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都会离开一些人、一些地方,但有些相遇会像刺青留下印记,主人公那些相遇和别离被录入如雾如雨的朦胧故事。
如果没先遇到葳的妈妈,就不会认识我的刺青师葳,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台湾交换的时候。当交换结束,回到大陆,学生生涯作结,和阿星的恋情也结束,和葳的友情与对台湾的思念仍延续着。
01
你说:“怎么会和妈妈一起抽完烟,又和女儿一起抽烟?”
我笑:“对啊,怎么会?”
超正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妈妈,同时在线问:“你有讲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七楼露台,刺一小时左右,你就会出来放松下眼睛,活跃下嘴巴。我喜欢我们的香烟时光。工作室里面,我在灯下躺,叫蜜蜜的白猫躺在你的书桌前,猫前躺着一叠书。如果刺青有一个家长,那应该是你而不是我。我只是买到了举着画板看你作画的机会,并有一种不忍打扰的心情。
那时的我记忆仍很差,不因在台北生活就改变。我仍然遗忘,但乐此不疲。自然地,也就失掉了从前顿悟学业已无法继续的绝望,从漩涡里爬来到餐桌:从无法援引,茫然在知识和等待我汇报的师生前,排序好的纸牌缤纷落地,到把忘记也要重新记得的事当作最喜欢的食物,一次次地品尝也不会起腻。
和我一样失忆的是阿嬷,但我们没有共同话语。她耳聋。我摸摸她的头,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对我笑得甜美多过慈祥,做了我的启蒙教育又忘记。阿公把哥哥抱到膝头讲故事,如我靠近就站起来,转到别的地方。不知深浅的我一直追过去,直到阿嬷叫我:“来。”那珍珠一样的时刻被藏回蚌里,留下砂砾的生长痛和空空的耳朵。
阿嬷在床上想打滚撒泼都做不到:“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新降生在台北的我好开心,什么事都是真正的第一次,不是辗转记忆的第一次。公交车讲成公车,地下铁讲成捷运。雾天上阳明山,两辆公车转弯时相撞,玻璃整片地碎落在地上晶莹,就能和对面也没窗的金发碧眼友人坦诚问好,中间只隔新鲜空气。回宿舍后,我还在身上发现了一块碎片。我给它起了名字。名字忘记了,它放在哪里也忘记了。重要的是繁体字的鱼似乎更好吃,枣看起来硕果累累,树枝弯倒。
想要去海边。一天,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下一帧就站在公交车终点站,穿着机能外套,俨然要开启冒险。一起经历过车祸等待和转运的人与我道别。把叫口袋的道具栏翻遍,备忘录上有着地图提示:向西南走。从金山老街出发,沿着东北角的海岸到三芝区预定的民宿,全程不停走四个小时。
好吧,那我们就出发,不知道“们”字加给谁。我没有带香烟,抽烟会使我的肺吸入更少的氧气,要买就去终点附近。但天那么乌青,被汹涌的海浪撞伤,我路过后又折返到街尾抽烟的女人,问她借烟火。那是街最尾的一家店。
“你说她直接把嘴里的烟递给你?好恶哦哈哈哈哈。”
“还好啦,因为她抽的是一盒的最后一根。我要烟那么急,那么歹,她给我就接下。”姐姐进店取好香烟后,出来和我并肩站在雨檐下。香烟外交是人在抽烟时自然地攀谈、沉浸地独享都不奇怪。如果一只猩猩抽烟,你或许会主动和它搭话。在接受一根香烟后,我又接受了一杯热茶。先等等再走,聊下去,冒险的旅程变成姐姐开车送我,一路热风,一路视野里下雨。
“我原来有车,后来卖掉,给她买了一辆,就是她开着送你的那辆。”
“当时她有给你打视讯,开始单手掌方向盘,我默默抓紧扶手,想着一天里不能出两次车祸。很突然地她就告诉我,自己女儿很帅。你当时在刺青。你每天都在刺啦,大概记不得是哪一天。”
“那我有凶她吧?”你很快挂断了视频。
“听起来没有喔。”台湾人讲话再凶也不会凶过大陆东北人,QQ弹弹。东北话调值非常低,在大陆非常容易被识别出身。我努力模仿台湾的口音语调来调整,被好友指出:“你没有在说台湾腔,你在温柔地说东北话啊!”
