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消失,雨水渐小,街灯疏落,她还是没能等到想等的人来接电话。
嫉妒,是人心的毒药。
1.
姜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结婚,人已经站上了婚礼现场。
一袭纯白婚纱的她,像漂亮的提线木偶,用最标准的笑容对每一位来宾说谢谢。身旁是老实人新郎秦大宝,正被新婚喜悦冲击得飘飘欲仙,笑个没完,瘦削的身板随着笑声摆动起来,比平时更像一根成精的辣条。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姜渔第一百次发出疑问。就因为他为自己生病卧床的父亲端屎端尿?还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打心眼里觉得她比周晚优秀的人?又或者是,她不得不接受与此生挚爱陆岩再无可能的自暴自弃。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正午,气温再次升高。才五月中旬,天气闷热到如此地步,姜渔焦躁地感觉自己就像蒸锅里的一条鱼,所有来宾都拿着筷子对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分食。她从伴娘的小包包里抽张纸巾,又一次擦拭着额前并不存在的汗珠,眼睛望着大门口,盼着,可是盼着的人还没来。
司仪第五次走过来,问她,姜小姐,看这乌云的架势,估计很快就会下大雨,咱们是户外婚礼,最好尽快开始仪式,不然……司仪心焦地望着草坪上好不容易才布置好的漂亮场景,不住摇头。
秦大宝与母亲也劝她,赶紧开始吧,计划赶不上变化,每个时辰都是好时辰,没有必要死死揪住原定的时间不放。
姜渔咬着牙,不肯松口,还是盯着大门方向。
周晚还没来。她默念。周晚不来,她租这么贵的场子、请这么贵的婚庆、穿这么笨重的婚纱有什么意义。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两年前周晚结婚的样子。也是这家酒店,简约清新的户外婚礼场景,周晚与其老公携手上台,眼眸深情凝望彼此,没有套路,没有稿纸,只有纯走心的真情告白,听得在场嘉宾无不感动得眼泪汪汪。婚礼结束后,校长多次在教职工大会上表扬周晚,说她不管干什么事情都用情用心,所以其他人千篇一律的结婚仪式只会让宾客昏昏欲睡、不厌其烦,而她的却能打动人,让人体会爱情的真挚美好。同理,她的教学也一样。别的老师都是上班打工,只有她对学生们付出真情真心,理所当然教学质量更高。
仅仅一场婚礼,竟能做出如此多的文章,姜渔打心眼里瞧不上。她提前三个月开始设计这场婚礼,所有细节都反复打磨过无数遍,她不相信会比周晚做得差。
再等五分钟。姜渔说。
五分钟,周晚还不来,说明是她退却了。
毕竟,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她在一年前考上了编制,而周晚还留在以前的私立学校当个没有前途的小学语文老师。又比如,曾经如胶似漆、被人当作模范夫妻的周晚两口子,竟在半年前毫无预兆的离了婚。想当初,周晚没少在正饱受失恋之苦的她面前秀恩爱,现在,不管怎样都是时候让她反击一回。
五分钟到,周晚还没有出现,姜渔提着裙子站到台下。司仪说开场旁白时,她用眼神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的细节,尤其是摄影,毕竟这东西是可以留存的,是数十年后都能拿出来反复回味的。今天她这么美,容光焕发,不比任何人差,她需要记住这一刻。
上场前,她尽可能像白天鹅一样拉长脖颈,正要起脚,裙边突然掀起一阵风,裹挟着草坪上的碎屑与白纱裙摆一齐到处乱飞,甚至还带倒了一旁的花架。搞什么?姜渔怒视花架后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被风吹得自顾不暇,压根没空理她。
这阵风不小,宾客的头发被吹乱,还有些帽子被吹跑。该不会要下暴雨了吧,姜渔的父亲忧心忡忡,都说让你早点开始,非要拖,结个婚而已,拖什么,等什么,你总不该是想等陆岩吧。姜渔本来内心焦灼,被父亲一说,更是烦得如被下油锅的蚂蚁。她想甩开父亲的胳膊,冲他大叫,陆岩已经是过去式,能不能不要再提他,无奈碍于婚礼现场,只能一忍再忍。
