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偶像’的那段时间里,‘我’收获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海伦娜,她是罗马神话里的一个神;一个是猫猫,它是一只猫。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海伦娜在最后一次公演背了一双特别夸张的翅膀,以至于排练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从背后叫她,看她下意识转过身来,笨重的翅膀撞上身边无辜的队友,海伦娜后知后觉地道歉,我都忍不住偷笑。海伦娜总会满足我幼稚的恶趣味。
我也在有意识地抑制我的恶趣味,一方面我怕到了正式演出我还是会一个恍惚之间再一次下意识叫她,另一方面我也有点怕她身边的那位队友,就叫她A吧,会趁我睡着暗杀我。看A一边揉着肩,一边盯着我,眼里满是怨念,我笑得更大声了。
但是不得不说,除了出于恶作剧以外,看她在聚光灯下转过身来,也实在是一种美的享受。坦白讲我并不觉得当一个偶像和别的工作有什么区别,我半开玩笑地将自己的工作视为服务行业,在最后那段公司业务日暮西山的时间里,身处服务行业的我们,在每周末拥有了一天固定的休息日,那时我知道我们真的是完了。
那时,不管是跳舞最好的我还是唱歌最好听的A,在休息日的时候我们都彻底摆烂,睡到下午,醒来赖床几个小时,刷到App不再给我们推送新的VTuber直播切片,才叫个外卖起床。我并不觉得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摸着趴在我腿上的猫猫,低声问它。
“猫猫”是猫猫的名字,是海伦娜在楼下捡来的公公猫,耳朵上没有社工给流浪猫做绝育的标记,我告诉海伦娜,猫猫应该是被原来的主人抛弃的。
“坏东西。”
“确实。”
海伦娜不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摩挲着猫猫的下巴。我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提醒她:“我们的宿舍按道理是不允许养宠物的,你知道的吧……”海伦娜依然保持沉默。我是不是不太礼貌?
然而当天晚上,我被海伦娜拉着去楼下取同城闪送的猫粮时,我才明白了沉默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神明一样沉重的爱心,意味着塞满一整个面包车后备箱的猫粮,如化肥一样装在编织袋里。快递小哥没有眉毛,显得一双大眼反常地炯炯有神,拿着签收单在旁边看着我们,耐心地在等待顾客验货。这根本不是验不验货的问题吧。深秋的上海有点冻脚脖子,我转头看了看海伦娜,她朝我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有点无奈,甚至有点想笑,我回想起半个小时之前钻在被窝里看VTuber直播,作为虚拟偶像,她们需要在赛博空间里背电子化肥吗。
当偶像的那段时间里,我没交什么朋友,尽管我们在演出时贩卖感情和梦想,并以此为生,但我的队友们真的就只是同事而已。而我身背着沉重的编织袋跋涉到电梯间时,我感觉海伦娜短暂地成为了我的朋友。电梯间突然的明亮刺痛着我的瞳孔,突如其来的运动量让我的脑袋有些晕乎。
要说成为朋友,海伦娜是队友里最不可能的那个。在休息日我们摆烂的时候,海伦娜一如既往地早起,开声压腿。在某个休息日,海伦娜像往常一样早起,吵醒了刚睡下三个小时的我,我心里涌上来一些起床气一类的东西,赌气地拿出手机,订了张一个小时后去周边城市的票,在当地报了一日旅游团,戴着导游发的红色小帽,跟着团里爷爷奶奶在大巴上唱夕阳红。在当地一个据说很灵的寺庙,给队友们求了签,拴在带了名字里一个字的小手环上,当作礼物。但是唯独忘了海伦娜的那份。
站在楼下,我停在大堂看了好久的直播,一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抬头颈椎一阵麻木。我想了想,去小区门外的家乐福买了牛轧糖,打算将其作为给海伦娜的礼物。我向海伦娜解释道:“你是希腊人嘛,寺庙里都是中国字,找不到有你名字的手环。”