有时我会讲日语,假装自己是日本人,或者直接杜撰自己的来处,让人怀疑耳朵,反正台湾的大陆人又不多,过了蜜月期自由行收束,陆生更少,不足以构成一种常识。姐姐面前,我很自然就诚实地自报家门。她很有好感——这么轻易,我就遇到了在大陆生活过的人,微信都有,朋友圈也常发。傍晚,我看到她新更了一则,配我们的合照:
“在路边捡到一个东北来的交换学生,看雨这么大,虽然对你来说,这天气不冷,但是我还是担心你要走四个小时的路会生病,于是我就决定鸡婆一次,送你一程,希望你在台湾念书平安顺利,出门遇贵人。”
顺着她的描述,忍不住笑奇怪的她遇到了奇怪的人。我深重地承情,在她提供给我的车景框,我想象着自己走在窄路边有多么艰难。没有别的车会停下了。
适应台北生活后,我第一次看到海。内陆的人总对海洋充满了向往,蓝色给绿色的山地调弦换柱。海洋那么广大,地球上70趴都是,没有要隐匿的意思,坦然地不怕你的看,有隐藏着永永远远的秘密。生活中,要放大人类的比例尺才看得到。一路上要跨许多楼屋。
一幅站在岸边的全景视阈,一条经年累月地来去的边缘,一种早于意象的无限想象,都是它了。在它表层下潜窥探未知的我,坐着车观赏、联想的我,沿着它的边缘行走的我,到每一处命名它的城市见它的我,书写它的我,似乎也都是我。
“你只想刺水的感觉吗?我在想水泼纹环绕上下要怎么表现。一定要彩色吗?”
论称谓,漂亮姐姐是姐姐,她的女儿,也就是你,葳。从IG加上到真的刺青充满随机的可能性,最终坍缩成了唯一的现实,不变的图案。我们第一次聊天是在讨论刺青效果,和刺青师不谈论刺青效果要谈论什么?
成年后,基本两年就会在身上添一处,人迷路的时候灵魂不会,字符画就是路标。也许是自己有参与设计,每个刺青都有意义,在人生漫漫中记录一个时刻,全然不后悔,它们褪色、渲染开也像衰老般没必要苛责什么。当我记忆差到不行那天,仍可以指着自己身上的墨迹,为身体的地图说明。或许还可以在显眼处刺电话号码和“DO NOT RESUSCITATE”。
不熟的人会以为我有三处刺青,左手手腕处盖在疤痕上的“VICE VERSA”,左手手臂上的虚线圆,右肩膀上的“PARADOX”,有肌肤之亲的会知道我低腰的猫头流泪衔尾蛇,蓝色的泪已经消失掉,也不需要再去补色了。
“不彩色也可以啦,就是想效果轻盈一点,有水的感觉。”
“轻盈的效果可能就是变成黑色与灰阶去平衡。”
真的见面后,我对你也诚实:“我原来没想来台湾刺青,这是计划之外的事。”我原来也没有想过来台湾,后知后觉我念兹在兹的小岛。“是因为认识了你妈妈,又看到你的照片。”我大方承认你的帅,不吝夸奖。我每次夸你尘世的容器,你都不肯好好接受。
4月20日,13:14我站到中央路,等待约定时间登堂入室。20:38你发:很高兴认识你唷。我已经坐上捷运,从新北回校舍。
刺了七个小时,怎么这么久。你自己也这样说。出去休息眼睛几次。差点摔倒还要被你有惊无险地扶住。在台湾笨手笨脚的我,喝醉爬不到上铺去,好室友把我的床垫拖到地上,那泪迹斑驳的妆面也被一条热毛巾抆去了,我笑嘻嘻地用润泽的眼睛注视着妹妹们实则什么都看不清。有人破开橘子分瓣喂我,有人给我盖被子。什么事情都被处理好了。小小的宿舍,中间睡了我就没有他人落脚的地方,世界旋转,但地面稳稳的,地震的余波殆尽。我有一种幸福到哭泣的冲动,尚不能为它命名。
蜜在我的包上睡着两次,没有很喜欢我,所幸也不讨厌我。你说我的包上有蜜之礼物,但我一根猫毛也没有看见,只有温暖的腹膜和纤弱的红痛提醒一些事情真实发生。
情况好一点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醒转。阿嬷家,经历了搬迁、拆毁、重建,老楼还顽固地在梦回时分清晰。迎着衣帽间透进的光束可以窥视到阿公在读书,仍然负担得起抱起哥哥的、早于疾病的、活着的阿公。他把采买的零食放进柜体的纸盒,糕饼的油渍在我的逻辑中晕染开,每每呼唤我我就醒来,总是吃不到。