老婆。秦大宝已经在呼唤她,她捏着父亲胳膊处的西服面料,缓缓走上台。妖风阵阵越刮越凶,有些宾客不耐烦地提前退回室内,原本满座的宾客席,只剩下十几个同事好友在苦苦支撑。但即便只剩一人,她也要保持最美的状态。她将手放进秦大宝的手心,秦大宝心满意足地揉捏,少时做农活留下的老茧粗粝磨人,姜渔忽感数十把小刀在手上来回划过。陆岩的手就完全不是这种感觉。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陆岩的手甚至可以用细皮嫩肉来形容。她很喜欢被陆岩捧在手心的感觉,像被绵软细腻的豆腐包围,心里软软的。不像现在,秦大宝的老茧每划过一次,未来生活的重担,就往心头压一次。
为什么要嫁给秦大宝。这回是司仪问她。
因为周晚离婚的理由是她老公在她父母生病时不闻不问,而恰好那会儿秦大宝对我生病住院的父亲关怀备至,照顾有加,我觉得他比周晚老公好多了,一时冲动之下选择嫁给他——这是姜渔心里的答案,在婚礼上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拿上话筒,她说的是,因为大宝老实、体贴,最重要的,爱我。姜渔适时挤了两滴眼泪,大宝在我父亲生病时亲力亲为,做到了我作为一个女儿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很感动。别人总说大宝是农村出生,可农村出生的人朴实,没那么多歪心思,他开了家小小早餐店,每日起早贪黑忙忙碌碌,赚的都是辛苦钱,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甚至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只把这每一分辛苦钱攒下来给我,随我挥霍。姜渔配合着语气,抬手摸了摸秦大宝的脸,秦大宝大概是被她的话感动,眼泪唰地滚了出来。滚烫的热泪沾满手心,姜渔头皮发麻。她只想赶紧找纸巾擦干净,接下来的词儿全被忘记。
好在司仪见多识广,赶紧将话筒递给秦大宝,让秦大宝谈谈想法。谁知秦大宝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无法自拔,除了哭,完全不知道干点别的。话筒一到嘴边,音响里传出来的只是一个大男人孩子般的哭声。
台下的宾客被逗笑,原本不打算记录的都纷纷掏出手机来拍视频发朋友圈。
姜渔感觉自己这一盘被蒸煮了好久的鱼终于被端上了桌,气愤、难堪差点让她失控去踹还在哭泣的秦大宝的小腿。她拼命用指甲掐手心,掐破了皮,传来清晰的痛意,才勉强保持冷静。
她主动去接话筒,准备用自己从教多年锻炼出来的口才挽救这场岌岌可危的婚礼仪式。
她说,今天……啪嗒啪嗒……今天感谢……啪嗒啪嗒……
下大雨了!不知谁嚎了一嗓子,顿时台下所有人抱头做鸟兽散。就连正在摄影的工作人员都纷纷关了机器,抱着往室内跑。
五月的大雨说下就下,倾盆一般,还在台上的姜渔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心脏尖儿,全被泡进雨里。司仪已经跑下了台,秦大宝拉她胳膊,让她赶紧走。她不走,执拗地保持着拿话筒的姿势,话还没说完呢,走什么?秦大宝又给她找来雨伞撑住,她推开,多么别开生面,千年等一回的雨中婚礼,让我赶上了,值得纪念。
身后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布置好的背景板瞬间被雨水冲刷得变了形,软塌塌地歪在一边,刚刚还光彩照人的花架都被打蔫,花瓣散落一地,被人一踩,与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本来的样子。当初定婚庆时工作人员劝过她最好选假花,她不听,周晚用的假花,她一定要用真花,真花鲜艳,有朝气,更好看,就像她一样,一定要比周晚更鲜艳,更有朝气。可是现在,她果真如真花,被雨水打得稀巴烂。
好久没有动静的大门口这时远远走来一个曼妙又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连衣裙配上翠绿色大伞,像向日葵,冲破漫天大雨,照亮颓败的婚礼现场。
不。她的内心在嚎叫。
请不要对她这么残忍。
周晚,她第一百、一千、一万次在心里撕咬这两个字。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姜渔感觉自己这盘鱼终于被瓜分蚕食殆尽。现在只剩下鱼骨头,被扔在餐桌上,还被浇上了别人吃剩下的汤汁残液,比烂在泥土里的花瓣更加破败不堪。
2.
