅说张伟只让他寄了一个快递,别的什么话都没留,连任丽丽和张伟的父母都没有收到任何东西;另一方面,他在罗甸县城就关了手机,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去处,但是让韦师傅七天之后寄书给我,又是在定时释放信号。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他有话要递给我,但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这本书是他的暗号,需要我来破解。

我把那本书一页一页翻了个遍,最终锁定在折角的那一页。折角的那篇小说写了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借用了张伟和陈欢的原型,小说里所有人都拼命追求的女主,最后嫁给了一个所有人小时候都忽略的、平凡无奇的同班同学罗柯。张伟一眼就看出,我用的是一个叫刘凯的小学同学作为罗柯的原型,他对此表示不爽,说我这个结局不合理,像陈欢那样的女生肯定都是嫁给有钱人,不可能嫁给刘凯这种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人。现实生活中的刘凯的确是个普通人,在做保险经纪,每天西装革履,四处串门,我和张伟都从他那里买过保险。巧合的是,折过来的那一页,纸张的尖角像一个箭头,精准地指在了“罗柯”两个字上。

我想起坐在麻将桌前的张伟,他喜欢算牌,老是闷声做“清一色”或者“金钩钓”,和就和把大的,一旦他自信满满地盯着我,我就知道他算到我头上了,在等我打出他想要的牌。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前往贵州,中午到罗甸县城请韦师傅吃了个饭。我让他回忆一下张伟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韦师傅说:“都还好嘛,唯独就是因为我们隔壁县有‘天眼’嘛,他要去的地方也在那一片山里头,聊到这儿了,他就说‘天眼’选在平塘县克渡镇背后是有讲究的,说是有特殊的磁场能够接收宇宙能量啥子的,听不懂。他还问我有没有看到过外星人,还有那个叫UFO的,我说我没见过,他跟我说他见过的,这个有点鬼扯。”我有些哭笑不得,张伟的确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满嘴跑火车,但是他见过外星人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倒是从来没有跟我吹嘘过。

下午我从县城出发,依照韦师傅给的路线开车前往回龙场。翻越几个山头后,汽车拐进无名的乡村道路,后面几十公里都是坑坑洼洼的非铺装路面,颠得人头昏脑涨。视野里人烟逐渐稀少,几乎碰不到对面来车,盘山路尽头连着透蓝的天空,大团大团的白云底下是绵延不断的苍翠山峦。再转一个急弯又扎进森林,高耸而巨大的云杉遮天蔽日,如同肃穆的神殿塑像,审判着所有来访者。如此反复绕了不知多少圈,汽车终于抵达一处山坳间的平坝,回龙场到了。

坝上星星点点坐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都是土坯房,黄泥巴混着干稻草砌的墙,一些屋顶的瓦片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屋前屋后是茂密生长的玉米地,四下空寂无人,只有坡上几头黄牛在悠然啃草。我朝路边一户人家走去,一只脏兮兮的黄狗蹿到门口来冲我狂叫,随后三四家的狗跟着吠,叫声此起彼伏,鸡鸭也一通乱叫,陌生人来到这里很难不被发现。我拿着手机里张伟的照片挨家挨户敲门问,很快就找到他投宿的那家人,家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布依族阿公带着一个叫俊俊的七岁小娃。据阿公讲述,张伟八月五日在这里借宿了一晚,付了两百块钱,吃了顿晚饭睡了个觉,第二天上午他找村里一个壮年带路去了龙王洞,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问他们龙王洞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专门上网检索过,信息很少,可以说是毫无名气可言,连张图片都搜不到,只在一个户外的论坛里检索到只言片语。罗甸县有很多天坑地缝类的地质奇观,也延伸出各种怪力乱神的传说,有个相关的帖子,网友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位网友留言说这些都是现代人编的,只有回龙场的龙王洞是真的有过天外来物,像一条盘旋的龙,他爷爷小时候亲眼见过。下面还有个昵称是一串数字的网友,煞有介事地问他龙王洞到底在哪儿怎么地图上搜不到。

阿公说:“龙王洞就在背后的山里,这座山有这一带的最高峰,叫仙人峰。龙王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子,不晓得有多少年了,传说西海龙王住在里面。古时候遇到大旱,先人们就在洞口烧香献礼,磕头求雨,龙王就会飞出来呼风唤雨,降完雨龙王落下来休息,把地都压平了,就有了回龙场。”

我说:“真有这么玄乎吗?”