糟糕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街道或者行文,一切失去线性。我时常觉得台北会有我故去的亲人健在,不止因为市井充满庙宇和蝴蝶。阿祖根本没有去台湾的机会,在生平里却似乎是个于他的抉择,事实上,他和那老房子一样,建好地基后,时而被记得,时而被涂鸦,时而被拆下砖块,又被砖块砸回来,最终在尘埃中落定。阿公则和许许多多喜欢台湾的年轻人一般,没有去过台湾也没机会去。正是没有去过,才可以成全我的想象,没有矛盾的余地。他们直接有着不同的眉宇,换作其他人的故事仍在上演。看着镜子里的脸,倘若有来世,倘若不属于我,只让我有一种人群中间停顿再擦身而过的熟悉。刺青从皮肤上一点点被笔尖回收,消散在多雾的雨里。
溯洄时间,多人合宿是回到大学部,重新学习写字、分辨词语和词语的一切区别就是回到了小学生。不过是在同龄人展开事业的时候我重新展开人生。
02
黑色的部分刺完就换用白色,有经验且吃割痛如我,白色尚需要一点小忍。
LINE上,你应该还是在做售后服务一类,会耐心地同我说话:“我觉得你今天要好好睡觉,刺青忍痛有时候也挺累的。”
我敲敲删删,不确定要回什么。光标眨着眼看我空白,小床上翻来覆去后,还是空白。
你发:“你算很能忍痛,赞喔。”
我没痛多久,七小时痛一刻钟。我是痛觉神经根本不发达,低敏终究不是我的笨:“我刚才有键入夸我,然后删掉了。”
过了两天,刺青开始发痒,我从宿舍出来,下山到教学楼以东的可吸烟区,很刻意地站到漆画的黄线外,面朝外双溪河。时值春天,不会太冷,没有穿脱衣物的困扰,只是凭空多走了路,锻炼了双肺。
肺平时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我们都习惯彼此不闻不问,它不管我抽烟只考虑公德,我不管它想结节就结节,直到开始玩自由潜,在水下,没有其他气体支持,我才强烈得感觉到它在。
后来在海南,把大陆最适合潜水的潜点都下遍,才知道台湾好在我喜欢海。离台北最近是东北角的龙洞和潮境公园,纬度高,水偏凉,同样本岛,台中有室内馆“潜立方”,我国中时期就在纸媒看到,年龄当然比不上任何一处自然海岸,却因为人造而格外沧桑坚强。上海近年来在挖许许多多坑,而潜水终于在一个又一个四月份被大陆纳为高危运动,要大资本办理海域使用权和许可证才能运营,否则就去投靠大资本。我想笑笑观望办不到,因为自己已涉足潜水行业,成为教练并开了一爿小店了。
考虑离岛就更可以去东部的绿岛、兰屿。两小时高铁就可以到垦丁,加上船就能到小琉球。我的潜店Salty Mind在小琉球中线上,不会骑车很难出行,Sabina载、同学载或者我仍用脚。经历了三芝民宿惊魂一事,我还是不喜欢事先看评价,随缘啦,凭感觉啦,也没什么在怕的。去的路上又下雨,不是濡湿草木的青阶小雨,是霎时就让人湿透的暴雨。没办法坐座位,我拎着帆布鞋在城市的车厢延伸线赤脚,好快乐,欢迎一切水质的女神降临。
目送漂亮姐姐的轿车离开,我进到了另一重国度,民宿主人看起来年登花甲,整个房间都挂着他的书法作品,他仍然在写。我说要办理入住,老板抬头看我,肌肉的纹理就是笑模样。
“一个女孩子入住,不怕遇到大灰狼吗?”
言语奇怪,语意奇怪,表达奇怪。他笑我便也笑:“不怕啊。谁是大灰狼还不一定。”
他直接笑出了声,停下笔领我去房间,我才知道他不是在用胡须写书法。穿马路到对面的房子,我尾随他上木制的阶梯,进入木制的房间,雨雾使一切有些阴骘的凉意。换了床榻,我还是好睡,一早醒来,无由地翻看地点评价,黑白的字大而猩红:“强烈建议单身女性不要独自入住!”