婚礼结束后姜渔病了三天。体温最高时烧到近四十度。
昏昏欲睡间,她有时梦到自己被人撕破婚纱,趴在台上,任人嘲笑;有时梦到自己蜷缩在最脏的街角,身上还挂着老鼠蟑螂,街角口有无数闪光灯,拍下她的狼狈发朋友圈。昏睡得最厉害时,她反复见到陆岩,穿着高中的校服,从女生宿舍的围栏偷爬进来,给她送药。她靠在床上,迷迷瞪瞪地张嘴接药,不知怎么地,药刚到嘴边,周晚出现,一把夺过药扔出窗户,还死死抱住陆岩,与陆岩亲吻。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床上一般动弹不得,想拼命哭喊,却发不出声音,痛苦如泰山压顶,不知挣扎了多久才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是秦大宝守在床前,一遍又一遍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
回到学校,同事们明面上不说,背地里却议论纷纷。
姜渔刻意不去关心这些,她急需干点别的事情扳回一城。
幸好,学校有一场演讲比赛,第一名可以代表学校去参加区赛,区赛第一可以代表区里参加市赛,市赛第一可以参加省赛,也就是说,理论上最高名次可以拿到省赛第一。如果她能顺利拿到省赛第一,那么所有人肯定都会闭上嘴。
第一站,校赛,很顺利,经验老到的她轻松夺冠。
第二站,区赛,高手多了起来。此前她在区赛的最好成绩是第三,与前面两名的分差不过零点几,非常可惜,这次她准备充分一点,冲个第一应该不成问题。
有了这个信念,除了上课备课,姜渔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备赛,每天不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数十遍绝不休息,就连候赛期间,也要躲进洗手间里打磨细节。
秦大宝隔半个小时发条微信加油打气,她都懒得点开。没用的男人才会说加油,有本事的都直接为自己女人谋福利。比如周晚的前夫,离婚前还为周晚争取到了全区优秀教师的名额。
最后一次打磨完毕,姜渔走出洗手间,刚推开门,周晚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搞什么,冤家路窄吗?姜渔这才想起翻看参赛手册。果然在选手名单第二页后半段,找到了周晚的名字。
明明前几天她跟周晚聊天时,周晚提都没提过参赛的事情,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选手名单上。亏她当时还真情实感地向周晚讨教过演讲比赛需要注意的细节。这下好了,她把自己的情报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而她对敌人却一无所知。
一双名为恐惧的大手霎时从身后伸来,一把扼住了脖颈。姜渔浑身一激灵,拔腿朝着周晚追去。
周晚走得很快,小细高跟踩在地毯上发出挠人的沙沙声。姜渔跟在后面,一转弯,人不见了,声音也跟着消失。
此次比赛场地她是第一次来,大大小小的会议室与会客室交错分布,让人晕头转向。她在周晚消失的地方徘徊,像离群的大雁,正想打电话找人,又发现手机被落在洗手间的洗漱台上。一塌糊涂。她捶头,转身往洗手间走。刚起脚,身后的某间会客室里传来隐秘的、细碎的、暧昧的响动。
男女之间轻微的鼻息厮磨声如细小的针,毫无预兆地扎穿姜渔的耳膜,姜渔顿时被刺激得犹如掉进冰水,浑身一激灵,又一激灵。
周晚。天生敏锐的嗅觉告诉她,那间暧昧的会客室里,藏着的,绝对是周晚。
姜渔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抖,但还是迈出步子,将耳朵贴近声源,摸了过去。
她发誓,这辈子没有走过如此轻巧的步子,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终于摸到了声源中心,门是关着的,但动静还是从门缝里漏了出来。不注意听不清,可现在这条走廊多安静啊,头发丝掉在地上都如大棒槌捶地,姜渔只需要将耳朵轻轻地贴在门板上,里面的声响便悉数被捕捉住。
周晚。确实是周晚。她与周晚在一个办公室里待了四年,周晚的动静,化成灰她也能辨认得出。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倒是陌生得很。谁。前夫吗。不可能,与前夫调情大可以大大方方,何必在这种拐弯抹角的小会客室里找刺激。可如果不是前夫还能是谁,她想不出。她绞尽脑汁,翻遍与周晚的共同朋友圈,这才发现自己对周晚的私生活知之甚少。
