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农村女性在时代变迁与多重家庭中,绽放其生命的韧性、强势与脆弱、泼辣与温柔。
1.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回家的选择又增多了,千里迢迢由原来的二十多小时绿皮火车,变成了七个多小时的高铁,又变成了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只是回家的次数还是一样,仅仅一年一次而已。
因为时间的缩短,我不再大包小包了。又因为带了孩子,更是行李能简则简。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行李箱里没有买给母亲他们的礼物。十几年前,每次从深圳回去,总有太多新鲜的东西需要给家里捎回去,这几年好像深圳有的家里都有了似的,绞尽脑汁也找不到想买的。小女儿说,她就是我带给外婆最好的礼物。我释然了。
私家车、飞机、拼车,各种交通工具用尽,已是半夜,司机一拐弯,那盏微弱的灯越发耀眼起来,母亲气派的新房子映入眼帘。从推翻旧房子到现在,已经八年了。隔三差五地添补些东西,农村大多数家里都这样,金玉其外,赊着帐地一点点添置东西代替其内败絮。这几年因为期间的疫情,我又回去得极少。每次回去母亲的房子都有新气象,越来越满。
母亲说了,忙了一辈子,得盖上一栋新房子。这一栋房子,让母亲打赢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在她六十多岁的时候。
姐姐儿子结婚买了新沙发,把旧沙发给母亲搬了过来,空旷的屋里一下子显得紧凑而现代起来。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缺个电视,电视墙早就已经搞好了,因为嫂子工作的瓷砖店里正好有人退了一批货,母亲就得了便宜。
我终于想到送什么礼物给母亲了。提前一天给她打了招呼,我买了一个65寸的大电视。母亲嗔怪我乱花钱,让我退掉,我不接她的茬,她也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问题出在第二天的安装上,来安装的人发现我们家的瓷砖电视墙,要加收一百块钱安装费。母亲原本隐忍着的火终于爆发出来,脸黑了下来,对着安装人员大发雷霆,“我电视钱都出了那么多了,还要安装费,讹人的呀,当我们好欺负的,你们拉回去吧。”顺手推了一下挡道的椅子,椅子配合似的翻倒在地,发出很大声响,更显示了母亲的威严。可怜的安装人员面面相觑,眼光就落在了我身上,我只好用眼光示意他们安装。母亲则以为她的威力起了作用,直到人家安装完走到我跟前,母亲才明白过来,坚持不让我付钱,我只好加了他们的微信说随后聊。两个安装人员悻悻离开后,母亲还没有停止抱怨,钱是那么好挣的嘛,打几个小孔就一百块钱,吃钱啊。
这个暴脾气的女人是母亲的本色。
2.
奶奶说母亲从小就很凶,还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抓人、咬人,人家好心抱着她逗她一下,结果一个不注意就抓破人家的脸,后来大家对她都敬而远之。等到稍微大一点,表现出来的是倔强。淘气不听话的时候奶奶打她,她从来不跑也不讨饶,就让奶奶的巴掌、棍子全部落下,惹得奶奶越打越生气。不仅如此,她看到她的好朋友被妈妈追着打,还笑话人家,“你让她打啊,跑什么跑,她打不动就不打了”。
等到了上学的年龄,她又把淘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比男孩子还调皮捣蛋,大早上天还不明走在上学的路上,把人家墙上晒的茅纸撕一条线,等早自习下课正好听人家破口大骂的声音,心里还美滋滋的得意。幸好,她只上到三年级就不上了,要不然多少茅纸都得遭殃。不上学是因为爷爷,也不完全因为爷爷。那一年,爷爷因为跟着驻队干部批斗人家,踹了几脚,当晚人家自杀,他作为小组长揽下了所有的罪,而不是供出驻队干部,获罪十五年的刑期,再好强的母亲也受不了学校孩子们对她的各种辱骂,辍学回家了,那一年她九岁。