直白如此的建议出现了许多次。
“入住时老板带我们到二楼房间,当时老板走在我后方,上楼时他突然捏我的小腿。后来入住时老板多次在我们纱窗外徘徊。”或者“跟伴侣睡到一半老板突然狂转门把,说以为我们走了。觉得这不是很行,至少应该先敲门。”
我感觉自己掉进平行世界,心惊肉跳地很快收拾了行囊,下楼时想象被抓小腿后我把人一脚踢下楼的场面。
进入潜店要把鞋子脱在门口,一层被分处两间民宿客房,一间混住的上下铺间,起居室有沙发、电视和阅读角。Sabina一次可以领四个学员在沙发前的空地做拉伸。当上教练后,我结合自身经验开了潜水考证外的海洋疗愈课,用催眠的声音教会学员更适合水的呼吸,面面相觑地“呼气——”与“吸气——”
一个头发理得超短的妹妹学员在海上说她是神经病。我在“那又怎样”和“我没觉得”中讲“我没觉得那怎样”。我超海南地叫她阿妹ㄇㄟ–。她真的一点呼吸欲望都没,在水下横隔膜抽搐好久也不肯上来,我每一潜都近身看着她,同频地升水,提醒她做恢复呼吸,要好好看着她的双眼以判断她的意识情况。别人的意识分为清醒、恍惚和昏迷,她的意识状态好像是“想死”和“喔,还活着啊”。
第一次和Sabina一起岸潜,我们从海边向海中间去,左腿抽筋还没好,右腿也开始了,漂浮着,用呼吸管调整好复又继续,非常锻炼人类在开放水域的能力。AIDA系统的自由潜二星准学标准于一份材料要“连续游泳200米”或“使用脚蹼/蛙鞋连续游泳300米”,另一份,“or”变成“and”。在大陆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教练们不会用这个标准要求学员,唯恐潜在学员转向他处。学员也不会把它作为潜在要求去理解,而是一定要过问教练“游泳水平不及此”可不可以。
阿妹说自己很会游泳,但她很容易累,要留存练习、考核的精力。去的时候,我们都牵着浮球,我先一个身位。她借力在我,慢慢适应海。回程时就直接让她躺在浮球上,水阻还能小些。阿妹第二潜回程,浮球几乎要在岸边搁浅才惺忪睁开眼:“我睡得好香啊。”第三潜回程时,她说:“教练,我其实有精神病。”
我只是做海洋疗愈,又不是心理专家,话说不对很可怕,但我精神又好到哪里去了。在海上,作为教练,我包活的。
第四潜结束她提出想和我一起游回去,那当然很好。阿妹第一次在水平面上领先我,鱼一样游向她的珊瑚,偶尔回头,检查我的位置后又放心些,很快我们就到达了岸。她站在岸边吹风看云,我收浮球和蛙鞋。
“今天可以喝酒了吧?”
“可以喔。但要注意安全,不要出事。”我想起你叮嘱我刺青后不要沾海水,完全抄袭你的话。
“那我晚上带酒去店里找你。”
“原来你在问我。”我失笑道。
4月23日,20:38,我问你在做什么。你要回工作室。
我也想回,第一次去见你是带着郊游般的心情去的。想象工作室和露台并不难,在台北想得到,在基隆想得到,交换期满回到大陆仍然可以,但只能从手机屏看新结识的猫友蜜。还有你。
你的两个IG账号会在状态更新绘画、刺青作品及艺术外的生活碎片,莫名给了我很多慰藉。越是回不去,越是有思念的质量。回肠九转,当自己是古人。想阿星则更多了一味物是人非,经历了感情的起承转合,幽幽知道这个人是不能再见的。在海峡一边不敢刻舟求剑,只能看水上风景,我在水中的倒影亦失真,倒在我影旁边的是同在台生活的陆生她,立身四下来看,哪里还有人。
要作为交换生来台,手续繁杂但不难:提前半年,通过面试,保留学籍,办理疫苗证明,买保险,写申请表、交换计划、承诺书,选定宿舍并缴费,收到台方的入台证后就去出入境管理局给大陆通行证下签注,不可以坐船,一定要买机票。
我上的两门课都属于博士班,可以一窥校园的学长姐文化,一门是H老师的“当代戏曲研究”,一门W老师的“六朝小说研究”,前者重鉴赏,后者重考据,两门课跨度很广,可见我术业不专。侯老师年轻的时候坐飞机去上想上的课,我硕班的导师Y也这样酷,早先十年,大陆去不了台湾她还要去,就经由香港飞。W老师博闻强识,他的记忆和脑容量不做考据才是浪费,我在吸烟区看他把白色轿车停在D栋前,就知道该熄灭香烟了。上课时,五旬学长会响起微弱的鼾声,年纪更长些的W老师则神采奕奕。
大家对我都许多包容,我竟非常自然地承受。约会请假,采风请假,怕地震请假,生病还要请。有在剧院工作的学长问:“小蕤,在台湾看病你用健保吗?”我没太听清,以为他说的是看电影用不用计算机,就答:“不会啊,我一般去电影院。”