阿公笑着说:“哪个可能有龙嘛,我反正没见过,都是老辈子说来吓唬小娃娃的。龙王洞看上去口子不大,里面深得很,到处都是断崖和坑洞,底下还有很大一条暗河,迷宫一样,根本探不到头,加上二十多年前里面死过人,三个胆子大的小娃进去耍,结果一个都没出来,家家户户都开始讲说龙王专吃小娃,反正编起来都是有鼻子有眼的,主要就是防止小娃往里面乱跑。这些年村里人都往外面走,留下多是些老人小娃,龙王洞很少有人去,外面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给张伟带路的人叫杰哥,三十多岁,长得黑黑瘦瘦。我第二天一早去他家,听说我要找张伟,他大惊失色道:“他这么久了都没回去吗?糟了糟了,估计死在里头了。”

杰哥说那天他把张伟带到龙王洞口,张伟给了他三百块钱就让他回去了,没有交代任何事情,他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张伟。“我劝过他不要进去,我们都说这个洞闹鬼,经常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传出来,进去过的人即便出来了,头两天精神都不正常。他不听,非要一个人进去,胆子也太大了。”杰哥说。

看来张伟最后的行踪确实是进了龙王洞,那么我除了进洞也别无选择。出发前我准备了一些基本的户外装备,头盔、头灯、安全带、安全绳、下降器、刀具等都有。我没有户外探险的经验,凑热闹去过几次攀岩馆而已,所有的装备都是照着网上的攻略买的,可惜没有准备手冲电钻和膨胀钢钉,不知道能不能应对更复杂的情况。但是我没有更多时间筹划了,我必须尽快进洞,张伟正在等着我。

 

杰哥带我上仙人峰,我们在不见天日的森林里走了两个多小时,山间潮湿多雨,灌木和蕨类疯长,人的足迹没两天就被覆盖了,杰哥只能靠他在树上留下的一些标记来找路。还没走出森林,我就感觉自己体力耗尽,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杰哥笑我说:“你看起来精瘦的,体力还不如你那个朋友呢!”

我说:“怎么可能!他身体虚得很,走平路都要喘,爬山肯定不行。”

杰哥说:“真的,比你强,他说他为这次探洞准备了半年,做过体能训练。”

在韦师傅和杰哥口中都出现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张伟,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错了,好在龙王洞终于到了,我离答案也不远了。

龙王洞外面的确一片荒芜。它不是崖壁上的洞窟,而是地上的洞穴。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有十多米,在一堆乱石和杂草的掩盖下,只能看到洞口往下两三米长了青苔的黑褐色石壁,边上垂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锁链,没有任何光亮从里面透出来,像是大地上一个不起眼的伤疤。

我在洞口附近的地上看到好几个“黄鹤楼”的烟头,这是张伟平时抽的烟。我分了一根烟给杰哥,他没等我开口就抢着说:“我不下洞哈,给多少钱都不干。”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一个人下去,你在外面等我,三个小时后我没出来的话,就是出意外了,你就帮我报警。”

我当然也是害怕的,但是我不能后退,张伟似乎就在群山之中的某个地方,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发生意外,他是薛定谔的张伟,我只有完成他需要我做的事情之后,才能知晓他的生死。

我戴上探照头盔,套上安全背带,委身入洞。入口的竖井大概十多米深,锁链不知道是谁安置的,杰哥说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虽然看起来依旧稳固,我还是加了一组安全绳。石壁上支撑点很多,很容易立脚,我顺利降到竖井底部。洞底的光线很微弱,我一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椭圆形的蓝天,洞口如同透镜,我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洞底铺满乱石,往里面是一条曲折的洞道,黑黢黢如同怪兽张开大口,洞道内空大约五米,空气不算浑浊,但是气味难以形容。我试着走了两步,脚下砾石碰撞后在洞中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吓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稳了稳情绪,冲着洞道深处大声喊张伟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我咬咬牙继续往里走。洞中一片黑暗,比我见过的所有黑夜的密度都大,只有灯光打到的地方才显现出模样。好在里面看上去并没有野生动物活动的迹象,更多的是雨水冲刷的印记,前几天当地下过一场暴雨,这种天坑洞穴会有大量雨水灌进来,随处可见一截截树枝和一丛丛藤蔓卡在乱石之间。两边的岩壁上全是灵芝开花一样的石芽,底部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海螺化石,这个洞穴应该是上亿年前地壳运动从海底升起来的,沧海变桑田,而人的一生在这个洞穴里就像打个响指那样短促。