其实,母亲后来自己提及,她在学校没有好好上过一天学,虽然也羡慕别人入少先队、戴红领巾,但是从来不想约束自己,每次她的书本发下来,就没有完整过,全是少皮没毛,被这个偷偷地撕个边、那个扯个角,因为她得罪的同学不计其数,想复仇的同学当然也不计其数。她还经常逃课,跟着小桃、小珍两个死党到处溜达,反正就是不去学校。奶奶天天忙于生计,抛头露面,根本顾不上她。所以,尽管也上了三年级,堪比文盲。再后来,爷爷减刑到五年,刑满回家,看到辍学的母亲,坚持把她送回学校,可是已经十几岁、个子都已经长成的女孩子跟着回到三年级,于她是另外一种羞辱,她坚决不干。于是,她放弃了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开始了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一辈子就扎根在土里。
这些是形成母亲本色的东西。
3.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因着不同角色的转变,本色也在起着变化,她在为人妻子、女儿、母亲、婆婆的角色中不断切换,本色也随着这些角色起了变化。最后,她的本色只有当妻子的时候最真实,当女儿的时候次之,当母亲的时候就完全看不出来了,最可怜的是当婆婆的时候,不仅看不出来,而且扭曲得变了样。
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病,或许就是生了三个女儿。
母亲因为是三个女儿中的老大,女大当嫁的时候,只好找了个入赘的女婿,也就是我的父亲。为此,母亲总是耿耿于怀,她认为这让她失去了挑挑拣拣的机会,总是无奈地说着同样一句话:招上门女婿,哪里能轮到咱们挑。这一年,她十八岁。可是她肯定不知道想当上门女婿的人挑的机会更少呢。这样看来,她至少是强者,她应该也知道自己是强者,因为她表现出来的也是强者的那一面。连奶奶都说,她这脾气,要是嫁出去,说不定一天得挨十八顿打。母亲则说,要是嫁出去,她呼风唤雨呢,在家里则上受老下受小。
母亲在和父亲的这一桩婚姻里,她表现出来的大多是强势的一面,当然也有良善的一面。她的良善在于对父亲的兄弟们身上。父亲身为家里长子,本来怎么都不应该成为上门女婿,可是无奈他的母亲在他十四岁时突发疾病去世,一个姐姐不怎么领家,下面还有三个弟弟,穷得揭不开锅。第一天父亲被别人领着来家里见了母亲之后,第二天就挑着一箩筐菜送了过来。母亲说得轻松,我替父亲难过了很久。我的印象里,父亲并不是主动的人,辍学后卖个菜吆喝一声都要躲厕所里。那十几里的距离,一个瘦弱矮小的男人,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是一种煎熬。母亲说想去父亲家里看看,父亲死活不同意。结婚后,父亲才摊牌,说家里实在是太穷,相亲时的衣服都还是借的,怕母亲去了家里退亲。母亲第一次去父亲家里,看到弟弟们连鞋都穿不上,他们的母亲去世得早,没有人纳鞋子,又穷得叮当响,自此几个兄弟的衣服和鞋子母亲和奶奶都包了,几个叔叔对大嫂竖起大拇指。这也成了母亲无形的优越,她最忌讳别人说父亲在我家里受到不公待遇的任何话语,包括我调侃性的语言“咱家都是胖人,除了我爸”,她也会不悦,接着就会听到长长的一段抱怨兼解释,说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吃啊,自己不舍得也先让他吃啊。
她的强势则体现在她的语言里,性格使然。在父亲跟前,她的厉害和霸道从来都是当仁不让的,说话可以不经过大脑直接脱口而出。父亲上学上到初中,他的母亲去世才把他从教室里拉回去,自此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父亲自诩为有文化的人,他很多时候不屑于跟母亲计较,他觉得掉价,认为母亲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有老农民的不开化,不能跟她一般见识。所以,他不觉得母亲言语上占上风就是赢,反倒显示他的大度。后来父亲生意上不成,母亲更加地压他一头,当然也跟着过苦日子。