我日常在台北跑来跑去。搭错一班车就重新招手,因为犯错而愉快地笑。和上海同校的交换生一起约看电影,都快开场才发现到错了影院,道歉,沿街散步,结果吃到一家蛮好吃的鱼生饭。我在大陆从不吃鱼生的。在书店,写东西一定配威士忌,见到阿星会分心索性就写完再见面。
和阿星交往连语言都不需要。
她靠近,我呼吸就变很深,如果凑过来给我点烟,我会直接屏息。走远一点呢,我就偷偷吸嗅她的香水,闻着闻着就快要贴上去。我常用“You or Someone Like You”或者蓝马球,只是喜欢,没有适合,可“another 13”贴合阿星的气质如一位诚仆。香气萦绕得她整个人发光般,我的基因解码成木质奶香。
那段日子,得到新的情感体验,抑或将台湾的景观变成意象写出来。好运气的话能卖字换钱,如此环保再生,世界都成为“字本位”的啦。
嘴巴和手指的勤劳抬举了感觉的阈值,许多心跳、无数日夜、一种同“奔赴”平分秋色的“逡巡”,织锦般在指腹下流走。猫一样的行文。
4月24日,11:56,我发:“想念蜜。”
隔整一个小时,你发:“回去前找一天再来看看她。”我开心极,冒险游戏里凭空多出一条命。
4月25日,阿星和我在垦丁海边。民宿有一扇条形的窗,看得到大海和椰树,是侘寂风下丰饶的颜色。室内斑驳、褪色、静笃,窗外平匀、明亮、激荡。阿星玩手机,不和我玩,我很想游泳,又打扰你:“我可以游泳吗?感觉风险就是感染,我吃点消炎药呢?吞很多维生素C呢?”
“不行啊,不要,大海很多细菌。”
你再二叮嘱:“等等出事。去医院。”
再三:“你还是乖乖的在岸上呗。”
我最终作罢,在床上练习闭气,看秒表跳过三分钟,在消磨中感受到一种呼吸欲望,学习潜水后,我开始向深水寻觅,一如台湾没有我的过去但有我的故事,大海也是。答案近在咫尺而人不舍地浮出水面,距离某种想象物,我应该在接近。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向下潜,越来越深。能见度变很差,视线里什么都没有。新刺青的任何肌肤感觉都消失了,早就能沾水。除了有纹案,和其他肌肤没有任何不同。
你不知道的是我会恬然介绍起刺青和你。这个海浪腿环的海是台湾的海,侧面看也会像鲸鱼。你是我在台湾认识的好朋友,会画画,有思维,是外星人。我私藏了你笑起来很夺目的样子,真心想推客人但身边的大家都去不了。又艰难地把海的纪实和想象拆分:似乎清澈可见白白的沙底,小海龟和大鱼往往更好奇,会靠近人。不要摸鱼,不要触碰珊瑚,不要化妆。石斑鱼与人对视后也不离开栖息区域不是在等人用鱼枪打,只是在一如既往地活着。如果不遇到人类,是动辄可以长到百斤的肉食性鱼类。在水面调息能看到水底水肺潜水的人,还以为到了亚特兰提斯。若不是失落的文明没有人迹,就是寂寥的海底有了人类。
每一潜都要上上下下,有去有回。有限的在台日子,被朝斯夕斯地取用稀释,尚未写好,却随着写得越多而离我越远了。
“每个人的体脂、肌肉分布都不同,浮力也就不一样,通过增加铅块配重,浮力是可以调节的。人不是在水中一定上浮喔。会有一个漂浮态,那个节点以内的深度,人会上浮,超出它,就会下沉。”
我教学员理论知识。先理论,后操作。先平静水域,后开放水域。
“那该怎么办?”她看起来有点担忧。
“就用力啊。”
找到向上的方向再踢就好。
03
公交车都回泊车位睡觉了。路上,有寥寥的轿车跑。
比起夜不归宿,我常走在夜路上,唱歌之类的,弄出很大声响,回到宿舍尽可能地轻手轻脚。
校园会开进一班公交车,去哪里都自最近的士捷换乘。士林到外双溪的路我走了太多遍,第一次路过公墓时不知情,仍然兀自唱着歌,那路上的我有时还哭,有时还醉。非常快慰,情感来来去去,把人身当作颠扑不破的容器。一颗种子掉在头上,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事搅扰了前人的安静。又或许,歌声永远是灵魂的慰藉而无以回报。
妈妈要是早先知道我为了回校舍如此走夜路,还不如直接选校外宿舍,不要管距离上课的中文系远不远、故宫博物院近不近。
