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的儿子临危受命,担任总经理。他决定在公司举办拳赛,以拳赛结果决定员工的留存和晋升。于是整个公司陷入了‘打打杀杀’的气氛中。
临到十二月,公司里的工位上积聚着杀气,同事的手边没有了咖啡,没有了解压小包子,那几个老烟枪也不跑到天台去吞云吐雾了。咖啡变成蛋白粉,小包子变成握力器,原本显示器侧放着的耳机,也被一副副拳套所替换。这间公司上上下下都疯了,一年一度犹如大型文艺演出的年会被新来的总经理一笔改成拳赛后,害怕被优化的大家,人人变成了格斗家。
事情要从一年半前的一场意外说起。那是个深夜,本该下班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或者打游戏的我们,被甲方的一个临时决定死死地锁死在了办公区。他们要大改方向,要求明天就得交出新的成果。我们只能分工合作,从字体到颜色,彻底推翻原来的设计。
而我,得重新统计这些该死的数据。
钟声敲响十二点,大家从地狱中醒过来,有人提出点宵夜和咖啡,赞同的声音络绎不绝。大家便在群里发送着自己要吃的口味和餐食,再转出红包,最后由我汇总,集中点外卖。但有一个人却迟迟没有在群里响应。大家看着那个陌生的头像,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从工位站起身,朝着整个办公区大喊陌生头像的网名,没有回应。接着一声尖叫,来自实习生,他说自己旁边工位上的人,似是没了呼吸。
陌生头像第二天自动退出了我们部门的所有群,人倒是没死,但身体由于长期的工作压力和久坐缘故,垮得近乎崩溃,需要休养。因为事发于加班过程中,公司给了那人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足够他在养好身体后跑到国外游玩两周。大家不知是羡慕还是恐惧,卷来卷起的大环境下,拿到这么一笔钱,算不算好事?毕竟等那人把钱挥霍完后,还是要重新回归工作,可到那时候,还会有工作接收他吗?
公司里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的事件层出不穷,几乎每个部门都没幸免,原来的总经理被迫主动辞职,董事长的儿子临危受命。听说是个难缠的角色,从十几岁逆反到三十多,爱和董事长唱反调。这家公司原本就是要他继承,但他却对经商毫无兴趣,悄悄地跑到国外留学,毕业证没拿到,倒是打起了拳。要不是董事长从中作梗,恐怕这位新任的总经理会成为一位职业拳手。
在母亲和父亲的双重游说下,他接下公司总经理的担子,不过有个条件,他要改革,把公司这种996的不良风气彻底消灭,他要让公司不再死气沉沉充满活力。董事长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老板思维,就是要压榨员工。可儿子既然有了继承之意,倒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来,总有一天,这个满身理想主义的儿子,会因为自己的满腔热血而吃一次大亏,认识到资本的现实,跑到自己面前来请教公司到底该如何管理,才能不会出现破产危机。
我从未见过这位新任的总经理,只知道他叫林霄天,和我同龄,开着一台上百万的越野车。自打他坐上总经理位子后,他把总经理办公室那些狐假虎威的助理全都下放到了其他部门,只留下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些简单的日程安排。
他把一些签字的权力分派给了部门的各个领导,这让部门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他提出公司在下午六点后,每个工位上不许有人,若发现,则会受到严厉处罚。几个部门领导一开始还挺不理解,直到他们在高层会议上被林霄天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后,我们再没加过班。
林霄天在写字楼新租了整整一层,神神秘秘,敲敲打打十多天,一个为工作所有员工免费开放的健身房落成,开门只需录入自己的指纹。健身房启动那天,大家都去了,不知道林霄天骨子里究竟卖得什么药,他希望我们能够在业余时间多多锻炼身体,别再顶着一副亚健康的身子上下班,每个男性员工都应该健壮,像是汤姆克鲁斯,每个女性员工都应该健康美,胖不是罪恶,瘦也不是最美。