会客室里的动静没有持续很久,姜渔不敢久留,迅速撤出。回到座位,手机正好端端地放着。一旁的老师告诉她,看见她把手机落在洗漱台上,想追过去给她,但她走得太快,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只能先放回座位。姜渔礼貌地道谢,脑子里回旋着的,还是会客室门后的动静。
前面还有一个选手,工作人员通知姜渔在台下就位。
姜渔深吸一口气,努力将会客室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可惜收效甚微。
周晚的私生活,准确地说是周晚的一举一动对她牵动力太大,她无法不被其牵住鼻子往前走。
临近上台,周晚从侧门进入会场,同时进来的,还有本次比赛的主评委。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主评委不见了呢。姜渔骤然心脏一紧,顿时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她死死盯住二人,没费多大劲儿就在二人身上找到了证据。主评委衬衫领子下的可疑红色痕迹,周晚急急忙忙地补妆,这些都是证据。
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感觉耳膜都在发颤。这不是紧张,而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真相后的血液上涌。主持人报幕请她上台,她大脑一片空白,连走路都不自然,像机器人,硬邦邦。
她不知道这场比赛比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将稿子背了一遍,所谓语气、情感、节奏,全无。
周晚朝台上的她莞尔一笑时,她的心里只剩下绝望。她输了,又输了,这场比赛,还没开始时就已经输得彻头彻尾。周晚都跟主评委搭上了线,她还挣扎什么。什么都是徒劳。只是她捋不清楚,周晚是怎么与主评委好上的。不管怎么说,主评委在本地也算个有头脸的人物,而且直到今天还在立好丈夫、好父亲的人设。周晚是长得漂亮,但也不至于为了贪图漂亮而砸掉自己维持多年的金牌人设。
到底有什么魅力,姜渔看着周晚,陷入茫然。
3.
这次区赛创下姜渔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战绩,倒数第一。而周晚,凭借温婉大气的表现,斩获最高分。赛后,有评委跟姜渔的校长开玩笑,你们学校怎么派了小学生来背课文?校长羞愧得抬不起头,当即狠狠批评了姜渔。
回到学校,赛场糟糕的表现早已传开,同事有意无意在她面前表演小学生背课文,甚至提议,要在期末举办背课文大赛。
姜渔气不过,与同事发生争执。争执间,她失口说出周晚与主评委偷情一事,同事哗然,质问她,你该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她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有时候输赢没那么重要,只是气不过有些人投机取巧,搞阴谋诡计。同事说,气不过也不至于拿倒一吧,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也没那么难,况且,周晚是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讨男人喜欢很正常。再怎么讨男人喜欢也不能是偷情的理由,姜渔恼羞成怒,甩下这句话离开。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身旁的秦大宝鼾声如雷,犹如一把大锯子架在头上,反复拉扯。
她记得陆岩是不打鼾的,睡觉安安静静,像水一样。
陆岩外形条件也比秦大宝优越许多,个子高,皮肤白,说话斯斯文文,对待女性绅士有礼。与陆岩这样的人交往过几年,怎么还会选择秦大宝呢。就因为他会端屎端尿吗。周晚与优质男前夫离婚后,还知道再给自己找一个同样优质的男人偷情,她怎么就选择了秦大宝。
穿着简单汗衫熟睡的秦大宝蜷缩着身子,在冰冷的月光下,活像一只冷冻的虾子。姜渔忽地很生气,朝秦大宝腰上踹过去,秦大宝吃痛,哼唧了几声,仍旧没醒,继续如雷的鼾声。
挂钟的短指针渐渐指上“2”字。凌晨两点了,她脑子里还是周晚。