海伦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剥了一颗糖,仔细嚼着,就好像不是在咀嚼糖,而是在咀嚼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我有点画蛇添足地补充道:“而且那是佛教寺院,你是外国人,恐怕会信基督吧。”
海伦娜抬眼看着我,我心惊胆战,怕她看穿我的借口,咀嚼片刻之后,她说:“这个糖好吃。”
我长出一口气,说:“这是苏州特产,下次有机会我们去苏州演出,我带你买。”其实牛轧糖哪里都有,和老酸奶之类的东西一样,是中国任何地方旅游区的连锁特产。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和海伦娜正式对话,一直以来,我一直觉得海伦娜能通过海选成为偶像,是因为她是一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的,如果美可以用数据来衡量,脖子弯曲的弧度,脚踝与肚脐眼的距离与身高之比,微笑时嘴角和眼角的遥相呼应,那么美完全就是海伦娜本身。在我眼里,海伦娜就是一个有噱头的花瓶。即使她大概率连汉语都说不流利。
应该也不只是在我眼里,我们如日中天的那段时间里,在微博上搜索我们的名字,我也会看到有人这样评论。我心领神会地笑笑,确认自己登录的是小号之后,给这条评论点了赞。
海伦娜有点兴奋地跟我说:“好啊好啊,下次一定。只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能送给你的。”她声音圆润,吞音的习惯让我想起自己常看的VTuber,努力说普通话的南方口音,若是闭上眼睛,完全就是中国人在正常说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
下一个周末,海伦娜戳了戳在床上看日本综艺的我,问:“请问你能帮我压腿吗?”
彼时日本综艺正放到高潮处,我看着里面的搞怪内容情不自禁地在床上扭成一团麻花,看着突然来求助的海伦娜,我一时没回过神来。
海伦娜倒是没感觉到什么似的,她想了想,好像是在思索语法一样,又说:“我的意思是,我想请问能不能让你帮我压腿,因为我压腿不好,所以跳不好舞。”
我只能归因于西方人可能比较自来熟。我跟她背抵着背做拉伸,一句对话也没有,就像是没人坐着的秋千一样,只负责无言地摇摆。
“天气有点冷了啊。”我说。
“是啊。”
一阵沉默。
“但是上海从来不下雪,唉,有点可惜。”
“希腊从不下雪。”我多少有点兴奋,因为对话看上去被发动起来了。
“哦?”
“嗯,我应该出生在一片沙漠里,不过家在一个岛上,”这回答倒是干脆,作为一个外国人,关于家乡的这套话应该说过很多次吧,“那里连轮渡都没有,只靠飞机和雅典往来。那种机头和机翼上有螺旋桨的飞机。”
“是个好地方啊。”
“是的,没有轮渡是个奇怪的地方。但因为离雅典很近,飞机倒是没什么不方便,下雨的时候周边的岛就——”海伦娜让我停一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自顾自地背靠背,再次钩住我的胳膊,继续拉伸,“那个成语叫与世隔绝,是这么用吗?但是我们能飞上云,云上面没有雨也没有雾。”
“你学习态度挺认真的。”我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你不觉得吗,人类的科技真是伟大的力量。”她叹了口气,“尤利安绝对想不到,人类已经不需要神的力量了,他们自己就能飞。”
对话陷入终止,她好像曲解了我的意思。但海伦娜的话不无道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只是放在当下的语境里多少显得有点奇怪。我有点迟钝,反复思考着这句话。
“拉伸是不是差不多了?我们来压腿吗。”海伦娜坐在木地板上,对着舞蹈镜分开双腿,腰背前探。
我也蹲下帮她按腰,逮了个空子,我倏然问道:“你刚刚说的尤利安,是谁?”
“尤利安啊,罗马皇帝啊。”
“嗯。”其实我不太明白。
“啊,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是希腊人。尤利安是罗马最后一个不信基督教的皇帝,也是创造我的人。”
“嗯……嗯?”