阿星住在捷运龙山寺站附近,楼层高所以地震起来会摇很凶。她害怕,我就去陪,我也想她。阿星台湾的室友不在,换成没什么地震经验的我,每次大楼开始摇,我和阿星就在第一时间对视。她的眼神在说:“看,震感很强烈是不是?”我的眼神说:“我一直相信你的话。那我们需要跑吗?我有一点懒。”她的眼神说:“我们再对视一下,余震就结束了。不需要跑。”我的眼神说:“像不像我们的对视平息了地震?”其实阿星的眼神魔法是想要见到我,我就会到她身边。
她也来过我宿舍一次,在楼下乖乖地等,显得伶仃。出了宿舍大门,我的拥抱直接礼盒般打开。什么都要吐出来,什么都想装进去。
离开台湾后,旧歌重听,记得初次听它们的场景,往往是学校的水池河畔,流水和几句歌词循环着,悲喜再也无法重生。人生、遇见、好的感情、身体、新知识,本身都是耗用品,增广多闻。我看阿嬷时心底总生满青苔。她翻来覆去地讲一件事,厉害在每次都没有出入,宛如背诵。看小孩子时虽然觉得吵,也佩服那样蓬勃的生命力,那样直白的表达。正是这样,阿嬷很开心我来。我坐在她旁边,看她不断闪回到过去某刻又回到老迈身体的落寞神情。
年底,阿嬷肠道发生梗阻,我刚好在家,可以推轮椅或跑前跑后。阿嬷痛得昏睡又痛醒,痛到不想活。痛没有改善她的听力,医生的建议、大家的讨论她都听不到。抛开肠道不讲,阿嬷的身体还算不错,头脑清醒,头发浓密,平常抽血检查也正常,索性不要一段肠道,直接造口。术后恢复意识,身体已被改造。看一眼孝子贤孙,阿嬷什么都没有说。
阿嬷说,要健康,要好好吃饭,不要工作太远,就在家附近生活吧。大家说阿嬷,要乐观,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体力劳动,好好玩手机。用AI生成阿嬷到各地旅游的视频给她看:是什么时候去的?阿嬷小口吃着糕。她喜欢凤凰酥,我带回的吃完又麻烦朋友代购。
往年,哪怕是做样子,也要把仪式过去,充做让节庆热络起来的人丁。交换结束,我在海南东南角的一处海滨注资了俱乐部。
这里从前是有海龟的。几年前。我没见过亦没取证,就讲给自己的学员。此地有大陆已属上乘的海洋资源,整个海南都依赖旅游经济。冬天,很多人南下避寒,节假日也会游客激增。生意做下去,帐目不亏,但也不赚。不甘海滩上比肩继踵的观烟花客中没我的客,也想相信亲力亲为会有不同,就此开了自己不在家过春节的先例。
“垦丁现在都被‘靠腰’是坑钱地方。”我没有做错事也自觉领骂,替人感到羞愧。泾渭分明终于百川归海,台风天搅起的沙还没沉淀,不适合潜水,我刚拒绝的人被迅速拉进另一家,换上湿衣,买好保险,向大海走去。领路的教练自我的店经过,目不斜视,他手腕的黄绳系住运动相机。真的是多余带,毕竟什么都拍不清。又有人路过,问我能否潜水。
你的春节吃吃饭就好了,还会窝回工作室打电动。顶多跟朋友出去,或是赴客人约。
阿妹抱着满怀的工业拉格来。我连忙接下,还没有喝就已经在“碰杯”,怕酒摔掉,我的臂沿低下来。八个月前,是我们吃过饭、打过电动又过几天的深夜,你发现冰箱里还摆着我带来的酒。一些地方去过就不会再去,如小琉球,交换期内只分给它几天。预先知道和所不期的、初见的、难忘的人都只有一面之缘,不能不珍惜。“分给朋友一起喝啦。”
阿妹豪饮,喝酒同潜下深处一样迅速。稍作系统训练,静态闭气就可以两分钟,动态闭气大概就能一分钟。我喜欢找深度刚好的地方,学员就可以触得到底。按一秒一米来算,十二米三十秒就可以完成。说了很多次,阿妹上下还是很快,浑然不觉自己在越阶练一定深度处的悬停。筷子夹著文昌鸡肉在椰子水里最后煮一煮,空气里蒸腾甜甜的水气。食指大动,不忍再忍。提出白肉,在特调的料汁里滚罢。留意着,面色不变地啜饮,即听到夸声:“好嫩啊!”我习于分享椰子鸡火锅。等人来吃。摆盘、调料、备菜、宰鸡。偷椰子。爬上树摘,把钱粘在树干。
“你有特别喜欢吃什么吗?”“我其实总是不知道吃什么。一起吃饭对于我来说,吸引力还没有一起抽烟大。就都好啦。”你打出十二个“哈”夹着一个“啊”,爽快地建议:“不然找一天你来我工作室,我们去吃旁边热炒好了。”好,你哪天有空或者有心情,叫我就好。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热炒是什么。第一次有台湾人领我去吃。
不是你约我,是我约的你。我拙劣地问:“明天蜜也在店吗?”你说:“明天我可能会不在。”我接:“那我不去了。”你问:“你是什么时候要回大陆呢?觉得我们可以找天来去吃饭。”
我心里面想“求之不得”,打字打的是“求求之不得”。
阿妹凑很近,要从我手腕的疤痕钻进去:“你这怎么弄的?”