十月底,公司里每个人的邮箱都收到一封来自总经理的邮件,他先是问候了下大家,接着展望公司的未来前景,然后重头戏来了!他宣布今年的年会不同以往,没有演出,部门不用掏心费力出节目,没有抽奖,因为每个人都会收到他亲自送出的礼物。十二月底,他要在公司内部举办一场拳赛,从上到下,全员参加,获胜者将会直接晋升公司高管职位。
第二天,我们的工位上都收到了礼物,一副拳套,网上一查,价格相当于三部苹果手机,我宁可收到三部苹果手机。
第三天,又是封邮件,林霄天直接宣布了比赛规则,男女分赛,拳赛共计两周,分为初赛,复赛,决赛。头一周是初赛:部门内部赛,递进式,决选出部门最强拳手进入复赛。复赛:每个部门的最强拳手,抽签比赛,递进式,一场定胜负,直至决选出参加决赛的两人。场地会在这座城市的最大的体育馆举行,胜出者除了赢得奖金,还会收到由总经理亲自派发的升职高管的文件。
事情一出,几位高管提出辞职报告,林霄天对这些威胁嗤之以鼻,反倒把几位提出辞职的高管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几位高管皆有经济问题,直接辞退,一分不赔。
大家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了不理解,又变成理解,然后接受。进入十一月,公司的健身房从无人问津变成拥拥挤挤,大家都开始了强身健体,甚至部分人还报了格斗班。白天到达公司,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不再满脸阴郁,个个生机勃勃,似是找回了少年的气盛。
我们心里明白,获胜率并不大,尤其男性组,有着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安保部门。
我们部门是最没希望的那个,尽管和安保部门一样全员男性,可大家的身体状况,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差。在我的统计中,部门里似乎没一个人是热衷于运动的,有些喜欢打游戏,有些喜欢摄影,有些喜欢开着车在城市的高架驰行,他们最大的运动恐怕来自于公司斜对面那家泰式按摩馆由技师们主导的被动型运动。
除了佟博,我的大学同学。
我和他同一时间进入这家公司,上学那会儿,他就是个闲不住的人,球场上总能找见他高大壮硕的身影,连续拿了两届校运动会短跑第一名,给信息系创下了校运动会的新纪录。他是学生会副主席,为人处世这项,登峰造极。系主任很喜欢他,希望他可以留校,可他却给拒绝了。佟博跟我说过,像他这种来自遥远城镇的人,进入大学,拿到毕业证,就是为了可以赚更多钱。于是乎,他也进入了这家规模宏大有着美好前景(现在看起来不一定)的公司。
他的确混得风生水起,部门领导只要出去谈项目必然会带他一同前去,几年下来,工资涨了挺多,但职位仍在原处。
“我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王八蛋,根本就是在利用我,我替他喝酒,替他应酬,替他和那些甲方说说笑笑,取悦甲方,拿到签单,就是在给他积攒工作成绩。我是会拿到丰厚的奖励,但在业绩报告上,从未出现过我的名字,所以,这次公司举办的拳赛,对我是一个机会,我要赢,我要当高管!”佟博拿着酒杯,整个右臂挥来挥去地说道。
他口中戴眼镜的王八蛋正是我们部门领导,只比我和佟博大五岁,据说他和公司某位高管有着亲戚关系,不然凭着他那点能力,我的职位他都无法胜任。部门内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拳赛上赢他,简直轻而易举。他太单薄了,一米七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二十来斤,还是个重度近视,甚至传言眼镜的老婆之所以和他离婚,是因为他支棱不起来。
我夹起颗花生米丢进嘴中,牙疼让我只能感受下味道,搭配着啤酒硬吞下去,看向佟博说:“即便你打赢了部门里所有的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你的面前还有其他部门,万一碰上个真会打拳的,像你这种对格斗一无所知的会是对手吗?再说,你有多久没正儿八经地跑过步了?”
佟博本来想要吃那最后一块锅包肉,听我这么一讲,又放下筷子说:“跑步我已经重新拾了起来,现在我每天都会夜跑五公里,瞧见我这胳膊了吗?有没有恢复到大学那会儿?”