“我是罗马神话里的一个神啊,是尤利安在加利利海旁边的沙漠上创造出了我。”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谢谢你。”我表示礼貌地说。
我在斟酌怎么处理当下的情况,是要向领导层汇报海伦娜精神上出了点问题,还是该委婉地劝海伦娜要分清人设和现实。我机械性地按着海伦娜的背,一时忘了轻重,海伦娜韧带没撑住,听到海伦娜“嘶”的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海伦娜精神上的问题被暂时搁在了一边,肉体上的肌肉拉伤才是当务之急。
海伦娜坐上了轮椅卧床静养,我被扣了工资充当海伦娜的医药费。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去北京的分公司剧场演出,自费出差的我跟台下的观众卖着笑脸,心如刀绞。
怨谁呢,总不能怨尤利安吧。
我感觉自己有点滑稽。
回去的时候,大家给海伦娜买了各种各样的礼物,故宫的文创笔记本啊,全聚德真空包装的烤鸭啊,我给她打包了一份南锣鼓巷的驴打滚,比上次的牛轧糖还算多了点诚意,但我的花呗不允许我拥有更多的诚意。
海伦娜已经能走了,蹦蹦跳跳地过来迎接我们,好像是想要告诉我们她没事似的,反而要比我们这些奔波了半个月的社畜还要有活力。她把驴打滚切成几份分给我们,我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找了个借口脱身,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十楼,练舞房的外面是挑高五层的空中花园,玻璃幕墙外能俯瞰半个徐汇的夜景。
我看着窗外,大脑完全放空。那时我们还有零星的商演,这样的放空实属奢侈。
“介意我坐你身边吗?”是海伦娜,黑暗里她的眼睛猫一样闪着光。
我表示不介意,但也没有多说。
她是来道歉的?但是我害她伤了腿,不应该是我道歉吗。
出乎我意料的,她没说对不起,反而是道谢:“谢谢你,谢谢你努力演出,让我恢复了一点神力,所以更快地恢复了健康。”
“嗯?”我以为她是来为她的腿和我的工资来的。
“啊,请等一下,是我汉语不够好,没能解释清楚。”她微微低头,夜景的微光打在她侧脸,我稍微有点不耐烦,她继续说,“我是尤利安创造的希腊神,是他在犹太人的故乡,加利利海的边上,为一只路过的埃及猫赋予了神格。”
她盯着我,十楼的空中花园从不开灯,我感觉她的眼睛就像果冻似的,窝在眼窝里,眼神坚定。
“那你作为罗马人的神,为什么要来中国当偶像呢。”
“因为希腊忘记了我,失去信众的我失去了神力。一直到今天,我发现站在舞台上听着台下的人打call,我的神力可以缓慢地恢复了。”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你说什么?”
“没事,你继续。”当偶像确实会见到很多奇怪的人。在贴吧疯狂黑你,但你却能感觉到这是一种扭曲的爱的人;把偶像当成电子宠物逗狗一样逗趣,没意思了就一脚踹开的人;你把他当成平等的顾客,但他非得写小作文把你当成神把自己当成卑微的老鼠的人;但是身为偶像,却真把自己看作是神的,尽管是失落的神,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面对奇怪的人,最好的相处方法就是顺从。
“虽然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可能是你们中国人的尤利安吧。”
我说:“确实。”
“我记得我出生的地方是在沙漠里,那里曾经是阿波罗的神庙,只是当时已经荒废了很久,大理石柱像受潮的百奇一样倒在地上,断成几条。那里被一群埃及猫当作巢穴,你见过埃及猫吧?是一种短毛猫。”
“我知道的。”我不太喜欢埃及猫,那种猫身材颀长,肌肉线条像海浪一样流畅。我还是喜欢橘猫这种液态的肥猫。
“尤利安当时正在和波斯人打仗,他孤身一人躲在废弃的神庙里,埃及猫们不喜欢他,趁他睡觉时在他胳膊上留下一条抓痕。但是尤利安并不生气。”
古代猫奴吗。
“尤利安知道,他的神被抛弃了,但是埃及猫作为埃及的神性,早在更早的时间就被人抛弃了。尤利安、阿波罗、埃及猫,在加利利的沙漠里,他把被抛弃的神召唤起来,对着一只看上去是头领的埃及猫祈祷。他创造了一个新的希腊神,在废弃的神庙里,‘海伦娜,请你保佑我’。那是我第一次接受别人的祈祷。他是我生命中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在我眼前顺从但是神圣地单膝跪地。”