我当然不记得以前:“过去弄的。”
“可以说是很不诚恳了。”
“用手术刀片。我是右利手,所以用的右手。”
阿妹皱眉:“那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恰恰相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没有抵抗你进入我的精神世界啦。只是真的过去了,遗忘了。”
“这样的事也会忘吗?”
“对啊。你现在最不开心的事,最让你难过的人,都会忘掉。”虽然最开心的事也会。
热炒和炒菜大概一个意思。我从照片上数到七个菜,艰难辨认,叫不上名字。大陆的“蛤蜊”在海南叫“海螺”,我们吃了盖子上有花纹的贝类,大陆的东北会叫这道菜肴“辣炒海鲜”。
此外,两种刺身,盛放在莹洁的冰块上,一盘一锅的两种绿叶子菜,一道看起来很甜的炸物,以及砂锅里的我现今不知道是什么的。你一下子点了好多,还不肯我付钱。我苦涩地笑,你和客人总这般如何了得。最后,你要我外带回去,这餐就延伸了两天才结束。快两年后,你为了自己的画册博览群书,稍经我推荐了一下舒国治,就直接很疯地买了六本,怕是能买到的都买了。
若非你一口气买很多书使小空间炸裂,而我又提出试试给你邮书,怎么会换你问我地址、名字跟电话?可是我已经承诺过给你邮明信片、看写的东西这么久也写不圆满记忆里的台湾,我所见所了解的太少,一如街友的如数家珍。
客寄台湾,逍遥的我其实是蜉蝣,感知不到亚热带气候的完整四季更替。朝菌不知晦朔,春季的交换生会看不到101的焰火(秋季生有时候也看不到,十二月下旬就需要离开),但看得到绕境。妈祖跑很快,人热闹地跟随,实在跑不动还有人好心地问:“小姐,要不要上车?”
不要了。我害怕很热烈地追再停下,更害怕祈福的具体样子。我要提前离开台湾,“期满”的诱惑是真的会失去留在台湾哪怕一天的权利。是我离开的你,台湾。是我有同你好好告别,并为此做了长足的准备。
我记录了很多,不怕没东西忘。还有一处永远洗净不到当初的刺青陪我。
酒过三巡,我吃喝都饱足,没办法再在气口处用鸡肉做标点。看阿妹灭烟在瓷碗里就知道我又要丢掉一只碗,或者洗干净后给流浪猫装些救济粮。
“你想过死吗?”“阿妹喜欢读史铁生吗?”“干嘛?我不喜欢,你不要用他来励志,又不是作文课。”“他有一篇《对话四则》,开首一句就是M问他一字不差的问题。”“然后呢?”“S纠正M想问的是寻死或自杀,但不忍心用这个词。你想问的也是这个吧。”“⋯⋯”“如果你问我的是关于生的问题,我回答得会更甘心些。”我做海洋疗愈是因为总有年轻人到海里自杀,也许好好玩玩水、发现水里的世界,陆地世界就没那么举足轻重。“那你有想过生孩子吗?”我有些愣怔,连忙摇头:“这倒从来没有。”
换我问阿妹。
我每开课都会问学员“为什么学潜水”,所得到的回答总是在喜欢大海、想拍美照和自我成长里面,后者包括考证、更好地玩水和克服恐惧。流程上已经问过阿妹,便接着问:“你为什么找我学潜水?”