我沿着洞道慢慢行走,用强光手电上上下下都照了个遍,试图找到张伟留下的标记或者线索,但是雨水将一切都带走了,什么发现都没有。几十米后,洞道的尽头连接到一个巨大的溶洞里,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空高估计有十米,洞顶都是厚厚的钟乳石,密密麻麻像刺刀倒悬,不断有水滴从石尖滑落。四周的洞壁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豁口,每一个背后都连接着更多洞穴,通往未知的迷宫。我用手电四处逡巡,想象着张伟走到这里的时候将如何选择,一晃眼,灯光照到了角落里一个奇怪的东西,定睛一看,我的牙齿忍不住打起战来。地上有一个红色的登山包,好像就是监控里张伟背的那个!我脱口大喊张伟的名字,依旧无人回应,只有我的余音在洞腔里回荡。

登山包里面是一些衣服和食物,还有睡袋和帐篷等,常规户外需要的物资几乎一应俱全,还有一个手账本,我飞快瞄了一眼,确认是张伟的笔迹。最终,我从夹层里翻出一个钱包,里面有张伟的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他和任丽丽的拍立得合影,以及一千多元现金。登山包所在的位置旁边有一个狭长的豁口,高度只有六十厘米左右,豁口后面是一个约七十度的斜坡,溶洞里的水在这里悄悄汇集成一股,沿着斜坡流下去。豁口上方的石壁里有一个用来固定安全绳的不锈钢锚点,像是不久前才敲进去的,上面挂着搭扣,但是没有绳子,看起来张伟应该是从这个豁口下去了。

我从豁口探头过去打望,斜坡下去七八米高,底下是一条浅浅的水沟,有一米多宽,不知流向何处。我也像张伟一样,把背包留在地上,利用现成的锚点系上安全绳,攥着绳子钻进豁口,顺着崖壁往下滑。踩上第一脚我就发现自己草率了,石壁湿滑而且有水流漫过,我穿的普通登山鞋根本踩不住,一脚滑空,膝盖直接撞上石壁,好在下降器是锁死的,我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双手被绳子勒得生疼。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身体在空中固定住,鞋子和冲锋衣里面都进水了,冰冷刺骨。好在崖壁不是垂直的,也并非完全平整,可以找到一些凸起的石块落脚,但是滑降落点不准就会膝盖遭殃。当我最终下降到崖底水沟时,膝盖已经撞麻了,我又累又惧,一屁股坐在十来厘米深的水沟里,心里叫苦不迭:“张伟啊张伟,你到底要把秘密藏得多深!”

与此同时,我的耳边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是水流拍打岩石不断叠加回音之后从远处出来的轰鸣声。我打起精神,强撑着湿漉漉的身体,顺着浅水沟往前走,蹚出去几十米后,到了一处断崖边,水流在这里急转直下,细细密密的水汽从底下腾起。果然有暗河。没想到龙王洞里居然有这么深的地下峡谷,和地上峡谷不同之处在于天空和树木都变成了石头,两边的绝壁上好多地方都有水流涌出,纷纷注入谷底的暗河,暗河有四五米宽,不知深浅。我所在的地方就像是半山腰的一个洞穴出口,往下距离谷底暗河目测还有三十多米。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举着手电在黑暗中找寻,很快我就在旁边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个新打的锚点,然而孔洞里并没有膨胀钢钉。我顺着崖壁往下照,接近谷底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落着一顶带探照灯的黄色安全帽,还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血迹。直到这一刻,抵在我身体的那股气终于垮了。我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前一天我给刘凯打了电话,和他聊完之后,我就猜到了张伟失踪的真相。张伟一直在通过刘凯购买保险,多是医疗险和意外险,保额都不高。今年年初他突然找刘凯咨询了很多问题,然后通过他在三家保险公司购买了高额的人寿险,最高赔付额加到一起有六百多万,而受益人全部写的是任丽丽。我问,张伟失踪了,生死未卜,如果他是在户外探险时出了意外,保险公司会理赔吗?刘凯说有些意外险不会赔,但是张伟买的寿险保费都不低,并没有直接的危险行为排除条款,大概率能赔。