爷爷那个时代,还是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年代。爷爷一辈子就是被奶奶伺候着的,从来都是坐在饭桌前等奶奶或我们把饭端到跟前,爷爷是家里当仁不让的一把手;作为丈夫,父亲也是羡慕爷爷的,他曾经委婉地向母亲提及此事,母亲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响,“我还不知道想让谁给我端饭呢”。父亲把这归结为爷爷生意上的成功,从我记事起,爷爷就办着一个造纸厂,我不知道生意如何,只知道家里充裕,各种电器应有尽有。父亲想着如果他也能做出一番成就,也能享受爷爷的待遇。所以,一二十年后等他终于靠着养羊翻了身,又有了退休工资,以为可以扬眉吐气了,只不过是增加了吵架的次数而已。母亲抱怨,看你爸,不就有点破工资,脾气长了不少。
回家第一天,围炉闲话,母亲又提起父亲的种种,说着说着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要跟你爸离婚。”我却在她哭出来之前已经笑得前俯后仰。母亲七十一了,十八岁跟父亲结婚到现在,吵了一辈子,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样严肃地提及离婚。我想了半天,都忘记母亲讨伐父亲的是啥,因为太多次不一样的小事件会导致雷同的话题,人家的男人知道心疼女人,她的男人不知道。是的,母亲对父亲最大的讨伐就是他不知冷知热。接着就会提及我出生时她结扎住院,父亲拙劣的照顾技巧,比如喂饭的时候离嘴巴八丈远,比如小便时生硬地拖拽弄得她伤口生疼。而邻床住着的正好是村里邻居,人家男人对妻子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心生嫉妒。我无法反驳母亲,因为我需要尊重她所有的我还没有出生及刚出生时的感受。
再接着我知道母亲要从几个叔叔开始攻击父亲了。
你看你二叔,手巧,什么活都干得好,家里的锅铲都是他给焊的;再看你三叔,也是家里的活干啥啥好,还会架线,什么电上的问题找他就对了;还有你小叔,不哼不哈的,手也比你爸巧,还开得一手好车;再看你爸,干啥啥不成,手笨得跟脚似的,一点也不知心疼人。
我终于有了反击的理由。你总是拿我叔他们的优点跟我爸的缺点比,当然觉得别人好了。你咋不说我二叔的急脾气上来跟二婶干架的事儿;你愿意嫁给一个像三叔那样的罗锅吗(三叔先天罗锅);你愿意找个像我小叔那样年轻时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吗。大皮球母亲的气一泻千里,噗嗤一声笑了。你总是维护你爸,我知道。我也跟着笑。
这一场战争过去,但是我知道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就会来第二场、第三场,延绵不断一辈子。
我从十几岁开始离家求学工作,就是听着母亲这样的唠叨慢慢变成中年人的。母亲也就是唠叨唠叨,要离早离了,何况父亲现在罪不至离。前一阵子她跟我聊天,提到父亲,她给出了正面的总结,总体来说,她对父亲还是基本满意的,虽然不知冷知热,但是没有什么歪心眼儿,人善良;虽然一辈子没有啥钱,但是也从来不会管她钱的去向。
大方向虽然正确,可是日子却是由一件件一桩桩的小事儿串起来的,也就由不得母亲时常抱怨。
父亲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喂羊上,除了喂羊好像家里所有的大事小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一天回家两趟,午饭和晚饭时候,如果到家饭好了,就直接盛上饭,打开电视,一边吃一边看,如果桌子上炒了几个菜,他只管自己喜欢,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吃,盘子见底就见底;如果到家里饭还没有好,就先打开电视,自顾自地看着等饭好,接下来的吃饭程序一模一样。吃完饭就去场里了,继续看电视,或忙羊的事情。一个家庭里七大姑八大姨、村里邻居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父亲无关。也就是说他不能替母亲分担哪怕一点点这种关系里带来的压力,不但不能分担,说不定还无形中制造了一些。比如,父亲爱孙子,这本无可厚非,可是他的爱总是表现不到点子上,想孙子了,给孙子视频,两句话还不到,就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手机自然就得转到母亲手上,母亲还没有挂断视频,他就在跟前自顾自地说孙子怎么那么多抬头纹。母亲急慌慌地挂了电话,就开始对他的批评,“这就是你爱孙子的表现,抬头纹关你啥事儿”。虽然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积攒多了就会形成一种不满情绪,也说不清楚哪一种真正大的品行,反正就是脱口而出的抱怨。