“行,跑步回来了,那格斗呢?”
“学。”
“短短两个月,时间够吗?”
“够了,你知道我有这个体育天赋。”
“你以为林霄天办这个拳赛,真的是要让我们这些人去打破阶层吗?这不过是一个自大的富二代的一场游戏罢了,拳赛归根结底还是变相的年会。”
“我报了班,建议你也去报一个,咱俩一块儿学,你现在这个职位,很容易被代替,很容易被裁员,我们都得珍惜这次机会。”
“胜利者只有一个。”
“如果我们在拳赛上表现优异,即使最后没有赢得胜利,也会被林霄天看到,他被董事长带回来之前,他就是个拳手,英雄惜英雄。”
“翱翔的大雁不会因为地面的鸭群中有只出类拔萃的鸭子,而让这只鸭子加入他们的群体。”
“除非那只鸭子是只丑小鸭。”
“丑小鸭原本就是天鹅。”
佟博还想再争辩下去,却被眼镜一个电话给迅速喊走了,他又要免费去当代驾司机了,怪不得他只是拿着酒杯晃,嘴巴却丝毫未碰到酒杯。
结完帐,夜晚刚刚来到八点,通常这个时间,我还在公司里假模假样地装作自己很忙,一边重复打开各种各样的统计表,一边窥探着办公区内有没有人牵头站起身。大家都在窥探,正点下班变成了一个可耻的举动,谁要是敢站起身,谁就是最可耻的人。而现在,突然拥有了夜晚自由的我,竟然不知道入睡前的这段时间该干点什么?
我喜欢打台球,但同事们都在打拳。打拳固然好,可以强身健体,可以排解压力,甚至可以通过打拳把工作带给身体的那些小毛病全都给治愈。可打拳这个事情,真的是大家自发性的业余活动?要不是林霄天要办拳赛,肯定没一个人会和沙包打交道。大家齐刷刷奔着高管职位的那个目的,打拳依旧是一份工作。
我不想回到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客厅被打了隔间,薄薄两层三合板,隔壁房间无论在干什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不喜欢戴耳机,左边开着枪声,右边放着悲伤电影,夹在中间的我,被两种并不良性的情绪交互攻击,夜夜遭受折磨。
漫无目的走着,头顶的高架桥掠过无数次,路灯把我引回到了熟悉的老城内,公司距离这里八公里,我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徒步走完这八公里的。
老城内夜晚的冬天只有一半的繁华,人都挤在屋子内,躲避着不痛不痒的寒风。小卖部的许大爷,透过窗户瞧见我,热情地推开门朝我打招呼,问我要不要喝馄饨,年少的味道从脑海中回到舌尖,这才发现,当时那么喜欢的东西,实际上咸得要死。我摆摆手婉拒了许大爷,朝巷道里走去,巷道的尽头,灯光很亮,但总能让我望而却步。
这家店没了招牌,密密的灯条盘旋在上,坏掉的木人桩躺在店门的右侧,冬风吹向它,一声响动,与我右肩共频,我抬手摸向右肩,脑袋顶着门帘走入店内,一身唐装的父亲坐在藤椅上,在看着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武打片。
打小起,我和父亲交流不多,母亲认为他是一个极度落伍的人,忍受到我九岁,忍受不下去,一纸协议,离开了父亲,离开了我。她说她会在某一天来接我,带我去更大的城市。高考结束,升学宴那日,母亲大包小包赶到酒店,将我拖到楼梯角,塞给我几万块钱,让我再等一等,说她马上要成功。再后来,我便再也没见过母亲。
父亲是个教拳师傅,一套拳法的第七代传人,父亲知道我不是练拳的材料,没有强迫过我承继这份遗产。他一直在找寻合适的继承人,无数学员二十多年来来去去,总没一个满意。练拳需要持之以恒,需要专心一意,大多数跟着父亲学拳,只是出于家长们望子成龙的虚荣心。我将背包放下,看着老了许多的父亲,问他身体最近怎么样。父亲摆摆手,表示自己一切都好,我不用担心。
木人桩立在墙角,这是父亲四年前专门找人定制的,一直没用上,他的拳馆太旧了,已经赶不上时代潮流,现在的人练拳都在大楼里,有单独的换衣间和洗澡间,教练们还会时不时在课程休息的间歇给学员们备点心和奶茶。最大的问题,我家拳馆外的巷子太窄了,根本容不下那些等待孩子下课坐在各色各样的车内的家长。
我走近木人桩,找着儿时记忆,上下挥打,父亲发笑,眼睛瞟着我说:“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没吃饱饭的瘦企鹅。”
我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在木人桩轻轻锤击着说:“是吗?以前我挺瞧不上这玩意儿的,觉得没用,但现在它有点用了,能不能教教我?”