以前与周晚做同事时,周晚就比她更会讨人喜欢。体育老师没事就喜欢带些零食来串门,明明她就坐在周晚的旁边,体育老师眼中从来没有她,只是目光灼灼望着周晚。领导也喜欢周晚,不仅仅是评优评先优先考虑她,平时有什么好的活动,也总是带着周晚出席。她不是没跟领导抗议过,只是每次抗议都被领导驳回。就连陆岩,仅仅与周晚见过三次面的陆岩,也对周晚赞不绝口,说她腹有诗书气自华,是难得的美女加才女。姜渔实在气不过,与陆岩频繁地闹分手。本想以退为进,没想到就此滑坡。痛定思痛,她决定破釜沉舟,远离私立学校里的一切纷争,闷头刷了两年的题,终于考上编制。本以为这次总算能走出周晚的阴影,谁知周晚早就将自己的知名度覆盖至每一所学校,不管是谁,只要听说她原来在某某学校任教,无不羡慕地感慨:真好啊,你以前与周晚是同事。
好什么好,认识周晚,简直是一生的梦魇。
翌日,要守早自习,姜渔早早来到学校。
头一晚没休息好,上课都费劲,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身边人的异常。直到第三节课下课,怒气冲冲的周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才惊觉大事不妙。
周晚眼圈红红的,很明显是哭过。她见到姜渔,没有大吵大闹撒泼打滚,而是攥住对方的手,说,姜渔,做不成同事还能做朋友,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恶劣的手段中伤我?
姜渔眼皮狂跳,余光扫视周围,发现同事都在偷偷吃瓜看戏,她立即明白,一定是他们把她昨天失口说的话传了出去。教师圈虽然人多,但圈子小,随便什么风,只需轻轻一吹,便能吹到每个人的面上。她想说,都是误会。可是误会了什么,总不能说她趴在会客室门板上听错了吧。况且,那些声响明明白白的,她不可能认错。可惜她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明明有理的事情也变得荒唐无比。
周晚又流下了眼泪。她说,造黄谣对女性来说是最恶劣的行为,本来我离了婚,就已经够被人指指点点了,没想到,你作为我关系不错的好友,竟也在背后中伤我。你知道今天早上天未亮就被人砸开门指着鼻子骂小三、骂婊子的感受吗?你倒是能安心上课,我呢。
周晚的眼泪滚下来,摔在姜渔手背上,像烙铁,烫得人心惊。
姜渔没想到事情会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今天早上她还在想如何用此事拿捏一下周晚。谁知,一个上午还没过完,周晚先发制人,将她先打进大牢。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可是她什么都答不出。偷情二字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拿不出证据的也是她,百口莫辩,只能伸长了脖子,随时等待悬着的那把铡刀落下。
涉及到名誉问题,公开道歉吧。同事插话,最好下个学期定好的班主任也不要当了,随便给人造黄谣,明显师德不行,当班主任,家长们怎么放心?
同事的话助力铡刀落下。寒光闪烁,姜渔顿感绝望从脚趾尖急速攀升,直到覆盖住每一根头发。
也是上过好几年班的职场老油条,怎么会蠢到让同事抓住这么大的把柄。班主任是她好不容易才跟领导争取来的,同事这么一提议,肯定会黄掉。而且不仅仅是班主任会黄,期末的评先评优,今后的评职称,只要有人想狙击,都可以拿这件事出来大做文章。
姜渔紧紧攥住周晚的手,用尽毕生卑微之意说道,周老师,那些话的确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我还可以去跟对方的家属道歉解释,一定把误会澄清,请你原谅。你也是老师,你知道现在老师竞争激烈,很多事情容不得半点闪失,可不可以……
不可以。周晚罕见地用了强硬的语气回绝,你也知道不能有半点闪失,为何还要给我造黄谣。好歹你有编制,而我连编制都还没考,难道真要因为你的过失把自己的前途毁掉吗?此事可大可小,必须谨慎处理。我觉得你同事的提议很对,我现在去跟你们校长汇报,就这么决定。
周晚大力抽回手,姜渔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她想追上周晚,再商量商量,不,追不上。周晚明明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怎么让姜渔感觉像是抽走了她的灵魂,全身轻飘飘的,连步子都变得虚浮,怎么都踩不踏实。
4.