母亲以往抱怨的时候,她的小妹,我叫姑姑的,就会讲她,你一个农村妇女,我哥一个月那么多的退休工资,身体健康地养了那么多羊,你应该知足了。母亲不傻且敏感,言下之意当然听得出来,于是火暴脾气就上来了,他有工资有啥了不起,羊场里我又不是不干活,我还天天回来给他做饭呢。我也几乎是按着这个路子在劝说母亲,只是我是她的女儿,她反倒很受用。
这次回家的天数久了,我发现好像母亲的日子真的如她说的那样挺煎熬的,有几个瞬间发现母亲一辈子跟父亲在一起,确实也委屈。
初五,我的同学拖家带口地来拜年,本来想着出去吃饭简单些,但是又想着在家里吃饭更真诚些。我早早就开始忙活准备吃涮锅,到饭点,客人落座,父亲早已坐在主位,完全不顾及客人还没有动筷子,已经开吃了。添菜的时候也是完全按自己的喜好大把地放进去,我暗示一下,他则理直气壮“我爱吃”,于是继续添,同学说“没事,让叔叔先吃”,母亲这时从外面着急忙慌地回来,手里拿着同学的孩子想吃的芝麻酱,眼睛翻向父亲,父亲根本不理会母亲,自顾自地吃着。很快,客人还没有吃好,父亲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离座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母亲,她是对父亲这种完全不把人情世故放在眼里的样子失望透顶,而她自己太深陷于这种人情世故。一辈子里父亲无数次这样恼人的时刻,让母亲崩溃。
4.
母亲一直是一家的主心骨,可是随着一天天变老,团团转几圈都得去床上或沙发上躺一下,她偌大的身体闭眼躺在沙发上,只有肚子一吸一呼地显示着强劲的生命力,脸上沟壑纵横,两眼角还有半滴泪,苍老感呼之欲出,和主心骨的位置不匹配了,以至于带来了一系列的心理问题,首当其冲遭殃的自然是父亲,对他的控诉升级了。
母亲的杂事太多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抛掉少数几个只需要动嘴的电话,大多数都是需要跑腿的。一会儿刨羊肉卷的,一会儿买羊肉的,一会儿借东西的,一会儿买东西的,一会儿来亲戚的,一会儿陪亲戚的,最重要的还是家里各种微妙关系的维护,所有这些事情,父亲好像都是局外人。父亲所有的事情就是喂羊、看电视。
母亲七十多岁了,我心里那个年轻的母亲也在现实里一点点变得衰老起来,不止是身体的老态和疲惫,更是心理上的衰老。过了一个年,我看到了母亲的各种老态,也突然理解了每一个人对伴侣的诉求是不同的。
我尽管没有常回来,但是经常跟母亲通电话,嫂子调侃,她都没有我知道的家里事情多,左邻右舍的稀奇事儿全在跟母亲的闲聊里打听来,有时候像是一部电视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连带着面孔上面的性格。可是,电话里的母亲,即是视频里的母亲,也是我想象中的年轻的母亲,眼前,母亲变成了我的第三个孩子,一边是体弱多病的孩子,动不动就感觉到累,一边是没有主见的孩子,凡事问她都是不知道,感觉她像是刚从外地回来,而我是一直在家乡的主事人。
可是,从备年货开始,我知道母亲还是母亲,必须而且只能是她能掌控所有,不能掌控也得硬上。我在外面生活多年,我知道一切偷懒的做法,比如网上购物、外卖,可是老家并不允许母亲这个一家之主这样,她需要一趟趟地去超市,而她的健忘又会增加她跑超市的次数,所有这样,父亲能做到的就是开着车载她去,妥妥帖帖的一个不要钱司机而已。而母亲,对父亲的要求不只是司机,可是父亲做了司机之外的事情也使她不满。
母亲的忙碌是从备年货开始的。说实在的,我帮不上什么忙,我本来想着让母亲当个司令,我来当个小兵,她指哪里我就打哪里。
“妈,咱们的年货还要准备啥?”