海伦娜穿着休闲的纯色卫衣,身体的轮廓完全遮在了oversize的剪裁里,就像是去买夜宵的女大学生,除了眉骨比我们更高一点。我完全会把她的低头思索,理解为她在考虑一会儿买烤冷面是加芝士还是加培根。如果是这样的烦恼,我的建议是不吃,可以从长胖和浪费钱两个角度去解释。但是她在跟我说希腊的沙漠和埃及的猫。
“那你是宙斯的女儿还是什么……别的身份?”我试着问。
“尤利安告诉我,我不需要像当时的一神教一样负责人类的一切,我只需要接收世界上一个方面的祈祷就够了。”
“哪方面呢?”雅典娜是智慧女神,阿波罗是太阳神,戴安娜是月亮神。我知道的希腊神话完全来自于小时候动漫世界的动画片,里面的神太多了,要说的话我确实不记得里面有没有一个神叫海伦娜,司职一个很小的领域。
“……我不记得了。”海伦娜缓缓抬起手臂,支着低垂下去的脑袋。
“没关系,世界上的人类这么多,总会有人出于需要,再一次向你祈祷的。”我试着安慰她。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信众,所以我想成为偶像。”
“唔,嗯,我明白了。”这种宣言性质的话,在动漫里说出来可能很有感染力,但在现实中说出来,就显得像是颓丧的辩解,大概像单方面的“我爱你”一样徒劳。
那晚以后,我并没有完全信任她,不过或者说完全信任她才不正常吧。我明确的是,在这样的动机下,她坚持训练,即便是江河日下的日子里也要搭上休息日的努力,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不过通过这两次交往,我们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友谊。平日里我会送她一点礼物,价值一般介于牛轧糖和驴打滚之间,她也偶尔会回礼,回的都是很怪异的礼物,什么联名限量款的打火机,某个小众公路自行车品牌出的运动水壶。我问她是从哪知道道的这些奇怪玩意儿,她说淘宝经常推送给她,她觉得很酷,就买来送给我了。
我告诉她,深夜远离马云是在中国首先需要学到的东西。
大部分时候她都给我讲故事,希腊神话故事,当作对礼物的答谢。一时间我的人文知识储备突飞猛进,我感觉等到时候人老珠黄,或者给公司干垮了,我就也去当VTuber,人设就是希腊神话学博士。
某一天,我给她带回来一罐橡皮泥,很奢侈的那种,96种颜色,附带锤子小刀等创作工具。我说:“你不是希腊的神嘛,我给你做一个雕塑,等一千年以后就能跟断臂的维纳斯媲美了。”
很无厘头的行为,但是海伦娜像是当真了,眼里全是星星地看着我,预备着流芳百世。
“等我们做好了,我们是摆到大英博物馆还是巴黎卢浮宫?”我一本正经地问道。
“摆到罗马可以吗,”海伦娜说,“那里大概有尤利安的雕像吧。”
我嘘声。我私底下在百度查了尤利安,发现尤利安的妻子就叫海伦娜。我好像当场磕到了什么两千年的糖。
我说:“那好吧,我同意了,到时候我跟罗马市长打个招呼。现在你脱衣服吧。”
海伦娜不解。
“当然要脱衣服啊,你看那些古希腊人体雕塑,哪有穿衣服的。”
海伦娜坐直身子,压低声音说:“请不要搞这种女同性恋的东西,”她看了一眼四周,确保周围没人,“我们是偶像,是不能谈恋爱的。更别说女同性恋了。”
我哈哈大笑。
尽管商演越来越少,那段时间我们还是会在公司固定的剧场演出。时不时有人毕业,去念完大学,还有的去当淘宝模特,家里有关系的找了剧组当起了明星配角。这样的演出我还是尽力演好,我不像海伦娜那样有神明一般的抱负,也没有普通人那种出于成年人的靠谱应有的上进心。我只是随波逐流,但看着舞台一点一点变空,多少还是有点落寞。至于台下有没有变空,在刺眼的追光灯下我看不清台下,台下有没有变空我也从不关心。
我跟她们开玩笑,以后要去当VTuber,退伍老兵再就业保安市场,应该能降维打击吧。
我们平日的消遣就是去楼下喂猫,这是不用思考即可获得满足感的机械性劳动,从根部挤压猫条,掏出(编织袋里的)猫粮放在手心里,猫猫舌头的倒刺勾过你的手心,有点痒。我问海伦娜,要给猫猫起个名字吗。
海伦娜说算了吧,“猫猫就是猫猫,起了名字就得担负起责任。”
就像被赋予海伦娜之名的埃及猫。
“你想起你的职责了吗?”