父亲随着藤椅上下摇晃着说:“教不了,教了也就只能学到形,学不到意。”
“能打赢普通人就行。”
“怎么了,喜欢上哪个小姑娘了,这小姑娘被哪个小子骚扰了。”
“不是,公司要办一场拳赛,胜者能升职,能涨工资,兴许我就飞黄腾达了。”
“你们公司不造零件了?”
“造啊。”
“那办什么拳赛,荒谬!”
“新来的总经理是董事长的儿子,他是个拳手。”
“那我更不能教,咱家的拳可不是供他们有钱人来娱乐的。”
“你多少也得为你儿子的未来考虑考虑。”
“考虑啊,每天都在考虑,对了,我在新区那边看了套房子,打算买下来,给你做婚房。”
“我对象都没有,爸,你总是这样,说是在为我考虑,但每次都考虑不到我的点上。”
“你没有打拳的天赋。”
“对手都是普通人。”
“你看东西还是太浅了,你们总经理办拳赛真正目的是什么,你想过吗?我没教过你打拳,实际上,从你出生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教你打拳。看了这么多年,看也看会了,如果你真想赢的话,就想想你每天做的事情,习以为常的手拿把掐,兴许能帮到你。”
部门里,我担任的工作很简单,统计,各种各样的统计,盈利点,亏损状况,同事们的绩效。除我以外,还有杨天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我俩工作的内容极其相同,每次提交的报表,不说一模一样,但像是在互相抄袭。
好巧不巧,初赛抽签的时候,我俩分到了一组,眼镜像是找到机会,下了最后通牒,叫我和杨天好好对待比赛,部门里只需要一个统计,输者将会被辞退。紧接着,公司里各个部门都传来了坏消息,初赛的分组情况,大多都是同一工种的交锋,他们和我一样,也收到了自己领导的裁员威胁。
可能是为了开个好头,让比赛有观赏性,首先比赛是安保部门,他们的人多少是有些武术技艺在身上的。安保部门的比赛还挺精彩,台上的每位参赛者,我都打不过,八场比赛同时开赛,让人看不过来,眼花缭乱的。佟博倒是挺兴奋,还在手机上做着记录,说台上的人都有可能将是他的对手。
看到一半,我有些乏了,揉着眼睛提前离了场,在体育馆外的广场椅子上抽了根烟。晚上灯光璀璨,到处吸引着人的注意力,我先是买了份灌饼,接着跑到咖啡店喝了杯冰美式,刚出来,又被推着自行车叫卖冰糖葫芦的大爷勾走了去。等我再回到拳馆,全然没了困意,可惜拳赛刚巧结束,大家蜂拥而出,脸上怏怏不乐,交流着自己根本打不过,高管的位子还是不要想了。
第二天,我们部门和另外一个部门同时开赛,他们先打,我们后打,这比赛和安保部门完全不能相比,哪是什么拳赛,根本就是小学生打架。互相绞抱着,翻滚着,跌倒着,就像是两只脸红耳赤争宠的蛤蟆。
到了我们部门比赛,大家看着台上穿着护具戴着拳套的对方,迟迟下不去手,还笑场,他们没有裁员危机,我不一样,杨天看着我,眼神像是要杀了我,但立即又软了下来。
杨天慢慢走近我说:“能不能帮帮我,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我儿子刚满月,妻子在坐月子,家里还有两个没有退休金可领的老人。”
这样一说,他确实比我更需要这份工作。
眼看着杨天的拳就要打过来,我心里暗示自己,不要躲,不要躲,让这场闹剧在我身上立马结束吧。可到那个刹那,我侧身一闪,让杨天来了个踉跄,他整个人迎面倒在台面上,像是被拔掉了电池,一动不动。
我的比赛响起终铃,只花了短短两分钟,我扭头朝佟博的擂台看去,他的对手是眼镜。赛前佟博信誓旦旦地说,他要给眼镜一个教训,此刻的擂台上却没人,佟博的比赛还要比我结束得早。
佟博没赢,输得心服口服,回放录像上,眼镜只用了三招,便把佟博击倒了。而我,在初赛的最后一天,将会和眼镜对决。