“我不知道。”
“妈,年三十晚上吃饺子不?”
“我不知道。”
后来,我发现这句“我不知道”成了她现在的口头禅,也成了她应付过年的不二法宝,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阵羞涩的哈哈大笑。起先,我笑着嗔怪她什么都不懂,次数多了,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就出来了。我甚至开始怀疑,那笑有点老年痴呆的征兆,她有长期甲亢病史,做了服碘治疗后变成了甲碱,需要长期服药。药剂说明书上就有一条副作用,可能引起老年痴呆。那一条从那一刻起,深深刻在我的心口,母亲止不住的傻笑又把刻痕加深了。
她什么事情都要问怎么办,大到要包什么饺子馅,小到里面需不需要放姜,如果嫂子在,她一定先问问嫂子怎么办,嫂子不在,我就成了她的依靠。
她在父亲跟前的凶悍在我跟前一扫而光,在我跟前,她成了一个温暖的人,也成了一个完全没有主见的人。
问得多了,我心里也难过起来,一是因为母亲的衰老,一是因为四十多岁的我,一大半时间在外漂泊,根本没有被家里的习俗熏陶过,不能在母亲的家里独当一面。而形成这种局面,是因为作为母亲的角色,她是另外一种形态,她堪称完美的好母亲。
5.
从我记事起,母亲作为家里的农业部长,最主要的贡献就是农忙的时候,离了她,麦子玉米都要烂在地里。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我哥、我姐和我,按说应该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可是在母亲的庇护下,我们几乎没有好好干过地里的活儿,顶多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如果我不会干庄稼活儿说得过去,哥哥姐姐初中就辍学了,在农活儿跟前根本不能独当一面。因为,我亲爱的母亲,最爱说的话就是“不会干也得去地里见见太阳”,于是我们就跟着她去地里,真的就只是见见太阳而已,而且还是透过树影的太阳。以至于哥哥快五十了,地里的活计他不仅不能独当一面,半边天也不行。我和姐姐更不用提了,地里活不行,家务活也不行,家里活有奶奶呢,我母亲也是外行。
奶奶管厨房,农忙之外,母亲就是闲人一个,她主要的娱乐就是打麻将。为此,奶奶偶有抱怨,不过抱怨的人倒是父亲。她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光知道干活,低头穿炮捻子把脸都干肿了。自从父亲教母亲打了麻将,母亲在农忙之外就成了游手好闲的人。我小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周末在她旁边看她打牌,最怕她不温不火,就没有机会接手打几把,一看见她输的上了脸,我的心和手就开始痒痒,趁机顺水推舟地替她打几把。她从来不会因此迁怒于我。
她那么倔的脾气,从来没有用在我们身上过,我记事起,她从来没有打过我们,偶尔呵斥也并不严重。
有一次,她视频过来,我正在训斥孩子,她肯定是看到我狰狞的脸,不满地说道“我可从来没有这样对你们凶”,我仔细想想,好像真是的。这么暴脾气的人怎么做妈妈的时候完全变了样。以至于父亲总是调侃,“你妈只会在我跟前耍威风,在你们跟前是没有一点脾气的”。母亲自然就怼回去“他们不气我,我发什么脾气啊”。事后,她也会悄悄跟我们讲,她童年因为犟挨了太多打,挨打的滋味可并不好受。可是,哪有孩子不气人的,哪个妈妈忍得住啊。
母亲唯一对童年的我们不满的是,我们仨一天三次放学回去,第一句话喊的都是奶奶,她为此嫉妒过,哭过。
6.