海伦娜不说话,耳膜上只有猫猫规律性伸出舌头的声音。喂完一整根猫条,海伦娜缓缓开口道:“我们最近的观众越来越少了。”
我说:“嗯。”
海伦娜说:“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吗?”
可能是因为现在我们拥有远比两千年前更多的神。
我说:“可能吧,那我们喂完猫,啊不,喂完猫猫,赶紧回去练舞吧,下周二小剧场你还是c位呢。”
海伦娜说:“虽然我不确定,但是我向你允诺一个神迹。”
我感觉她偷偷笑了,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和海伦娜经历的最后一件事情,发生在那不久之后。我们去北京分公司出差出来,看到楼下物业贴出告示,警告小区里有变态在给流浪猫投毒。海伦娜阅读中文的速度比我慢,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夺门而出,满院子呼喊猫猫的名字。
不能让猫中毒。
幸而猫猫还活着,它懒洋洋地从灌木丛钻出来,跳到长椅上摊平了晒太阳,时不时舔舔毛,是爱干净的好孩子呢。我冲上去拥抱它,它可能感觉两脚兽真讨厌,给了我一巴掌。我像举起辛巴一样把猫猫举过头顶,向海伦娜示意,海伦娜看见猫猫,奔跑着的脚步一点一点停下,我带着猫猫走到她身边,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不是偶像应该该有那种梨花带雨的哭,她的眼角和额头堆着细纹,眉毛也以一种奇异的角度翘成八字形。
“哎,你看,猫猫不是好好的嘛……”我不太会安慰人。
“可是别的猫猫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很想和她共情,但中国人实干的本能还是让我先去想:怎么才能确保我们眼前的猫猫活下来。
“你来想办法,我相信你。”我眼见海伦娜眼里的悲伤一点一点变成愤怒,也没敢多说话。海伦娜继续说:“至于那个变态,就由我来对付。”
所以今天,我在跟你讲述这个故事。这只由您收养的猫猫,正是我跟海伦娜当时捡到的那只。我们,或者说我,想到的办法是暂时把猫猫藏到十楼的空中花园,一般那里也没人去,除了去练舞房的我们不得不路过,而在观众原来越少的日子里,大家也很少去练舞房了。直到我们找到愿意收养的好心人。再一次感谢你,愿意收养这只猫猫。
第二天清晨,我才理解了海伦娜所谓的“对付变态”是怎么一回事。她在半夜偷偷溜出去,在小区里晃荡了一晚上,盘问所有路过的可疑人员,连保安都不放过。虽然在保安眼里,海伦娜才是那个可疑人员。
“所以他们把我送回楼里了。”海伦娜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
“然后你没拿钥匙,蹲在门口睡了一晚上。”
海伦娜那眼神就像是雨天没家的小狗似的。她用力点点头。
海伦娜感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长长的睫毛被风吹动,像是芦苇荡一样上下掀动。我起身去给她关窗,她让我停下:“我想再晒晒太阳。”说罢她蜷着身子睡着了。
“神也会感冒吗。”我不知道海伦娜听见了没有。
等到她病好一点,我带她去空中花园探望猫猫。晒着太阳,刚吃了感冒药的海伦娜和猫猫一起睡着了,我给它和她找来毯子,下午的阳光非常好,那是我在公司的最后一个夏天,夏天终会过去,但我们总会期待它的来临不是吗。
一直睡到太阳西斜,海伦娜才慢慢醒来,猫猫早就醒了,翘着后腿在一旁舔毛。突然,海伦娜像是触电了似的,身子突然挺直,望着天花板出神,毯子都被掀飞到猫猫头上,猫猫发出挣扎的怪叫。
“怎么了?”