公司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人,皆是拳场上的失败者。佟博近期也没来,没听说他被辞退,如果他辞职的话,肯定会告诉我。我给佟博打了好几通电话,无人接听,我担心着他的溃败给他带来了非常消极的影响,他这么一个极度认为自己是天子骄子的人,入了社会,连连遭受打击和碰壁,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装出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实质上,他的内心估计早已裂出了无数条的缝,眼镜在台上的那一拳,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随之也把他的内心给砸碎了。
周五晚上,我堵在他家门口,从晚饭点等到宵夜点,中间坐在楼道口打了几次冷冽的瞌睡,抽完烟盒最后一根烟,电梯门缓缓打开。佟博拎着个保温桶,穿着发亮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乱糟糟,黑眼圈比加班那会儿还重。他看到我,脸上丁点不惊讶,依旧那副故作坚强的笑容。
跟着他走进家中,厨房传来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他把保温桶放在饮水机上,拿起茶几上放凉的水壶吞了半壶水,接着把我水壶递向我说:“你喝吗?”
我摆摆手。
他身上有着重负,可我完全不清楚是什么在压着他。他本想朝沙发坐下去,意识到身后正站着我,转过身问:“你肚子饿不饿,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我下点?”
“不饿。”
“我其实挺饿,但我太累了。”
中药味实在太重了,我没忍住,捏了捏鼻子说:“要不我叫个外卖吧。”
“对不住了,我爸上个月住院了,膝盖骨的毛病,前些天刚做完手术,就是我输给眼镜后的第二天。”
“咱爸没事吧?”
“手术很成功,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恢复状态,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会输对吗?”
我没说话。
佟博走进厨房,端出熬制中药的电锅说:“我需要钱给我爸做手术,眼镜他能拿出来,前提是我得输给他,你肯定要问,我不是要拿第一吗?我不是要当高管吗?有些话不能这么信,说说得了,况且林霄天不会让咱们这种人赢到最后的,你不也一样瞒了我?看似对擂台毫无欲望,却有个教拳的爹。”
“我没和我爸学过拳。”
“知道林霄天为什么要办拳赛吗?他担任总经理的第一时间,就把这座城市的所有拳馆投资了个遍。拳赛一办,公司的人都得去学拳,拳馆就会招到大量的学徒,他和他爸,也就是我们的董事长,父子俩在赌气,林霄天不想继承公司,他只想搞格斗。”
“如果真是这样,董事长有一票否决权,完全可以让这场可笑的拳赛办不起。”
“董事长想裁员,降本增效,拳赛,正好可以利用起来,你不是收到眼镜的最后通牒了吗?输了比赛就得走人,还好你赢了。”
“明天我就要和眼镜打了。”
“事实上,公司的那些部门领导比我们知道的消息要早得多,他们早早便开始练拳了,赢家只会在他们之中决出,我放不放水,都会输给眼镜。”
“他们的游戏。”
“对,他们的游戏,我们只是配合的NPC。”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赢了。”
“祝愿你先赢了明天。”