这种好妈妈的作风在当了婆婆之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处处体现着偏心,处处藏着小心,处处压制着脾气,只是不像当母亲的时候真诚,或者说是有目的地当个好婆婆,希望她儿子能有个好日子过。当然,她儿子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她的这种好好过多少,在家里从小被宠着的独子,过起小日子来成了全技员,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母亲看在眼里,她倒也看得开,只要他们不吵架就好。母亲和父亲吵了一辈子架,她从来不嫌丢人,不知道为啥她怕儿子儿媳吵架。
年三十,母亲和我在厨房忙着,哥哥和嫂子在客厅围着火炉,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突然嫂子尖细的声音异常突出,先是充斥着客厅,又溢到了厨房。我赶紧走过去,哥哥已经眉头紧锁,嫂子拿着纸笔在和哥哥对峙。显然有什么事情没有顺着嫂子的意思了。我赶紧对着哥哥说按嫂子的意思来,可是嫂子已经不买账了,丢了纸笔,跑向卧室,哥哥和我紧随其后,嫂子开始换掉棉睡衣,穿上大棉袄,哥哥则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的小竹床上,那是因为过年临时搭起来,给高三的侄子睡的。接着大家几乎都心知肚明地猜到嫂子要说的话“离婚”。这两个字这几年是我们家过年最怕的字眼,但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怕越来,越来越怕。
嫂子这个时候是说到做到的,她可以毫无顾忌,一走了之,坟不上了,年不过了,面子不要了,反正过了年他们又可以退回到城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母亲一辈子就在这个小村子里,她被世俗禁锢着,被邻里禁锢着,被虚假的美好禁锢着,关了门甚至都嫌隔墙有耳,何况开门走人。她真嫌丢人,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等哥哥追着嫂子出去之后,她饭也不做了,坐到离厨房最近的小小的盥洗室里,生闷气。我进去的时候,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压低声音说“年年过年有这一出”。我看她愁眉苦脸小声说话的样子,又心疼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人都走了,大声点怕啥。”她也跟着笑了,“左右四邻都有闲话”。又问“走大路还是小路”,我家一出门直走就是大路,右拐就是小路。我说大路,母亲的脸立马又揪成一团,“也不走个小路”。我噗嗤又笑了,“人家都吵架闹离婚了,还管你大路小路”,她又跟着我讪讪地笑,说“真是不怕人看见”。接着又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嫂子的不是,可是她这些话出了这个房间绝对是没有的,也只敢在我跟前唠叨,声音压得简直对面的我也听不见。
“你出去找找你嫂子吧,看看能不能叫回来。”我心里不愿意,哪里敢不从,帽子没戴,围巾没戴,只戴了手套,骑着电动车就出去了,吃着冷风,我也不知道他们选择哪一条大路,心里嗔怪路多了也不好。正在这时,碰到一个熟人,她说见到我哥嫂在前面路上,又问他们干嘛去,明眼人都知道吵架了,可是明眼人都不会明说,或者我这种不能立马编瞎话的人就只能支支吾吾地让人家看穿,突然也就理解了母亲窝曲在小房间生闷气的囧和压力。
在那条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上,我的哥哥和嫂子站在杨树跟前,默默无言。
嫂子自然是叫不回去的。我祈求嫂子,父母们年事已高,希望让他们过个好年。嫂子回答得理直气壮,不是她不让我的父母过好年,是他们的儿子不让他父母过好年。我不再说什么。哥哥让我回家,说他们回城里去。我和哥哥都不可能绑着嫂子回去,我只好任由他们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我刚进家门,就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却不失穿透力的咒骂声。
“你是蠢蛋,是吧?”