“但是,”刘凯强调说,“他投保不足两年,如果被判定是自寻短见,保险是不赔的,如果是意外,就必须找到尸体由警方出具死亡报告。如果找不到尸体,就只能算是失踪,要满四年之后,家属去法院申请宣告死亡之后才能理赔,除非是警方确认这个意外没有生还的可能性,可以在找不到尸体的情况下出具死亡报告,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张伟定然已经熟知这些条款,所以才大费周章制造了一场找不到尸体的意外,想用保险理赔来偿还债务,他深谋远虑,设计好了每一个细节。他甚至从大半年前就开始写日记,在登山包里留下的那个手账本里陆陆续续记录了他的秘密,说他有一次住宿在山上工地,半夜出来撒尿,清晰地看见了一架UFO从头顶掠过,从此他便开始着迷于研究UFO出没的传闻。然后他在网上听说了龙王洞,他推测龙王洞很可能是UFO在地球的停驻点,声称自己要成为中国首个找到确切UFO痕迹的人。为了避免被家人阻止,他没有告诉别人,悄悄进行了三个月的户外训练,孤身一人开始了这次探险之旅。最后一篇日记写于八月五日,他说当地关于龙王洞的传说印证了他的推测,明天他进洞之后一定会有惊人的发现,他的名字张伟将登上新闻头条。“那样的话,这辈子总算值了。”这是张伟在日记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张伟独自在龙王洞探险时,因为安全绳操作不当发生坠落,撞到岩石之后滚入暗河被水流冲走,卷入人类无法抵达的地下深处。进山之前张伟也担心会出意外,所以让司机给最好的朋友寄了一本书,赠语就是他的遗言,这位朋友摸着线索一路找到龙王洞里,发现了张伟失足坠崖的地方,然后报了警,即使没有找到尸体,但是根据种种人证和物证,警方可以作出意外身亡的判定。这就是张伟的底牌,一场近乎没有破绽的金蝉脱壳。我是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加上的一把安全锁,他煞费苦心地引我进洞,应当是需要我替他抹去一些出洞时留下的痕迹。事实上,我花了很多时间在洞里反复检查,都没有找到任何证明张伟可能出洞的印记,暴雨冲刷的威力超出了张伟的预想。

我从龙王洞出来后马上报了警,然后联系了专业的户外搜救队。搜救队第二天下午就进了龙王洞,警员小方也专程赶到回龙场,和当地民警一起调查。傍晚时搜救队出洞,带回了发现的物证,包括登山包、岩石上的血迹采样、在谷底不远处找到的一把摔坏的电钻和一只被河水冲到岸边的鞋子。搜救队员一致认为这是一场意外,锚点的位置没打对,石头不够牢实,张伟身体悬空时锚点崩开了,整个人从高处摔到谷底,基本没有生还可能。由于暗河太长,搜救队决定第二天早上再次进洞,沿着暗河走到底看看能不能找到遗体。

警员小方晚上找我做笔录,反复质问我为什么知道张伟在洞里后,要自行进洞而不是先找搜救队。我说:“他都进洞十天了,万一他是在哪里被卡住了呢?或者是摔伤了出不来呢?我早一个小时进洞他就多一丝生还的机会。原因就这么简单,换作是你朋友在洞里,你也会这么做的。”

小方冷笑道:“我们查到张伟今年刚买了巨额的保险,他的债务也不少,这件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次日下午,看到搜救队带出来的新物证,小方的表情却变得困惑起来,我也被吓得几乎当场心脏骤停。搜救队沿着暗河走了三公里,确认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消水坑,没有别的出口,他们在途中发现了一件扣着安全绳的安全背带,上面血迹斑斑,缠绕在岸边的石头间。在更深处的河湾边,他们发现了一只断掉的胳膊,连手掌到手肘,断口处血肉模糊并且开始腐烂。后来的法医报告显示,这的确是张伟的胳膊,经重击后断裂,泡水和冲刷后从身体上脱落。

当天夜里,我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那条谷底暗河一直在我眼前浮现,远远地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漆黑冰冷的地下,高高地举起右手,手里握着石块,一下一下砸向自己左手的手肘,他又痛又恨,义无反顾。张伟需要多大的决心,才能忍受如此残酷的折磨,我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逐渐相信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我从一开始就猜错了,张伟并没有逃生,他只是将这件事伪造成意外,希望能够不留债务给家人,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做那么周全的规划,也没有打算让我进洞帮忙做局,只是通知我来寻他的遗体而已,他求死得死,遗体被暴雨冲走反而是计划之外的意外。

搜救队在洞外也做了大范围排查,没有发现任何张伟出洞的踪迹,小方走访了一些村民,亲自进洞做了勘查,也没有新的发现。尽管如此,小方还是一脸严肃地跟我强调:“死亡鉴定报告没那么简单,逻辑成立并不等同于事实成立,你怎么说,我怎么想,都没用,需要证据说话,会有专业人员进一步做核查和判断的,等消息吧。”