南方的六月最喜欢下雨。有时连着几日都是雨,乌云遮天蔽日,不见光亮。
尤其期末这两天,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儿连成珠串,密密麻麻往地上砸,即便打了伞,在这样的大雨里走两趟,也会变得湿漉漉。
监考完最后一场,校长找姜渔谈话。开场白,校长问她最近工作的感受。她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校长又问她生活上感觉怎么样。她不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谈话方式,不耐烦道,您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受得住。校长呵呵笑,批评她还是沉不住气,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下个学年的支教方案出来了,我考虑了一下,适合你,你看看,有没有哪里是你想去的。
姜渔接过文件,如搬起千斤顶。她以为校长只是要取消她评优评先的资格,没想到是要将她支走。
校长说,支教对每个教师都有好处,在大山里磨砺身心,成长得更快。而且这次时间也不是很长,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回来之后评职称,你有支教经历,大家也会优先考虑你。你觉得呢。
这种事情,她觉得好与不好有什么用,都是决定好的,何必还来走一套假惺惺的流程。姜渔随手从桌上拿一只红笔,在最远的地点上画圈,又将文件递回去,说,就这里吧,离得远,大家都高兴。
从校长室出来,时间已不早,期考结束,学生与老师都急着回家,偌大的校园空空荡荡,只剩大雨还在徘徊。
姜渔穿上雨衣,将小电动推出停车棚,迎着雨点儿钻进去。小电动飞驰起来带着风,雨点儿如小石子般悉数砸在脸上、头上、身上,疼得人眼眶发酸。
拐过街口第三个弯道时,对面来车,车灯晃眼,让她一时重心不稳,摔进路边的积水里。原本被大雨浇得全身就没剩几个干爽的地方,现在这一摔,更是湿了个透彻。
艰难从积水中爬起,扶稳小电动,准备再次上路,可这小电动不知是老化了还是摔坏了,死鱼一般,怎么都没反应。
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绷裂,姜渔摔下小电动,坐在路边哇哇大哭。
她想给秦大宝打电话,打了两个,没接,这才想起来,秦大宝今天回农村老家,即便打通电话,也不可能赶过来为她送把伞。
还能打给谁。她将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手指最终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留。陆岩。打给他吗?两年没联系,他会接电话吗?姜渔摸一把脸,心一横,反正不会有比现在更惨的时候,打吧。
手指按下通话键,等待接通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嘟——嘟——姜渔听得一时恍惚,好像回到高考那年的暑假。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雨,她因成绩不理想被母亲批评,委屈之下一个人跑出家,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快走到中心城区时摔了一跤,胳膊和膝盖都被摔破,伞也摔坏,堆积的委屈顿时如火山喷发,她坐在路边嚎啕大哭。路人纷纷向她投去奇怪的目光,她难堪,赶紧给陆岩打电话。那个时候陆岩来得多快,十分钟,大伞已在头顶撑开,陆岩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裹紧,拦下出租车,带她回家。现在呢,忙音消失,雨水渐小,街灯疏落,她还是没能等到想等的人来接电话。
今年七八月,延续了六月的多雨。涨了两次洪水,倒了一座猪圈,卷走了十几头猪,养殖户一直在河边哭,哭到八月下旬水位退却,总算流干了眼泪。
姜渔去支教那天难得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太阳高照。
她在暑假买了台车,白色的大众高尔夫,虽是二手的,但保养得不错,而且价格实惠,性价比高。
秦大宝有劝过她贷点款,买台新车,起码开出去面子好看。她说,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教师工资不高,背房贷已经很费劲了,再背个车贷,实在吃不消。可是周晚开的是奥迪A6,秦大宝说。随便她开什么吧,姜渔回道,都无所谓。
满满当当四大箱行李填满后备箱与车的后座,正好,她有理由拒绝秦大宝的送行,一个人上路。
行至学校附近,正是中午放学时分,校门口各种各样的小店小摊又多又密,霓虹灯在正午阳光下闪烁得更加卖力,一恍神,让人恍若置身于迷宫的十字路口。眼睛酸涩,姜渔戴上墨镜,滤掉多余的光线,在绿灯亮起时,踩一脚油门,径直向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