“有啥不可说的,大过年找事儿。”
“你就不能……”看见我回来,母亲不再跟父亲争吵,直接在我跟前告状,“你说说这个老东西天天一点也不会说话,你小叔问去不去上坟,他就实话实说不去了,说你嫂跟你哥吵架跑了,说的是不是人话?”
为了照顾母亲的情绪,我也赶紧批评父亲,父亲也在气头上,“不这样说,咋说,上坟这么重要的事情,说不去就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啥重要的,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我赶紧拦开他们,父亲气鼓鼓走开了。我的父亲,一年就这么一次,带着儿子扬眉吐气地回村,给先祖父母上个坟,这是一个上门女婿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他甚至奢望着能百日之后葬在那里。
母亲叹气说“你说妈的日子好过不?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就在这时,小婶又打电话过来,只见母亲圆滑地把事情带过去了。
母亲又回到厨房,先忙着把一家人的饭先忙活上,毕竟还有两个孙辈,一个九十岁的老母亲。
吃了饭,我和侄子侄女又领了母亲的新任务,不断地要给嫂子打电话、发短信,她的诉求很简单,坟不上也就算了,年夜饭最好能一起吃。直到我哥哥打电话给她,说不要让人打电话发短信给嫂子了,她要静一静,我们的任务才解除。
左邻右舍都挂上了各种各样的大红灯笼,对联也醒目地在大门口耀武扬威。记得小时候,家家户户只是贴个对联,我们家的春联都是我写的,灯笼只是家里的小孩子们拿在手上的玩意儿。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气派,有的灯笼已经更气派地转起圈来。我们家的门口还是一派平时的景象。我问母亲我们要不要贴个对联,她说往年都是哥哥贴的。我自告奋勇。可我们家门口是个小坡,贴个春联又要梯子又是浆糊的,我干不来。请来了邻居哥哥,他自然心知肚明地只顾干活,做了好邻居的榜样,母亲也就不用撒谎圆谎。
晚上七点左右,我们家里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一点过年的热闹。七点多点,嫂子终于回来了,同哥哥一起。母亲一天的情绪起伏终于告一段落,换来堆出褶皱的笑脸,旧岁终于还是有了一个平静的结局,几个小时后哥哥在大门口热热闹闹地放了一挂鞭炮迎接新年。整条街此起彼伏的烟火,绚丽夺目,这依然是一年里最美好的日子。只是,我更愿意回到从前,哥哥在平房上架起长长的鞭炮,那时的鞭炮没有这么响亮,没有这么绚烂,我们一家七口是那么的温馨融洽。
母亲常常说幸好给哥哥他们在城里买了一个二手房子,不在一起生活,短日子好熬。这绝对是母亲这辈子最明智的事情之一,让她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还是可以做自己。
我心疼母亲,那么一个暴脾气的人,硬是委曲求全地做着婆婆。母亲却也知足,说比起邻居家的媳妇们,嫂子挺好的了,不管跟哥哥怎么闹,从来没有跟她翻过脸。
7.
我回到深圳没有多久,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家里的电视机出了问题,老是跳出对话框。我找了售后,售后服务人员说二十四小时内会上门服务,请手机保持开机。我转告给母亲,她说太好了。挂了电话没有多大一会儿,她又打了过来,讪讪地问“人家要是知道是咱们家还来不来?”我起初不明白她的意思,突然想起上次安装的事情,故意调侃,“可不是,人家上次给你安装,你凶得很啊。”紧接着,我赶紧解释给她,“不用担心,安装是一波人,售后服务又是一波人,再说了,咱们是买东西的客户,客户是上帝,你怕啥。”妈妈那颗悬着的心才安稳些。
这又让我看到了母亲强势背后的可爱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