“那天你坐店里发呆,一个人,也没有什么背景音乐,看着很孤单。你应该刚上岸也没去擦干,整个人都在淌水。”“听起来好傻。”“关键是你感觉到了,回头看我。我们就对视了。”“我们对视了?”“没错。对视了一会儿,你从面无表情到突然微笑。超级甜。”“这样能带来生意的话我要对镜练习下。”“不要。你跟谁都这样笑的话我烦也烦死了。”
阿妹拿起筷子,很想夹点什么但放弃,撂出脆响:“我第一天到海里潜水,你抱了我。”“我的一切都是出于潜水教练的身份,绝对不会逾矩。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可以向你道歉。”“我知道我当时很紧张,还抓你的手。”“但你进步很快,非常棒。”“你是不和学员谈恋爱的那种教练吗?真奇怪,我是潜水会喜欢上教练、上课会喜欢上老师的那种人。”
“我想和喜欢的人谈恋爱。”
阿妹的脸瞬间涨红。
会担心她一个人出问题,但终究没有留她睡。阿妹没拒绝我送她到民宿房间,海岛渔村的民宿普遍楼层低矮,而她看上去真的很睏很睏了,乖如幼儿园能得最多贴纸的小朋友。酒后的人没那么怕冷,也可能变得好开心。而她已经学会在海水中放松,短时间内都很难忘记那失重感。
回店后我兀自处理厨余,洗碗,用很多洗洁精。问题们把我连鱼脑从水族箱里打捞,用叫过去的布料温柔擦拭。淡水区中正路有一家可以自助饮咖的小院,我无所事事中坐红线到尽头时发现的。
三个人谁都不认识谁,凑到一桌,倾盖如故但最后也不要加LINE比较好。小姐倒给我她新酿的橄榄酒,配橄榄果,油润和清爽恰到好处。她问到了我为什么在台湾刺青。
“我的肉身来到台湾,当我离开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呢?我想就是刺青。何况,记忆会慢慢作伪,世事和感情都瞬息万变,但它在我身上是稳定的。很安心。”我补充:“而且,我和我的刺青师算有缘分。”
人类的新陈代谢在大约六个月内更新掉自身80%的组织,大约半年后更新为一个相对崭新的自身。巨噬细胞家族在颜料处承袭,长者死去后,将收束在生命之光中的颜料释放出来,很快被旁边的巨噬细胞再次追逐、回收、利用,如此捍守传家之宝。刺青是低维度的神迹,巨噬细胞永远也搬不走颜料,飞蛾扑火般,它们也走不掉,而气层层层下,人被重力拉住于是抬头看星看月看日出。
也可以抓一个台湾人结婚,每年留下来六个月,但两岸通婚只有异性可以。婚姻没有多么神圣,但在世界的某一处,我很想做一个诚实的新造的人。要比散文还要散文。
“那你不会后悔吗?你现在还小,过了很多年之后,也许……”
第一个刺青的位置还很隐密,是一个试验,结果完全发明了对肉身经验的爱意,之后才有第二个。另一个原因是我爸爸很希望我当公务员,但是刺青后就不可以。
“所以,也是一种堂皇的反抗。”她严肃地总结。
我继续回答那个关于后悔的问题:“其实人生要做的选择太多了,每个选择都有不可逆的影响,都有让人去想是否后悔的独立性,只是不如刺青这么明显。”
台风很快要来。阿妹刚好可以台风前离开。和所有的台风一样,可能会断水断电,天风呼啸,海浪高纵。成年后的我来海南第二天就赶上台风,也是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台风,非常激动。海岛上的小朋友们习以为常。他们很酷。夏天会助跑一下,自两米高的码头跳海。游泳到矮墙再爬上来,全程脚上的拖鞋不掉。发给你看,你说小时候也会去乌来的山上溪边这样跳水。
我2024年2月抵台,4月1日在小琉球知道花莲地震。Sabina载我去巡视,下坡公路俯瞰下去,大海平平荡荡,还是蓝得静谧。保险起见,潜店取消了当日潜水计划(起得早的已经下过水了这没办法),窝在客厅,我听大家讨论被震碎的猫骨灰瓮怎么处理。两猫合在一处,但它们之前关系很差,都不会睡同一个窝。解决方案是用吸尘器,然后按体重比例。来台湾前,我不知道地震是什么感觉。
2025年的尾巴,12月28日,看到宜兰7.0级地震的消息就跑来问你“还好吗”,也差不多知道你个台湾人不会怕也没有事。
你哈哈哈地笑,告诉我一堆水泼出来。
当夜直至以后,好在都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