“你会来吗?下午四点。”
“那我去不了,这个时候,我还得给我爸做康复。”
初赛的最后一日,前来观看比赛的人多了两倍,把整个场馆填得满满当当。大家似乎都想见证一下底层跳过关隘的奇迹。比赛一共八场,要从上午九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初赛最后一轮的参赛者全是领导打员工,前四场正如佟博说的那样,员工被领导打得狼狈淋漓。大家的情绪由刚开始的兴奋变得越来越失望,观众席上却没一个人离开,大家似乎还存留着侥幸的希望。
到我上场了,阵阵不认识的欢呼声,观众席的面孔只有少数几个我见过,我本该面朝着他们高举起手臂,以表我的决心。可我被这欢呼声吓到了,万一输掉怎么办,万一上场瞬间被击倒怎么办,我没必要成为大家的期待,我只是在替某些东西不值。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或许是佟博,或许我父亲,更或者是我自己。
站在擂台上,裁判没有冲我点头,没有跟我礼貌打招呼,等眼镜上来,那热情却变得足够抵挡观众席的呐喊。
比赛敲响铃声,眼镜没戴眼镜,他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用那双我见了无数次的眼神挑衅着我朝他攻击。我很想冲过去,双脚却像钉在拳台上,动弹不得。眼镜见我久久不攻,不耐烦的神情现于脸上。
眼镜防御姿态慢慢走向我说:“赶紧的!快点吧!让这比赛结束!你怎么打拳也和工作似的,总是那么慢,一问三不知,能动性太差了,你这样只会一辈子在基层的工位上干到退休,干到死。”
他挥来一拳,我又躲开了,童年的记忆再次浮现,父亲总是会在大清早响起挥打木人桩的声音,木人桩是我用了十几年的闹铃。眼镜继续踢来一脚,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腿,脚掌顶在眼镜的小腿肚子上,挡住了。眼镜笑了,踢腿只是虚晃一枪,他的右拳砸在我的脸上,力道不大,但在意料之外,我倒下了。
观众席传来嘘声,接着又响起激愤,他们齐声呐喊,要我站起来,这一刻,我仿佛成为了马克西·蒙斯(《角斗士》主人公)。
随后的几回合,复制粘贴,我明白眼镜招式的狡猾,却次次上当,我太久没锻炼过了,这副常年累月坐在电脑前的脆弱身体,别说拳头,恐怕冬天的寒风稍微加点力,便能将我吹倒。
关隘随着个人进入社会的时间增多,会变得越来越丰富,它不只在变高,还在变宽,变大,精神、意志、财力、身体,都有了关隘。
裁判在我的头顶数着秒,口水溅在我脸上,他的语气越来越快,像是在说:别再站起来了!别再站起来了!认命吧!认命吧!荣耀不属于你!世界不属于你!
可我想赢。
父亲说,如果我真想赢的话,就想想我每天做的事情。可我每天只不过是在统计,不停地统计,统计赢利点,统计亏损状况,统计同事们的绩效,统计他们的每一张脸每一种性格,统计眼镜这么多年来究竟让我免费给他买了多少份咖啡,统计大家的行为,统计大家的动作。
动作?打拳也是动作。
眼镜的招数忽然在我脑海清晰地播放了出来,一招一式,一拳一踢,有着规律,有着漏洞。统计已经根植在我的血肉,无论我有多讨厌统计,但统计现在正在帮我。
我站起来,挡下眼镜那重重的一击,破绽露出,我只需要一拳,不用多完美,击中就行。我扬起拳头,关隘在眼前打开一道缺口,聚力挥去,场馆的灯光霎时熄灭。
我无法确定是否击中了眼镜,灯光重新亮起时,董事长站在观众席高处的VIP室中,宣布这场闹剧就此打住。不会有复赛了,更不会有决赛,林霄天上任公司总经理推出的一切举措通通作废,公司重新恢复原有的制度,除了那群被裁掉的人不会回来。
除了那群被裁掉的人不会回来。