海伦娜不说话,就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像是失焦的镜头,一片混沌,半晌,这混沌中才涌出泪来。
“我以为,我的神力回来了。”
日本人把黄昏叫做逢魔时刻,凭我上大学时在下午醒来的经验,这是相当寂寞的一段时间。
海伦娜给我讲了尤利安的死。
“尤利安没有死于波斯人的箭矢,而是死在了他的人民城下。”
“我知道。”她说过很多遍。
“那个城市是小亚细亚的一座希腊城市,你玩过《刺客信条》没有?和那个差不多,比那个更高一点。尤利安高高梗着脖子,看不见城墙上的人。城墙上的人要他皈依他们的神,他拒绝了。”
“嗯,他是一个有坚持的皇帝。”
“当时他靠在城墙下,没有水,唯一的骆驼在五天前被他和手下分着吃掉了。他向我祈祷,他告诉我,在他死后,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向我祈祷了,所以他向我许愿最后一个神迹。”
“你答应他,毁灭掉这个城市。”
“嗯,哼哼——”她小声笑着,“哈哈,我骗你的。多希望真的如此呀。尤利安说,他知道波斯人有一种新的进攻方式,就是用群鸟,确切地说是乌鸦,携带着死掉的老鼠和蛇从城市上飞过,给城市带来疫病。”
海伦娜看着窗外,上海天黑得很早,窗外已经有街灯渐次亮起。
她继续说:“他希望我在波斯人进攻这里的时候,能保护他的人民。我答应他了,在波斯人的鸟群到来之时,我用尽了希腊神祇最后的神力,把群鸟固定在了天空,扬起的翅膀遮住一半的天空,没能再往前,像一团黑云凝固了一样。从那之后,这座城市的教堂成为了小亚细亚几百年来的圣地。”
“嗯。”在她的语境里,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说,谢谢你,你很伟大。但是我没说出口。
“尤利安。谢谢你尤利安。”
这就是故事的最后了。开头提到的那场公演,是我的毕业公演,我跟公司提要求,要大家都背着翅膀,像是维密那样的,或者比维密的再夸张一点,也行。
我喜欢从背后叫她,除了捉弄她以外,还有一方面,就是看她在聚光灯下转身,金色的头发被大功率的灯烤得似乎能升起白烟一样轻,再加上翅膀,似乎下一秒她就要抛弃地面飞了起来。
虽然可能在古希腊神话里,伊卡洛斯的翅膀并不算一个好的兆头。
我们的偶像生涯结束了,时不时有人毕业,去念完大学或是去当淘宝模特,家里有关系的找了剧组当起了明星配角,我想去当VTuber,人设是希腊神话博士,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跟我喜欢VTtuber团体见面,尽管从辈分上来说,我应该比她们资历老一些吧。我应该尽量稳重。我们的生活会走向平淡,或许有一天我会把在舞台上的这段日子从记忆里提纯出来,作为我二十岁时的注脚,二十岁的偶像比比皆是,而当偶像再一次失去信众,神明的力量再次失落,谁还会向她祈祷呢。
正式公演的时候,我忍住了,没从背后叫她,看她享受着台下的打call声,我感到满足。
今天下午我去空中花园给您接猫猫的时候,您可能不相信,我也不小心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比黄昏更晚一点,太阳已经完全沉在地平线之下了,蓝调的萧索混杂着孤寂存在于这样的时刻里,就像是大学时睡了长长的一个午觉,醒来时已经是晚饭时间那种感觉。下课的室友们有的躺在床上跟男朋友视频,有的在桌前玩什么手游,过了好久才适应,正如我过了好久才发现猫猫蜷在我的膝上一样。猫猫发觉我醒来,在我肚子上踩奶,我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我看到的是昏暗里空中花园高大的悬铃木,树冠在天花板之下形成的剪影,恍惚之间,在我眼里那像是飞过天空的鸟群,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神迹静止了似的,像是曾经有人向我允诺的一样。
你说海伦娜司职的是人类哪一方面的祈祷呢?
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长时间,这就是有关猫猫我所有想告诉您的。您可以给它起一个自己心仪的名字了。谢谢你,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