所有人都陆续撤离了回龙场,一度闹嚷嚷的村庄又恢复安静,唯有我每天都心神不宁,向公司请了病假,想在山里多待几天。龙王洞的经历让我有些恍惚,我每日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晃荡,内心空空,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偶尔走到密林的深处,我忍不住会去想象自己的消失,一次意外,一次逃离,或者一种死亡,想象十几秒的树叶窸窣,然后蝉噪林静,空山沉默。这种想象让我倍感惶恐,我对此世不够厌恶,对来世又不够虔信,终究只能继续这样活着。

村民的生活井然而缓慢,我的存在也被纳入了他们的日常。我跟着阿公去地里除草,挥了半天锄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疱,只好跟着俊俊去放牛。我们一早把牛赶到山坡上,剩下的时间就躺在树荫下嬉戏聊天。俊俊九月份就要去山下的小学念书了,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拽着我不停地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有一次,他问我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我说没有,鬼都是人想出来的,很多灵异事件都是心理作用。你有见过鬼或者什么灵异事件吗?俊俊说他见过。十几天前的一个深夜,俊俊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捉萤火虫,在树林里碰到一个人,黑黢黢一团裹在斗篷里,还蒙了面罩。俊俊问他是哪个,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红稀饭,是少林寺出来的,云游四方,降妖除魔,这片林子里有千年蛇妖。俊俊被吓到了,四下张望,结果一转头那个人就看不见了。俊俊说他那天晚上一个萤火虫都没捉到,肯定是撞鬼了,红稀饭这个名字都不像是人取的。

听完俊俊的话,我忍不住潸然泪下。只有我知道,那就是张伟。如果他真的遇见了鬼,那也一定是张伟的鬼魂。我终于明白张伟为什么会问我和陈欢想不想回到小时候,因为他想。他想要重启人生,回到生活开始失控之前,所以一路追溯到童年,当时他还是池塘里的一条大鱼,横冲直撞,无所畏惧。我眼前再次浮现龙王洞底下的那条暗河,张伟像一条发光的鱼,从悬崖落入水中,顺流而下跃进消水坑,进入盘根错节的地下水网,在无尽的黑暗中长日逡巡,直到汇入江海,然后他又奋力洄游,翻越堤坝,逆着溪流,穿过碎石,甚至断裂了鱼鳍,最终抵达无人知晓的青山之间,停留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池塘。

我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个高年级男生在追求陈欢,张伟带着我在放学路上堵他,前后夹击把他逼进一个废弃的红砖厂里,三个人在地上扭作一团。中途张伟摸到半截砖头,猛地拍在对方脑袋上,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就软了,额头流出鲜血。我俩以为犯了事,吓得魂飞魄散,张伟拉着我发足狂奔。我们穿过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后,张伟突然停下来说:“我们不能回镇上,回去了要坐牢。”他负着双手,仰望天空,壮怀激烈地说:“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张伟的容身之地。”这是电影《新少林五祖》里李连杰的台词,他饰演的角色叫洪熙官,张伟每次都说成红稀饭。那天傍晚,张伟带着我亡命天涯。我们转身走进山里,打算翻过山头去另一个镇,结果天黑后迷了路,进了一片连绵茂密的松树坡,怎么都出不去。夜里降温,我俩又冷又饿,路上发现一个石洞,便赶紧躲进去,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很快就睡着了。我醒来时已是深夜,听到洞外不远处有人在喊我和张伟的名字,然而我的身边空无一人,张伟不见了。我朝洞里使劲喊都没人应。大人们在洞口找到我之后,往洞里探了一段,没有发现张伟,就带着我回镇上了。我挨了一顿暴打,才知道那个男生头上缝了两针,并无大碍。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找到张伟,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突然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学校门口买凉面吃。张伟告诉我说他在洞里比我先醒,一时好奇,拿打火机点了根树枝当火把,往洞穴深处走了很远。大人们在洞里喊他的时候他听到了,他以为是来抓他的警察,不敢出来,找到一处石缝藏了进去,一直躲到天明。这是张伟人生中第一次失踪。张伟从那时候就知道,一个人消失在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

责任编辑:舟自横

本文选载自《青年文学》。

作者


蒋临
蒋临  @临江仙江凌
青年作者、读书博主、书店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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